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色渐沉,戌时将近。陈世崇在府邸内,毫无歇息之意。
昏黄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眉间心事重重。
一室灯暗,燃烛便可照亮;可朝中腐败昏暗,又如何救万民,救大宋?
陈世崇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他对着铜镜,把锅底灰均匀地涂抹在脸颊上。往日温润斯文的脸颊瞬间被灰尘遮盖。平日里穿的袍子早已叠起收好,换上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
这般刻意伪装,皆是被逼无奈。
昨日午朝散罢,紫宸殿外的白玉阶上寒风刺骨。文武百官本应离去,但此刻他们的目光纷纷聚焦在贾似道上。
只见他抬手截下一张状纸,揉作一团弃于阶下。这张状纸是朝中呈上的百姓控诉状。
但贾似道这种视百姓需求于废纸的跋扈行为并没有激起太大波澜。百官对于他这种专权跋扈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噤若寒蝉。
权臣鱼肉百姓,忠臣不得善终,其余亦步亦趋。
想到这里,憔悴的陈世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明白惟有隐匿于烟火凡尘之间,才能挖出货真价实的贾党罪证。
从此临安市井间多了一个满面尘土的商人。他的担子里都是各种货品。小孩来了,他就推销泥塑小玩具;妇女来了,他就拿出粗细针线,百姓需要的小件杂物一应俱全。当他正准备清点赚得的利润,忽然几个地痞无赖挡住了他的视线。
“新来的,赚这么多钱不知道孝敬爷爷我吗?”
“大人,小的方才交了一次摊位税,为何又要……”
陈世崇话还没说完,就重重挨了对方一个耳光。
“磨磨唧唧的,让你交钱是你的福气,再聒噪一句就掀了你的摊子。”
正因为许多次卑劣的盘剥,陈世崇所赚的利润所剩无几。
旁边的小贩看他可怜,小声安慰道:“一看客官就是刚来的外乡人。这些来收黑钱的无赖都是相府底下人养的爪牙,万万惹不起。往后再撞见,只能多说好话并速速交钱,方能少挨打骂。
他点了点头,强压下憋屈的怒火,借机向百姓们搜集证据。
碰到农民就说:“兄弟,最近地里收成看着一般,这年头种地过日子不容易吧。”当然有一些还是默不作声或者应付几句后和他讨价还价。不过还是有几个朴实的人像如逢知己般向陈世崇大吐苦水。
一众农户含泪诉说,贾府爪牙勾结地方衙役,借公田法巧取豪夺良田。失地百姓大半沦为佃农,终年劳作仍填补饱肚子;走投无路者最终化作无名枯骨。陈世崇听得心惊肉跳,至此才看清。整座临安,已变为贾似道的封国。
陈世崇听得是心惊肉跳,他不知道贾似道的所作所为已不只是鱼肉百姓这么简单了,他俨然成了临安城的土皇帝。
但他不主动附和煽动,表面在整理货物,实则用耳朵仔细聆听。借着低头弯腰的姿势,炭笔在夹层麻纸中快速飞动,像是在替那些冤屈的百姓发声。
写完后,陈世崇压下内心不平的情绪,故作安慰道:“世道艰难,大家都不容易。我还要赶下一个地方,先不奉陪了。”他知道在这个闹市多待半天或许还能找到更多证据,但无处不在的除了冤屈的百姓外还有无数的贾府爪牙。一旦被记住样貌就极易遭遇不测。
第二天,陈世崇放下了担子,选择在码头附近摆摊,他相信受到贾党荼毒的不只是农民这一个群体。
行头变了,但主体思路仍不改变。针对码头的渔夫和工人,他的货物变成了草鞋类的日用品。这些干完活的力工也整日愁眉苦脸的,和之前看到的农民一个神态。
“卖草鞋,跌打膏,牙粉……通通半价~~~”陈世崇那悠长的吆喝声响彻码头。
看着第一批来看草鞋的汉子们,陈世崇主动给他们每个人递上一小撮粗糖并搭话道:“大哥天天扛货辛苦,码头管事平日里待人如何?”
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诉苦,陈世崇并没有感到心烦意乱,而是震惊于贾党爪牙在码头竟也如此猖狂。数百工人每日的工钱被狠狠盘剥,到手里的仅满足温饱。渔民更惨,每日打渔所得的好鱼都被收走,经过处理后成为那些王公贵族每日的餐食。
李绅“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凄惨光景此刻在码头上重演。
天子座下尚且如此,全国亿万百姓不知有多少在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陈世崇顾不得惊叹和震怒,又一次悄悄拿起了炭笔。此刻这支笔就是陈世崇为苍生讨公道的利器。收税的管事,衙役等人的姓名被一一记下,他们将要等待的是雷霆般的报复。
他心底暗暗发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陈世崇在世一日,便要护佑天下苍生一日。”
傍晚,到了饭点,买东西的人群散去了。陈世崇不敢停留,他准备去新的地方碰碰运气。不知不觉中他便来到了临安一家大酒馆的门前。
他只是随意的靠在门前,就听到了里面喝酒吵闹的声音。几个地方官的义子互相吹嘘自己今天抢来的成果;几名收税差役假意抱怨,实则炫耀自己征税完后能分到多少油水……
陈世崇真想把这些罪行一一记下,但奈何此处无拿笔墨之时机。他的情绪正在被焦虑,气愤,恐惧,惊骇交织缠绕,百般滋味堵在胸口,却半点不敢显露在脸上。
但正当他认真听两个相府仆人谈论贾似道的日常活动时,意外发生了。
忽然,一位体态肥硕的官员在醉步踉跄的冲出酒馆,直直撞向陈世崇,毫无防备的他直接摔倒在地,货物散落四处。
“不长眼的东西,就你也配挡我家大人去路!”说着那个家丁扬手便要挥拳。
陈世崇满肚子委屈,却清楚此时万万不可争执,连忙挤出笑容连连作揖赔罪才躲过了一顿毒打。
感受到四周隐约聚集的目光,陈世崇心头一紧。他明白再不离开极有可能被朝堂的同僚认出身份,也会被暗处的贾府探子认出。
他只得忍着身上的疼痛,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离开了酒馆,走向了黑暗的小巷。穿过小巷后沿着一条岔路就能回到自己的府邸了。
酒馆里面,两个伪装成寻常酒客的贾府探子同时锁定了这个伪装的猎物。
“老大,这人白日在闹市,午后又在码头,入夜还徘徊酒馆外。整日四处打探游荡,十有八九是暗中窥探的奸细。”
“此言不假,明日你我重点跟踪这个人,叫府中收保护费的两个无赖去闹事,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另一边,回到府邸的陈世崇顾不得吃食与衣物,径直坐在了书案前把收集的证据凭借脑中的记忆加以完善。休息对他而言已成为一种不可贪恋的东西,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多了。
“明日需更加谨慎,重点搜集贾似道如何篡改规则,使得无数农户倾家荡产。”
明暗两方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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