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人家是县城去年新开的一家川菜馆，门脸不大，但装修得红彤彤的，门口两只石狮子被油烟熏得发黑。
陈默到的时候，张德贵已经站在门口候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挎着个磨白了边的帆布包，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
"小陈！来来来，给你介绍，"张德贵热情地招手，"这位就是县报社的周明，周记者。老周，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小股神。"
周明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默身上打量了一圈，露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笑容："你好，听老张说你炒股很有一套？"
"瞎蒙的。"陈默伸出手，握了握，"周记者，里面聊？"
牡丹厅是个四人的小包间，墙上贴着俗艳的牡丹花壁纸，空调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张德贵抢着点了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又要了一箱啤酒。陈默摆摆手："我不喝酒，给我来瓶冰可乐就行。"
"学生娃不喝酒，理解，理解！"张德贵嘿嘿笑着，亲自给陈默倒上可乐。
菜上齐后，张德贵很识趣地出去上厕所，把空间留给了陈默和周明。
陈默没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诺基亚，调出相册，推到周明面前。
"周记者，您先看看这个。"
周明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可当他看到第一张照片时，眉头就皱了起来。看到第五张时，他放下了筷子。看到第十张时，他摘下了眼镜，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放大镜，几乎要把脸贴到屏幕上。
"这……这是锦绣花园的工地？"周明的声音变了。
"三号楼。"陈默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辣得嘶了口气，"我爸在那干活，泥瓦工。"
周明一张张翻过去，越看脸色越凝重。
钢管壁厚不足、扣件松动、安全网破洞、安全绳磨损……每一张照片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这个"正规工地"的脸上。
"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嗯。上周六，我以送水名义进去的。"陈默放下筷子，直视周明的眼睛，"周记者，我不是想搞事。我爸在那干活，我去看他，顺手拍的。但我拍的时候，发现三号楼十二层的脚手架有几根立杆已经变形了，而且最要命的是——"他顿了顿，"西侧的安全网，根本没固定在主体结构上，就是一摆设。风大点都能吹掉。"
周明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跑社会新闻五年，见过不少工地事故。但像这么系统性的、明目张胆的偷工减料，他还是头一次见。
"你把这些给我，是想……"
"曝光。"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6月28号之前曝光，让安监局介入，让这个工地停工整改。"
"6月28号？"周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具体日期，"为什么是这个日子？"
陈默沉默了两秒。
"我算过。"他半真半假地说，"那个脚手架的承重极限，按现在的施工进度和天气情况，最多撑到六月底。6月28号前后，他们要浇十二层的水泥板，荷载一上去……"
他没说完，但周明的脸已经白了。
张德贵正好推门进来，看到两人的表情，愣了一下："聊啥呢这么严肃？来来来，吃菜，鱼凉了腥……"
"老张，"周明打断他，声音有些发干，"你这位小朋友……不简单啊。"
饭局散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周明答应陈默，明天一早就回报社汇报，争取在下周三之前出一篇调查报道。他还承诺，会联系自己在安监局的一个同学，先私下通气。
"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周明临走时叮嘱道，"这种工地背后一般都有人，报道发出去，压力会很大。"
"我知道。"陈默点点头，"所以我还需要一份正式的工程鉴定报告。周记者，您认识这方面的人吗？"
周明想了想："县建工局有个退休的老工程师，姓马，为人正直，但脾气倔。我可以帮你引荐。"
"谢谢。"
张德贵把周明送上车，回头看着陈默，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小陈，哥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他递过来一根烟，陈默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炒股炒得神乎其神就算了，还懂工程？还认识记者？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夜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孜然味。
陈默望着远处工地方向隐约的塔吊轮廓，轻声说："我就是个……想救我爸的普通学生。"
张德贵怔了怔，随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哥帮你。马工程师那边，哥也有门路，明天就给你联系。"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下了。
陈默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反锁上门，打开那台老联想。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冰冷的铠甲。
银河证券的交易界面，资金余额：11876.43元。
他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一串代码。
002230，科大讯飞。
现价：31.58元。
陈默的记忆清晰如昨：2008年6月25日，科大讯飞将公告重大事项停牌，涉及语音技术领域的国家级合作项目。停牌前，股价会被先知先觉的资金悄然推升；复牌后，连续五个一字涨停，从32元一路飙到51元。
这是他重生后第二支确定性极高的股票。
也是他在6月28日之前，最后一次快速积累本金的机会。
"全仓买入，300股。"
他点击确认。
持仓界面刷新：科大讯飞，300股，成本价31.62元，可用资金剩余：890.43元。
陈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万多块的本金，如果一切顺利，半个月后能变成一万五。加上后续可能的盈利，到6月底，他手里应该能有两万以上的现金。
两万块，在2008年的江淮县城，足够请最好的律师，足够应付父亲万一受伤的医疗费，足够……让他在这个家最需要的时候，不再像前世那样无能为力。
窗外，一只夏虫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陈默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
明天，科大讯飞会涨吗？
明天，周记者会回报社汇报吗？
明天，马工程师会答应做鉴定吗？
无数个问号在黑暗中盘旋，但陈默没有焦虑。
他知道答案。
因为历史，已经写好了剧本。
6月19日，星期四。
陈默是被母亲的敲门声叫醒的。
"默默，有你的电话！说是报社的！"
陈默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冲了出去。
"喂，周记者？"
"小陈，是我。"周明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报社领导看了照片，决定派调查组去锦绣花园暗访。另外，马工程师答应了，明天上午去工地现场勘查。但有个条件——"
"您说。"
"他需要你亲自带路。他说，照片是死的，现场是活的，他要听亲眼看到的人描述。"
"没问题。"
"还有，"周明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你今天看股票了吗？"
陈默一愣："还没，怎么了？"
"你那个科大讯飞……开盘半小时，涨停了。"
陈默握着听筒，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弧度。
两条线，都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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