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烤着柏油路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路边冰棍摊的甜腻香气。
陈默站在县城人民路的十字路口,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时间有些恍惚。
马路对面那家"银河证券"的蓝色招牌已经有些褪色,门口停着几辆沾满泥点的自行车和电动车。几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操着浓重的江淮口音讨论着"大盘又跌了""奥运行情到底来不来"。
这一切,陈默都见过。
只不过上一次见到,是十五年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证券营业部走去。可刚迈出两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眼前的画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
2010年8月,县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作呕。
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猩红的"手术中"指示灯,双腿发软。
"家属?陈建国的家属在吗?"
护士推门出来,声音冷得像冰。
陈默和母亲李秀兰同时扑了上去。
"病人腰椎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严重,以后……站不起来了。"
李秀兰当场瘫倒在地。
陈默扶着墙,指甲深深抠进白墙里。他记得那个包工头刘麻子,记得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出事后第二天,刘麻子就带着工程款跑了,工地推得一干二净,说父亲是"违规操作""自己摔的"。
八万块钱的手术费,像一座山,压垮了这个本就贫寒的家。
2012年冬,陈家老宅。
窗外飘着雪,屋里没有暖气,陈默裹三层棉被还是冻得发抖。
"默默,你睡吧,妈再织两件毛衣,明天拿去集市上卖。"
李秀兰的眼窝深陷,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半。她手里捏着棒针,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肿大变形。
陈默知道,那两件毛衣卖不到五十块钱。
而他不知道的是,母亲每天晚上等他睡下后,都会偷偷出门。去亲戚家借钱,去高利贷公司签字,甚至去工地门口堵那个已经跑路的刘麻子。
有一次陈默起夜,看到母亲蹲在灶房门口,捂着嘴无声地痛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头濒死的兽。
他站在阴影里,攥紧了拳头,却无能为力。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拿着两千块实习工资的大三学生。
2018年4月17日,魔都。
电话响起的时候,陈默正在给客户讲解一支根本涨不起来的垃圾股。
"陈先生吗?请您尽快来一趟医院……您母亲她……"
陈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不记得是怎么冲出营业部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开车上了高速的。
他只记得,当他狂奔到医院天台时,只看到一群白大褂围在那里,地上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曾经给他织过毛衣,给他做过红烧肉,在他高考前夜轻轻拍着他的背。
李秀兰留下了一封遗书,只有一句话:
"妈累了,对不起。"
陈默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
2023年6月3日,雨夜。
三十五岁的陈默,住在魔都郊区一个四十平米的老破小里。
证券公司小职员,月薪五千八,房贷还剩二十七年。没有车,没有存款,没有老婆。前世暗恋了十年的女神苏晚晴,早在2015年就嫁给了别人,朋友圈里是美满的全家福。
他喝了点酒,开着那辆花了三万块买的二手丰田卡罗拉,行驶在高架桥上。
雨太大了。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视线里一片模糊。对面车道一辆失控的货车冲破护栏,刺眼的远光灯像死神的眼睛。
"砰——"
剧痛。黑暗。
陈默清晰地记得,生命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悔恨。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小伙子?小伙子你没事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把陈默从记忆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人民路的十字路口,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正担忧地看着他。
陈默抬手摸了一把脸,满手冰凉。
是泪。
"没事,谢谢您。"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眼神却一点点变得锋利,像是一把在鞘中磨砺了十五年的刀,终于在这一刻出鞘。
阳光依旧炽热,蝉鸣聒噪,2008年的夏天真实得令人心颤。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年轻、有力、没有因为常年敲键盘而变形的指节。
他又摸了摸裤兜里那叠厚厚的钞票,五千二百块。
在前世,这笔钱连母亲一天的医药费都不够。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夏天,这五千块,是他撬动命运的第一块筹码。
"6月9日……"
陈默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远处工地塔吊林立的天际线。
"6月28日,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
他要在十九天内,赚到足够多的钱。多到足以在父亲出事时,不需要去借高利贷;多到足以在包工头跑路时,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多到足以在这个家最需要顶梁柱的时候,他能稳稳地扛住。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只能跪在手术室门口,无能地流泪。
陈默擦干脸上的泪痕,抬起头,大步走向对面的银河证券营业部。
他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像是要把前世的遗憾和悔恨,统统踩碎在这条2008年的街道上。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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