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撕心裂肺的痛。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深水潭里被人捞上来。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应该插着一把方向盘碎片,鲜血应该正在汩汩地往外涌。
可是……没有。
手指触碰到的,是干燥、平整、带着些许汗渍的棉质T恤。
他愣住了。
眼前不是那辆撞得稀巴烂的丰田卡罗拉,不是2023年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高架桥。而是一间狭小、闷热、墙上贴着周杰伦《我很忙》海报的卧室。
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书桌上摆着一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屏幕保护程序是经典的"三维管道"。
陈默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床头那个红色的电子闹钟——
2008年6月9日,14:23。
"啪嗒。"
他手中的诺基亚N73滑落在地,电池盖摔开,一块原装BL-6F电池滚到了床底下。
2008年6月9日。
陈默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十五年前!
"默默,起来吃西瓜了!刚冰镇过的!"门外传来母亲李秀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
陈默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声音……他已经五年没有听过了。前世母亲在他三十岁那年,因为积劳成疾加上抑郁症,从医院天台上跳了下去。而他那时正被上司派去外地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来了……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陈默几乎是踉跄着下床,双腿因为激动而发软。他拉开房门,刺眼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母亲正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厨房走出来,四十六岁的李秀兰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挺直,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眼神是明亮的。
"这孩子,睡个午觉睡傻了?脸怎么这么白?"李秀兰把西瓜放在茶几上,伸手想摸儿子的额头。
陈默一把抱住了母亲。
抱得很紧,很紧。
"哎哟,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李秀兰被儿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但也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都十八岁了,还撒娇呢?让人看见笑话。"
十八岁的陈默,身高已经有一米七八,比母亲高出一个头。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泪水无声地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不是梦。
体温是真的,声音是真的,连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都是真的。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妈,我没事。"陈默深吸一口气,松开母亲,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梦到……梦到您不要我了。"
"傻孩子,胡说什么呢。"李秀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快来吃西瓜,你爸待会儿从工地回来,晚上咱们炖排骨吃。你高考刚结束,得好好补补。"
父亲。工地。
陈默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来了——前世2008年的这个夏天,父亲陈建国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粉碎性骨折。包工头卷款跑路,工地推诿责任,陈家为了治病借遍了亲戚,最后母亲不得不借高利贷,从此一家人陷入了长达十年的债务深渊。
而父亲因为伤势过重,后半生只能拄着拐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壮劳力,变成了郁郁寡欢的废人。
那场事故……就发生在六月底!
"今天几号来着?"陈默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随意地问道。
"6月9号啊,你这孩子,真睡糊涂了?高考6月8号才结束,你忘了?"
6月9号。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父亲出事,是在6月28日。还有十九天。
来得及。
一切都还来得及。
"妈,我爸那个工地……是在县城东边的'锦绣花园'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爸没跟你说啊。"李秀兰有些奇怪。
陈默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工地在哪,还知道那个工地的包工头叫刘麻子,是个出了名的黑心老板。他知道脚手架在6月28日那天会因为偷工减料而坍塌,知道刘麻子会在出事后连夜跑路,知道工地背后的开发商"宏远地产"会用三个月时间来扯皮、推卸责任。
前世,陈家就是在这场变故中被彻底击垮的。
但这一世……不会了。
陈默拿起一块西瓜,冰凉的汁水滑入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明。
2008年。
这是一个充满机遇与灾难的年份。
全球金融危机即将在九月爆发,雷曼兄弟会破产,道琼斯指数会暴跌。A股从6124点跌下来,已经跌到了3000点附近,但还会继续跌到1664点。
但也是在这一年,东方雨虹、科大讯飞、恒瑞医药等一批超级大牛股即将起飞。
比特币还没有诞生。
腾讯的股价还在低位徘徊。
茅台的市值还不到现在的百分之一。
京城、魔都、深城的房价,还在"万元时代"的门槛上徘徊。
陈默握紧了拳头。
前世,他是一个普通的证券营业部小职员,拿着五千块的月薪,背着三十年房贷,看着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看着父母在贫病交加中离世,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丢在了一场车祸里。
这一世……
他要用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用这十五年的未来记忆,改写一切!
"妈,"陈默放下西瓜,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啊?外面热得很。"
"去……办点事。"
陈默转身回了卧室,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高考前亲戚给的红包、攒了多年的压岁钱,一共是五千二百块钱。
这笔钱,在2008年的小县城,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陈默把钱塞进裤兜,又拿起了那部诺基亚N73。
2008年的手机还不能炒股,但他知道,县城东头有一家"银河证券"的营业部。前世他大学毕业后就在那里工作,对那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包括那个营业部总经理的弱点——那是个极度迷信K线技术分析、却又贪婪如赌棍的中年男人。
"第一步,"陈默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在救我爸之前,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2008年6月的阳光炽热而刺眼,照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身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远处传来蝉鸣和冰棍小贩的叫卖声。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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