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陈世崇,目睹着他出宫的赵思衡也无丝毫困意。
陈世崇只是他破局的第一步,无奈的是贾党炙手可热,党羽遍布朝野。无数暗处的眼线令他处处掣肘,四面楚歌。
宫外的陈世崇已作为联络之线索左右逢源积攒实力,宫内还需择选一人作为保护自身安全与对抗贾党,充当危急关头中的筹码。
朝堂大臣十之六七已被贾似道收至麾下,剩下的人大多中立,为国为民者寥寥无几,一旦发难定会被残酷打压。
思来想去, 赵思衡不得不选择那个他不愿触及的答案——宗室。
他的生父——荣王赵与芮,本有权力,足以联络王族与贾似道抗衡为大宋争取复兴希望,却贪图安逸与其沆瀣一气。成为了架空赵思衡的帮凶。
但宗室群体,确实是赵思衡破局潜在的突破口。
毕竟是同族血亲,他们的利益和皇帝的利益是深度绑定的。如果给他们一个明君圣主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丝一瞬,他们也会为了自己,为了皇帝,为了赵氏而站在皇帝这一边,成为其最忠诚的力量。
如今只缺一个人,一个带着希望唤醒宗室子弟的人作为纽带盘活全局。
这个人,应选谁呢?
在静思轩的赵思衡冥思苦想,在一个时辰后找到了答案。
他的亲弟——赵乃裕。
这是一步险棋。
诚哉斯言,赵乃裕是正宗顶级宗室,年轻且不与朝臣私交。如果能把其收入麾下则可凭借血脉身份号令整个临安的宗室子弟。
但这既是优势,也是一大弊病。
最亲近的血亲身份终究是一把双刃剑。赵乃裕成为他统御宗室的左膀右臂,可至高的血亲身份。但一旦局势生变,他便是最有资格取而代之的人。
如何游说,如何制衡,至关重要。
想到这里赵思衡皱起了眉头。
召见陈世崇的理由很简单,毕竟可以让他假扮成小吏秘密遮掩地完成目的。可赵乃裕是在册的宗室王爷,贸然传召很容易打草惊蛇致使满盘皆输。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方能瞒天过海。
踱步几刻,看似举棋不定,实则成竹在胸。
随后放空大脑。赵思衡早已筋疲力尽,此刻需要假戏真做地玩乐。
第二日一早,内侍传口谕:陛下关心宗室子弟学业,召永嘉郡王赵乃裕,择日间入东宫觐见,商议宗学规则事宜。
消息传到相府,贾似道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也就配做此等小事,无需管他,任他折腾。”
而在静思轩内的赵思衡正襟危坐,完全地把赵乃裕当成重要人物而非仅是皇弟
不久,那个熟悉的声音进来了,离赵思衡越来越近。对比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赵思衡发现这几年他少了几分率真与开朗,多了几分成熟和沧桑。
赵乃裕在入殿后,先行君臣大礼。恭敬拘谨的如真正君臣一样。
赵思衡强压住内心的失落,立刻对赵乃裕作热情姿态。言辞恳切地询问了他宗学情况和宗室田产等问题,目的是让其放轻松。
赵乃裕面对着这些问题都谨慎地回答着,同是少年的他早已体会到了君臣之间的鸿沟早已隔开了他与皇帝的骨肉亲情。
随着问题的深入,赵思衡明白时机已至。突然挥了挥手。所有内侍知趣的尽数退至院外。
真正的对话终于要开始了。
赵乃裕定睛一看赵思衡,不由得心中一惊。
方才赵思衡亲和友善的目光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冷峻的目光。
“皇弟,朕即位以来的所作所为你有何感想?”
赵乃裕紧张到语无伦次,好久才磕磕绊绊的说:“臣……臣不敢妄加评判。”
看着赵乃裕的神态,赵思衡苦笑道:“醉生梦死,不思进取的误国昏君。可否恰当?”
赵乃裕紧张到不敢直视赵思衡的目光,躬身施礼久久不起。
沉默不语本质上就是一种默许。赵思衡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外人皆道朕日夜享乐,荒废朝政。可你我自幼一同在荣王府长大,你应当明白,我从来不是这般天性。只恨贾似道一党牢牢把持军政,朝中官员大半依附于他。襄樊边关粮草不断被克扣,朝中忠良屡遭打击。朕名为天子,实则就是被人监视的傀儡。”
此刻的赵乃裕沉浸在赵思衡的话中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赵思衡继续趁热打铁地说:“贾似道权欲膨胀,眼下需借宗室支持进而巩固地位,故而暂且优待王族。叹荣王还未看透,一再与他沆瀣一气。荣王虽是你我之生父,但作为一国之君,一族之长,我岂有作壁上观之理?”
随后赵思衡不顾呆若木鸡的赵乃裕,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朕思来想去,唯有你方能担起联络散落各地宗室之大任。吾弟为朕之血脉至亲,你既可成为朕倚重之臂助,也能成为撼动江山之隐患。功臣或罪人全在一念之间。这万里江山,朕能享有,也定会有你的一份。故只要你助朕夺权,贪墨些许朕也不会过度追究。反之朕遭遇不测,你也不会独善其身。”
这面包加大棒般的说辞彻底让赵乃裕心服口服,他惊惧的心中竟涌起了一丝对权力的渴望。在沉默了十余秒后他坚定地开口道:“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弟之职责,为陛下,为赵氏,为天下臣定会听从陛下调遣。”
赵思衡轻轻的点了点头,平淡的对赵乃裕说:“不错,朕就知道没看错你。接下来朕交给你几个任务。第一,借着宗亲聚会等大场面分辨宗族子弟的立场,拉拢一切可行之人。”
“第二,暗中收集宗室内部可以得知的贾党相关消息,整理好后借合理名目,稳妥的渠道送入宫中。”
“第三,在宗室圈层中暗中传递陛下有振作之志的信号,但注意行动一定要滴水不漏以防东窗事发。”
“最后就是让他们老实安分,莫要因与朝臣交往坏了朕的布局。”
赵乃裕在接收了这么多任务后,除了早已具备的惊惧与渴望外还多了一分的受宠若惊。
对于一个少年,让他承受如此多的责任多少是一种考验了。
不过赵乃裕断然不会放弃送到手的机会。他又把那些对赵思衡恭敬听从的话夸大的又说了一遍,只为了赢得他的信任。
这匹马,算是驯服了。
谈话结束,内侍重新入殿。二人再度恢复帝王与郡王寻常交谈的模样,任何外人也看不出丝毫异常。
赵乃裕辞别行礼退出静思轩,走出宫门踏上王府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间,方才拘谨的他缓缓攥紧了袖中的玉牌和木牌。玉牌是信物,象征着赵思衡坚实独特的重任;木牌是身份,他现在是大宗正司的同知大宗正事。作为皇弟的他既享有着君王的嘱托,也是必须谨小慎微,尽忠职守的宗室臣子。
陈世崇与赵乃裕。一外一内,一文臣一宗亲,双管齐下方能慢慢撕开贾党罗网。
但这盘棋,他现在仅仅是下好了布局的第一步。
宫门外一间茶肆,身着布衣的贾府密谈远远目送赵乃裕的王府马车驶远,低头在纸条上简单记录:永嘉郡王白日入宫觐见陛下,两人商讨宗学事宜,全程无任何异常。
纸条被层层封装,快马送入贾似道的相府。寥寥数语的汇报,并未让他们提高警惕或加以重视。
在皇宫的赵思衡,在府邸的陈世崇,在王府的赵乃裕都准备着进行下一步行动。
不久的将来,贾似道的末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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