从祠堂取出的粮并没有立刻混进锁梁寨公仓。
五十二斤粟种封在村民自己的陶瓮里,余下二百二十四斤四两记作榆坳村借粮。加上锁梁寨原有的一百五十二斤三两,可动用粮合计三百七十六斤七两。当天四百三十七人统一按每人六两发粮,用去一百六十三斤十四两,账面只剩二百一十二斤九两。
这点粮撑不到两日。
也正因如此,姚家拿来的契纸再可疑,山粟仍必须在今日开始收。只争田契、不抢农时,等于让所有人守着一场官司饿死。
姚家带来的契纸有真有假。
至少陶良畴一眼便认出,其中七张确实是榆坳村人按过指印的欠券。去年春荒,八户人从姚家粮行借过种粮,约定秋后以粟偿还;后来旱情加重,利息滚了两次,几户人又在空白纸上补按手印。
可二十四亩山粟不全属于这八户。
村东梯田分属十七户,里面还有三亩村中共同耕种的祭田。姚家的契纸却把整片田连同村屋、水沟都写成了抵押物,田界只用“东至石岭、西至旧沟”一笔带过。原有田册在村正家中,逃荒时被烧掉大半,剩余界石又被人挪过,想当场说清每一垄归谁并不容易。
姚家管事正是吃准了这一点。
“欠粮不还,弃田逃走,姚家代缴了差役和税粮,田自然归东主。”他把契纸递给两名县弓手,“你们只需看印,不必听一群流民编故事。”
陶良畴气得手抖:“村里去年根本没有征成税。县里差役来过一次,看田都旱死了便走了。姚家替谁缴过一粒粮?”
“有没有缴,县衙账上自会查。你说不算。”
两名县弓手不愿替任何一方判田。他们奉命守青麦集北口,只负责记录锁梁寨是否聚人下山。昨夜的火、今早的伤者和这叠契书,已经超出他们能处置的范围。
“争议未清,双方不得擅取。”年长弓手重复回条上的话,“姚家不能收,你们也不能收。等县里来人。”
“等多久?”晏承川问。
“快则明日,慢则三五日。”
陶良畴望向田里已经低垂的粟穗。山风每吹一次,便有熟透的籽粒落进土里。若再来一场雨,倒伏发霉的只会更多。更不用说姚家的人随时可能夜里来割,等县衙慢慢核验,田里剩下的也许只有一地空秆。
“人可以等,粮等不了。”晏承川道,“今日先收,不分。”
姚家管事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双方都不把粮运走。榆坳村出人收割,姚家可以派人盯着,县兵记录田数与出粮。收下来的粟统一放进村中石窖,三方封门。县里判给谁,再按数取走。”
“收粮的人都是你们的人,割一捆藏一把,谁看得住?”
“姚家也可以出人下田。每收完一块,当场捆束、运回、脱粒、过秤。工食从总粮中按人头扣,账由三方各记一份。”
这办法没有解决田归谁,却解决了粮继续落在地里的问题。
年长弓手明显动心。只要粮封在村里,他回去可以交代双方都没有擅取;若真让二十四亩粟烂掉,县衙最后无论判给谁,都会有人追究他们为何站在田边看着。
姚家管事却不肯答应。
契据一旦进入县衙细查,整片田未必都能落到姚家手中。他今日带人来,就是要趁村民没有力量时把粮收进姚仓。粮一旦离开榆坳村,日后哪怕判错了,也很难有人能从姚季稔手里再讨回来。
“东主的粮,不跟贼寨共管。”他说,“辰时一到,姚家照契收田。县兵若要拦,便让裘县尉亲自来。”
山道下方已经出现人影。
三十余名姚家庄丁推着四辆独轮车,带着镰刀、木叉和长棍向村东走来。队伍中有六名护院佩刀,两人背弓,显然不只为了收割。
榆坳村的人也聚到田边。昨夜他们还在锁梁寨坡下求一碗粥,如今看着唯一可能救命的山粟,连老人都抓起了石块。锁梁寨随行者只有二十多人,真正带过兵器的不到十五个。若两边在田里动手,熟粟会先被踩掉一半。
晏承川让杜怀戈把寨中人退到田埂后,不准先举矛。
姚家管事以为他要让路,抬手便让庄丁下田。最前面几个人刚跨过界石,陶良畴忽然跪到田埂上,张开双臂挡住镰刀。
“我家两亩半田,没有借姚家种粮。你们要收,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庄丁没有真踩,只用木棍推他。陶良畴被推倒,后面的村民立刻涌上。两名县弓手大声喝止,却没人听清。
晏承川从怀中取出昨夜抓到的姚家庄丁木牌,扔到管事脚边。
“祠堂和柴房的火,有三名村民、两名旧兵和被救出来的人可以作证。你今日强收田,昨夜放火的事便一起写进县衙回报。旧炭场管事已经被扣,姚家还想再送一个进去?”
管事低头看了一眼木牌。
昨夜留下的人里确实少了一个。那名抱火草的庄丁被碎石撞伤后没能跟着撤走,此刻正被绑在村口牛棚中。只要县兵把人带回去,姚家便无法把火说成村民自己放的。
“一个庄丁私下报复,与东主无关。”管事道。
“那就更该先查。否则你带三十人来,谁知道是收粮还是灭口?”
两名县弓手对视一眼。年长者终于站到田埂中央:“都退!粮可以先收,谁也不准运出村。今日所收,由我二人记数封存。谁先动刀弓,便按妨碍县差办事报上去。”
姚家管事脸色阴沉。
他可以不把锁梁寨放在眼里,却不能当着县兵的面拔刀。姚家在临嶂县靠的是粮债、田契和官面关系,不是公开杀掉两个奉差弓手。
僵持片刻,他让佩刀护院退到田外,只留下二十四名庄丁参加收割。
晏承川同样让杜怀戈收起木矛。榆坳村、寨中和姚家三方各出一名记数者,以田埂为界先收最下方六亩。每割满二十捆便扎一道草绳,运回祠堂前的空地。脱粒时四周铺席,散落的籽粒也扫入同一木斗。
没人信任别人,反而每一步都做得极慢。
榆坳村的人怕姚家暗中把捆数记多;姚家怕村民把粟穗藏在衣下;锁梁寨的人则盯着两边,防止有人故意踩坏田地。争执不断,却没有再动刀。
晏承川没有一直站在秤边。他沿上方梯田走了一圈,查看山粟成熟程度和旧引水沟。沟底干得开裂,田边却留着几处新鲜脚印,通向高坡的枯草丛。脚印不是收割者留下的,鞋底沾着黑灰,和昨夜村口烧屋后的灰土一样。
他停下来,朝杜怀戈招手。
“上面有人走过。”
杜怀戈顺着脚印看去,在三处田埂后找到被草叶盖住的陶罐。罐中不是水,而是混着油脂的松针和麻絮。每只罐口都拖出一根细麻绳,绳尾埋在土下,向山坡外延伸。
这是慢火。
外面的人点燃绳头,火会在土下闷烧一段时间,等收粮的人全进田,三处火头再一起从上风口烧下来。山粟已经干透,一旦起火,下面六亩和正在脱粒的粮都保不住。
晏承川没有声张,只让杜怀戈带四人沿绳寻找放火者。他自己继续监督过秤,避免姚家看出异样。
未时前,第一批六亩山粟全部收完。脱粒后得粮二百八十六斤十二两,比陶良畴估算得稍好,却也只有灾前年景的一半左右。县弓手、姚家和榆坳村各自在账上写下同一数目,粮装进七只旧麻袋,抬入祠堂石窖。与发粮后剩下的二百一十二斤九两合计,眼下可动用粮为四百九十九斤五两,另有五十二斤粟种封存。
加上今晨取出的可用种粮,四百三十七人至少不必在明日断粮。
石窖封门时,灰黑功业册在晏承川意识里留下新的实录:
待验之民:一百一十一。
榆坳村应急粮:二百八十六斤十二两。
安民·收容定籍:未定。
生业·榆坳秋收:未定。
字仍是灰的。一百一十一人只得到一夜与一日的粮,田也尚未全部收下,任何一场火都能把这些记录抹去。
杜怀戈迟迟没有回来。
太阳向西偏去,姚家管事忽然说今日到此为止,命庄丁收起镰刀和独轮车。他退得太干脆,连封在石窖中的粮都没有再争。
晏承川抬头望向高坡。
最上方田埂后冒出了一点白烟。
随后是第二处、第三处。
埋在土下的三根慢火绳,已经烧到了陶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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