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短一长的火光熄灭后，西墙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锁梁寨西侧没有真正的寨门。旧采石场还在运石时，工匠从崖壁间凿出一条吊道，供人放下绳梯，去山沟里割草、运炭。后来一段栈木塌了，吊道只剩一处能容两人立足的石台，外人若没有寨上接应，很难从下面爬进来。
董伏山知道那条路，梁贯等旧部也知道。
晏承川让人熄掉西墙附近的火，只留两盏遮着光的油灯。杜怀戈带八名旧兵伏在石墙后，韩守仓的人守住通往粮仓的路口。梁贯和其余九名旧部被叫到最前面，兵器没有收，却都放在脚边。
“暗号是叫你们放绳梯？”晏承川问。
梁贯点头：“以前夜里运东西回来，寨主便用这个信号。”
“他走时带了你们吗？”
梁贯的脸在暗处绷了一下：“没有。”
西崖下很快传来压低的喊声：“梁贯！把梯子放下来！”
是董伏山。
那声音仍像过去一样理所当然，仿佛他只是带人下山办了趟差，寨中两日来的争粮、封路和官兵围困都与他无关。
几个旧部下意识朝梁贯看去。董伏山做寨主时，他们靠着六把刀、三张猎弓，比普通流民多分一口粮，也少做许多苦活。如今寨中规矩变了，他们要轮流守夜，领粮也得在木板上留名。若董伏山真带回六袋粮，旧日的好处未必不能回来。
韩守仓看见这些人的神色，右手按住刀柄：“谁敢放梯，我先剁谁的手。”
“刀收回去。”晏承川道。
“他们若开墙呢？”
“西墙这里只有这一卷绳梯。谁拿梯，大家都看得见。”晏承川望向梁贯，“我要的不是他们怕你的刀，是让他们自己选。”
崖下又有人喊：“官兵堵着正门，晏账房保不住你们！我有六袋官粮，两头骡子，还有雁陂县的路引。开梯，跟我从西沟走，能走多少算多少！”
这一次，西墙后的流民也听见了。
六袋粮对三百多张空腹意味着什么，没人需要解释。有人开始往西墙靠，韩守仓带人横在路上，石坪上很快响起低低的争吵。
晏承川没有压住那些声音，反而让谷生把一块旧门板举到墙头。门板上写着寨内剩粮、县尉限期和董伏山带走粮食的数目。油灯照不亮崖下，却足以让寨里的人看清。
他朝下喊道：“董伏山，粮先上来。”
崖下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冷笑：“我的粮，凭什么先给你？”
“不是你的粮，是临嶂县的赈粮。你抢粮杀差役，把证物留在寨里，又带着粮逃。现在姚家不肯保你，雁陂县的路也走不通，才想回来拿三百人挡官兵。”
“少放屁！”董伏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没有我占下这座寨，你们早饿死在路边。梁贯，你们也听一个外来的账房污蔑我？”
梁贯站在墙边，喉结动了几次，终于开口：“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们？”
“官兵来得急，三匹骡子驮不了那么多人。只要我把路走通，自然回来接你们。”
“你留下冯六给官兵点烟，也是回来接我们？”
崖下顿时没了声音。
梁贯的肩膀一点点垮下去。他过去替董伏山看粮、守门，也替他压过不服的人。可冯六供出的竹牌、粮仓暗格和姚家旧炭场，全不是一句“来不及”能够抹掉的。
晏承川没有催他，只继续朝崖下喊：“想进寨的人，把兵器留在下面，每人绑一袋粮，寨上先把粮吊起。人再一个个上来，进寨后分别看押，不准私刑。谁参与抢粮杀人，由裘县尉核问；没杀人的，我会把供词和姓名一起交过去，不让姚家随口指认。”
董伏山骂道：“你们进了寨，他转手就把你们送官！”
“留在下面跟着你，就不会送官？”晏承川道，“姚家给你的路引还在吗？裘同甫已经扣了姚家管事，旧炭场的车夫也开了口。你们再跟他走，先要躲官兵，再要防姚家灭口。寨里没有免罪的空话，至少不会现在杀你们。”
崖下的人开始交谈，声音很轻，却瞒不过石壁。董伏山连喝了几次，仍没能让所有人闭嘴。
过了一会儿，一只粮袋被拖到石台下。
“寨上放绳！”有人喊，“我先交粮。”
董伏山怒道：“邢老七，你敢！”
下面传来短促的扭打声，骡子受惊嘶叫，碎石不断滚进山沟。杜怀戈立即让人放下两根粗绳，却没有放绳梯。其中一根系住粮袋，另一根垂在石台边，供想上来的人抓握。
第一个人刚把粮袋绑好，背后便挨了一刀。刀口不深，却把衣服和皮肉一齐划开。他扑到石台边死死抓住绳子，朝上吼道：“拉我！”那一声不是求晏承川，也不是求梁贯，而是朝墙上所有仍在犹豫的人喊。董伏山能带他们抢粮，却已经不肯让任何人带着粮离开他。
西墙上二十多人同时用力。粮袋先被吊起，那个受伤的汉子随后也被拖上石台。桑明秀早带着布和热水等在后面，人一落地便被抬走，腰间的短刀则留在崖下。
董伏山再也压不住手下。
第二袋、第三袋相继绑上绳索。又有两个人扔下兵器，抓着绳子爬上来。董伏山带回来的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可他们在旧炭场差点被姚家灭口，又被官兵堵了西路。六袋粮是最后的活路，董伏山却还想捏在自己手里换回寨主之位。
第四个人准备绑粮时，崖下突然响起弓弦声。
箭擦着他的肩头钉进粮袋，袋口立刻裂开，谷粒顺着石台往下淌。那人回头扑向弓手，另外两人也跟着动了。董伏山怒骂着拔刀，下面狭窄的石台顿时挤成一团。
“放梯！”杜怀戈喝道。
绳梯落下，却只垂到石台上方。梁贯第一个翻过矮墙，顺梯滑到半腰，没有落地，隔着数尺喊道：“董伏山！把刀放下！你若还把我们当自己人，就别再拿粮和人命换你的位置！”
董伏山抬头看见他，脸上的凶狠忽然变成讥笑：“你也配教训我？没有我，你还在给石场主背石头。”
他说话时猛地向前，刀锋直取正在绑粮的手下。梁贯松开绳梯扑下去，两个人连同粮袋一起撞在石台上。其余几人本来还在犹豫，看见董伏山真要杀人，终于一拥而上。
石台太窄，谁也使不开刀。有人抱住董伏山的腰，有人踩住他的手腕，梁贯被刀尖划破前臂，仍用膝盖死死压着他的肩。跟董伏山最久的一名弓手想救人，杜怀戈从上方掷下一根木矛，矛尖没有刺人，只钉在他脚边，把人逼退半步。
这半步足够另外两人夺走他的弓。
片刻之后，董伏山被自己的腰带反绑起来。剩下的人把六袋粮全系上绳索，又将两匹骡子留在山沟里，依次爬上西墙。两匹骡子爬不上断掉的吊道，也无法在官兵暗哨眼下绕到正门，只能暂时拴在崖下。杜怀戈让人记清位置，没有冒险派人下沟牵回。寨中人没有欢呼，许多人只盯着吊上来的粮袋，眼睛随着每一袋移动。
董伏山最后一个被拉上来。他脸上蹭满灰土，右眼下方裂了一道口子，仍不肯低头，脚步也没有半分踉跄。经过晏承川身边时，他停住脚步，压着声音道：“你以为抓住我，裘同甫就会放过你？”
“他会不会放过寨里，要看我能拿什么跟他谈。”
“六袋官粮一交，你们照样要饿。你若不交，便跟我一样是抢粮的贼。”董伏山咧开带血的嘴，“晏承川，你没有第三条路。”
晏承川没有反驳。
六袋粮很快称完，共四百九十三斤八两。连同公仓原有的二百三十四斤十三两，寨中眼下共有七百二十八斤五两粮食。
这些粮足够三百二十六人多活几日，也足以让县尉认定锁梁寨仍在私吞官粮。
西墙外忽然亮起一支火箭。箭没有射入寨内，只落在山沟对面的岩壁上，火光照出官兵的轮廓。
裘同甫在西侧同样布了暗哨。
山下有人高声传话：“县尉有令！寅时之前交出董伏山和全部官粮，仍按午时之约处置。若敢藏匿一袋，便以拒捕论罪！”
董伏山靠在石墙上笑出了声。
粮是拿回来了。
可天亮以后，晏承川必须当着三百多个饥民的面，把它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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