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袋官粮被单独放在石坪中央,没有送进粮仓。重新过秤后,六袋分别为八十四斤六两、八十二斤十一两、八十一斤四两、八十三斤九两,以及两袋各八十斤十三两。
杜怀戈让人围出两道绳线,内圈由四名旧兵守着,外圈则由韩守仓的人轮值。粮袋上原有的官印大多还在,只有被箭射破的那一袋重新缝过,口子处不断漏出细碎谷粒。
有人蹲在绳外,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趁守粮者转身,伸手去捡石缝里的一粒麦。母亲一把攥住他的手,把人拖回去,却没有舍得扔掉那粒麦,只用指甲捏着,站在原地发抖。
韩守仓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麦粒,丢回粮袋旁边。女人没敢反抗,孩子却哭了起来。
“六袋粮,四百九十三斤。”韩守仓回到晏承川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全交出去,寨里只剩二百三十四斤十三两。今日再发一次,明日连半顿都不够。”
“留下,裘同甫今日便攻寨。”
“可以先煮一锅。官兵只看见袋子,少几十斤未必称得出来。”
“他昨日连车辙都派人查,会不称粮?”
韩守仓沉着脸不说话。他不是不明白,而是不甘心。昨日下午,他带人钻出废料沟,用两处伤口换回一百九十二斤粮;夜里六袋粮又从西墙吊上来。寨中人一粒没吃,却要全部交回官府。
晏承川让谷生把新粮数写到门板上,同时在旁边加了一行:官粮未入公仓,不得分食。
石坪上的反应比他预想得更坏。
“粮都到寨里了,凭什么不算我们的?”
“董伏山抢粮时也死了寨里的人,官府只记他们的差役,不记我们的命?”
“先吃饱再打,总好过饿着开门!”
起初只是几个人喊,很快便有几十人围到绳线外。罗敬禾带来的同乡同样在其中。他们昨日答应三日听令,是因为晏承川找到了粮、挡住了官兵;如今要把粮交回去,原先的支持立刻变得松动。
韩守仓没有煽动,却也没有替晏承川压人。他站在外圈旁边,看这位三日寨主究竟拿什么说服饥民。
晏承川走到粮袋前,解开那只被箭射破的袋口,抓出一把混着石灰的谷粒。
“这六袋粮若留下,今日每人能多分一斤,明日呢?”
有人喊:“明日再想办法!”
“明日县兵死在寨门前,临嶂县还会让我们想办法?青麦集、山下三个村子,谁还敢跟锁梁寨换一把菜、一捆柴?我们能吃几日,便要被围多久。”
“那交了粮,官府就会给活路?”
“不会白给。”晏承川把谷粒放回袋中,“所以要用粮、董伏山和寨门,换一条暂时能走的路。不是求县尉可怜,是让他拿到足够回县里交差的东西,觉得攻寨不值得。”
他让人把董伏山押到石坪上,又叫来昨夜随董伏山返回的八个人。八人中三人带伤,神情各不相同。有人不敢看粮袋,有人一直盯着寨门,还有两人看向董伏山时只剩恨意。
裘同甫要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董伏山究竟带谁下山抢粮、谁杀了差役、六袋粮怎样到了旧炭场,必须在开门前问清。
晏承川没有把八个人关在一起,而是让五方各出一名见证,将他们分开询问。问题只有几项:抢粮那日谁下山、谁先动手、差役死在哪里、粮怎样装车、姚家何时与董伏山接触。答不出的记下,前后矛盾的也不当场逼供,等所有供词写完再对照。
不到半个时辰,事情便有了轮廓。
抢粮那日,董伏山带十七人下山,先在石桥处截车。押粮差役已经表示可以分出两袋救急,但董伏山认为两袋不够,命人夺弓。混乱中一名寨众中箭,董伏山追上受伤差役,亲手补了一刀。其余差役逃走后,他又带人抢走二十九袋粮。
随他返回的八人中,有三人参与石桥抢粮;另外五人当时留守旧炭场或负责赶骡,没有亲眼见到杀人。几份供词在细节上不完全相同,却都指向董伏山和另外两名持刀者。
董伏山听完,忽然朝那八个人吐了一口唾沫:“一群养不熟的狗!没有我给你们粮,你们早死了。”
昨夜第一个交粮的汉子背上还缠着布。他没有回骂,只道:“你给的是官粮,拿的是我们的命。”
梁贯站在五方见证中,脸色难看。他过去没有参加石桥抢粮,却替董伏山守过仓,也享受过旧部的特权。他没有把自己摘得干净,只把哪些刀、弓和粮袋经他手登记,全部说了出来。
询问结束后,晏承川作出决定:董伏山和两名被多份供词指认的持刀者交县尉;其余六人作为证人一并由县衙核问,但在交接文书中注明供词与伤情,不得交给姚家私下处置。梁贯等留寨旧部交出弓刀,登记姓名,等候后续甄别。
“你答应进寨后不私刑。”一名归来者问,“没答应不送官,是吗?”
“没有。”晏承川道,“抢粮杀人不是我一句话能抹掉。你们若愿意,供词中会写清谁做过什么;若不愿交官,现在也可以试着从西墙再走。官兵已经看见你们回来,能不能走出去,由你们自己承担。”
八个人没有一个动。
跟着董伏山继续逃,他们昨夜已经试过一次。县牢未必安全,却至少比姚家旧炭场和官兵弓箭之间多一层规矩。
寅时刚过,寨门外亮起火把。裘同甫只带六名弓手走到第一道石弯,其余官兵仍在原处列队。
晏承川让人先把六袋官粮搬到木栅后,一袋一袋报出重量。裘同甫带来的书吏隔着栅门记录,听到总数四百九十三斤八两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了约四十六斤。”裘同甫道。
“第三袋在旧炭场被割开,南坡争夺时又散了一次。混进石灰的不能入口,其余都在这里。被俘护院和韩守仓带去的人可以对证。”
裘同甫没有在几十斤上纠缠,转而问:“董伏山呢?”
董伏山被押到门后。他看见县尉,忽然大声道:“裘大人,我愿交出姚家私藏粮册,还能带你找他们在雁陂县的仓。只要你放我一条路,这寨里的晏承川才是真正聚众拒捕——”
裘同甫根本没有接话,只让书吏把“姚家私藏粮册”六字记下。
“开门。”他说,“本官带十二人入寨验粮、验人、验兵器。你若不敢,昨夜所谈一概作废。”
韩守仓在晏承川身后低声道:“十二个人进来,外面弓手压着寨门。他们一旦夺闩,整队都能进。”
“不开门,他没有理由相信我们真会交人。”晏承川问杜怀戈,“能不能让十二人进来,又碰不到门闩?”
杜怀戈看了看寨门内侧:“开半扇。门后横两道拒木,只留一人宽的口子。官差进一个,便引到石坪;门闩由我们的人隔着木盾看守。外面若前压,立即落门。”
裘同甫接受了这个办法,但要求寨中所有弓弦卸下,铁制兵器集中放到石坪另一端。双方准备了近一刻钟,寨门才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张开一道缝。
裘同甫第一个进来。
他没有带姚家护院,身后是书吏、两名捕盗老手和九名弓手。十二人穿过门后的拒木时,寨中三百多双眼睛都落在他们身上。许多人第一次离县兵这么近,既害怕,又忍不住盯着他们腰间的粮袋和皮甲。
裘同甫走到六袋粮前,亲手捻了捻破袋里的谷粒。书吏重新称重,数目与寨中木板相差不到二两。
“粮全部收回,人全部带走,弓刀全部缴下。”裘同甫道,“寨中其余人登记以后暂留听验。七日内不得持械下山,不得收留新来的流民。”
晏承川道:“粮不能全部带走。”
裘同甫抬眼:“官粮还要分给抢粮的人?”
“寨中原有二百三十四斤十三两,只够不到两日。县衙若今日把官粮全部搬走,明日这三百多人便要下山找吃。你可以再带九十人来围寨,也可以留一袋粮,让他们七日内不必先去抢村子。”
“本官为何信你七日不抢?”
晏承川指向粮仓前的木板。上面从第一日清点开始,逐项记着人口、发粮数、伤员、藏粮和每一次开仓。五道封绳仍在,泥印上分别按着五方记号。
“因为这三日没有再发生抢仓,也没有人因一把刀被赶出寨。县尉入寨时,门闩没有人争,六袋粮也还在这里。你不必信我,只要判断留下这一袋,是否比明日再上山省事。”
裘同甫没有立刻答应。他命书吏先验粮仓、再验后泉和兵器,又让捕盗老手分别询问梁贯、韩守仓和罗敬禾。整座寨子都在等他的决定。
晏承川同样在等。
他已经把董伏山和六袋粮摆在县尉面前,若仍换不到一袋粮和七日喘息,锁梁寨便只能在今日开战。
书吏验到那只被箭射破的官粮袋时,袋底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缝补过的麻线断了。
七十多斤谷物一下倾在石坪上,金黄与灰白的粮粒铺开一地,滚进数百双草鞋之间。
围在外圈的人群像被重物猛推,齐齐向前挪了一步。九名县弓手同时摘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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