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星期四，上午十点。
陈默刚挂断周明的电话，转身就看见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显然是从厨房里匆忙出来的。
"妈……"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谁的电话？"李秀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妈听着……像是报社的？"
"嗯，大学老师介绍的。"陈默面不改色地撒谎，"我高考前填志愿，有个魔都财经大学的招生老师跟我聊过，说暑假可以参与他们的社会调研项目，给初中生做家教，顺便帮老师整理些资料。"
李秀兰将信将疑："那……那工地又是咋回事？妈刚才听你电话里说什么工地、安全、记者的……"
"调研课题就是关于建筑工人劳动权益保护的。"陈默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老师让我先在老家做个预调研，拍点照片，访谈几个工人。正好我爸在工地，我就去看了看。"
李秀兰手里的锅铲慢慢垂了下来。
她看着儿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陌生得让她心慌。
不是长相变了，是那眼神。那副说起话来滴水不漏、遇事不慌不忙的样子，哪像一个刚走出高中校门的孩子？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陈默还因为高考模拟考少考了十分，急得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
这才几天？
"默默，"李秀兰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了下来，"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妈，您想哪儿去了。"
"那你兜里哪来的那么多钱？"
李秀兰突然问。
陈默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那里揣着昨天从股市转出来的两千块现金——他原本打算今天去县城请马工程师和周记者吃饭，顺便买条烟打点关系。
"前天你去县城，回来买了卤肉，昨天又买了新毛巾，还给妈买了那双布鞋……"李秀兰一件件数着，眼眶慢慢红了，"默默，咱家虽然穷，但穷得干净。你要是……要是走了什么歪路，妈……"
她说不下去了。
陈默看着母亲，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前世，母亲直到死都不知道他后来在股市里赚了多少钱。她只知道儿子在"证券公司上班"，以为那就是个普通职员，每个月几千块工资，租着破房子，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她不知道，陈默后来其实有过机会翻身。2015年那波牛市，他要是胆子大点，本金早就能翻几倍。可他不敢，因为母亲借高利贷的阴影刻在他骨子里，他怕输，怕极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母亲担惊受怕。
"妈，"陈默从兜里掏出那叠钞票，拉过母亲的手，轻轻放在她掌心，"您数数，两千块。这是我当家教赚的，还有……帮老师做调研的补贴。"
李秀兰低头看着那叠崭新的百元钞，手指微微发抖。
2008年，两千块对这个家来说不是小数目。陈建国在工地干一个月，扣掉吃喝，到手也就一千八。
"真……真是家教赚的？"
"真的。"陈默笑了笑，"我给三个初三学生补数学，一小时五十块，一天补四小时。另外帮老师整理调研数据，一天一百。这半个月下来，就攒了这些。"
李秀兰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坦然，没有躲闪。
"那……那你也不用这么拼啊，"李秀兰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心疼，"高考刚结束，别的孩子都在家睡觉、看电视，你天天往县城跑，人都瘦了一圈。妈给你炖的排骨，你都没吃几块……"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那叠钞票上。
陈默慌了："妈，您别哭啊……"
"妈不是哭，妈是……"李秀兰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伸手去摸陈默的脸，"妈是心疼。你才十八岁，别家的孩子还在跟爹妈撒娇呢，你就想着赚钱养家了。妈没用，让你这么早……这么早就开始操心……"
她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抚过陈默脸颊时，有一种砂纸般的触感。
陈默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想起前世母亲去世后，他在母亲遗物里发现的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零钱，有五块的，有一块的，甚至还有五毛的。布包上绣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默默娶媳妇用"。
那是母亲剪了三年线头，一根一根攒下来的。
一共三千七百四十二块五毛。
"妈，"陈默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沙哑，"我不累。真的。我就想……让您和爸早点过上好日子。您相信我，这个夏天过去，咱家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李秀兰破涕为笑，用指头点了点他的脑门："傻孩子，口气倒不小。你先把大学念完，找个好工作，妈就烧高香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叮嘱："钱妈不要，你自己留着当生活费。但答应妈，别太累，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听见没？"
"听见了。"
李秀兰进厨房后，陈默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在键盘上敲了十五年K线图，指节因为常年握鼠标而微微变形。但这一世，它们还是十八岁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只是右手虎口处，多了一道浅浅的擦伤——那是前天在工地拍照片时，被一根生锈的钢筋划的。
"默默，吃饭了！"李秀兰在厨房喊。
"来了！"
陈默把钞票塞回兜里，走向厨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八仙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卧在碗底的荷包蛋，蛋白边缘煎得微微焦黄，是母亲最拿手的做法。
陈默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李秀兰坐在对面，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她没告诉陈默，昨晚她起夜时，看见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凑在门缝上看了一眼，看到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数字和曲线，像是一张她看不懂的网。
她也没告诉陈默，她其实偷偷去县城打听过，那个"巴蜀人家"吃一顿饭要一百多块，够她家吃半个月的米。
她更没告诉陈默，她今天早上在洗儿子的衣服时，从他裤兜里摸出了一张名片——"银河证券 张德贵"，背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鸡蛋，又给儿子卧了一个。
"多吃点，长身体。"
陈默咬着荷包蛋，蛋黄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咸香咸香的。
他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妈，真香。"
李秀兰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窗外，六月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聒噪却生机勃勃。
陈默知道，母亲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母亲选择了不问。
这就是母亲的爱。
笨拙的，沉默的，却重若千钧的。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光，在心里对自己说：
妈，等这一切结束，等爸平安，等工地的事落定，等我在股市里赚到第一笔大钱……
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诉您。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得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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