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几秒钟，这屋子便如风般消散了去，只剩那卷写着“渡人渡己”的药经和那半枚完整境印，慢悠悠飘到子合面前，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境印暖融融的，裹着淡淡的药香，和信里的温度一模一样，刚碰到掌心，就化作一道金光顺着经脉钻进了丹田，连带着那卷药经也散作点点光屑，融进了子合的四肢百骸。
子合闭着眼站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迷茫散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的气息都稳了下来，比先前多了几分从容通透。他对着空荡荡的石室遥遥一揖，声音清朗：“孩儿受教了。”
话音刚落，石室的石墙突然缓缓向两边退开，露出后头连通虚空境核心的通路，通路两侧嵌着会发光的萤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深处，风从通路里头吹出来，带着百年前境主留在这儿的气息，像是在引着他们往核心走去。
萧耳摩挲了一下腕间的浅印，抬眼看向众人：“看样子，境主早就给我们留好路了，走吧。”
一行人踩着萤石铺就的路往里头走，越往里走，虚空灵气越是醇厚，连呼吸里都裹着淡淡的药香。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光门，门后隐约能听见流水叮咚的声响，光门门楣上，刻着“照心”两个字，正应了古卷谶语里“照空见相，照相见心”的说法。
刀人率先按住刀柄，上前一步推开了光门，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水汽，里头哪里是什么森严的境主殿，居然是一片开满忍冬花的山谷，山谷中央嵌着一汪清透的泉水，泉中央的石台上，端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正是闭关百年的虚空境境主。
他听见推门的声响，缓缓睁开眼，眼底晃过三百年的云卷云舒，看着站在最前头的子合，轻轻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子合上前一步，对着老者深深叩首，起身时声音依旧带着难平的波动：“晚生子合，见过境主。”
境主抬手虚扶了一把，一道柔和的力道托住子合的胳膊，他目光扫过眼前的七个人，最后落在萧耳腕间的浅印上，轻轻点了点头：“你们能冲破种种阻隔游渡至此，靠着的不光是子合爹娘的善念，还有你们自己心里那点不肯退的劲儿，不枉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
萧耳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开门见山问道：“境主，我们此番闯进来，一来是帮子合了结身世的心愿，二来，也是想寻您问清楚三百年前古柏断情的旧事，还有潇空境前里那股散不去的怨气，到底从何而来。”
境主听罢，起身走下泉中央的石台，沿着泉边的忍冬花径慢慢往前走，一行人默默跟在他身后，听他开口说起三百年前的旧事：“你们都只知道三百年前仙子在境前斩断情思，却不知道那被斩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的潇空境境主持璋。”
众人都是一怔，谁也没想到这段旧事还有这样的隐情。查娜皱眉开口：“可是我们之前看到的玄空古卷记载，说仙子的师尊守着对潇空境众生的承诺，才亲手断了这情思……”
“承诺是真的，情劫也是真的，只是这其中的曲折，没人愿意往外说。”境主停下脚步，弯腰抚了抚脚边开得正好的忍冬花，“当年持璋和仙子二人一起打理潇空境，一个守着山川灵气，一个渡化凡界来客，本来好好的，谁知道天外裂了一道缝，域外浊气顺着裂缝往三千世界漏，潇空境刚好是挡在最前头的第一道关卡。”
“浊气侵体，会把人心里藏着的执念勾出来，慢慢把人磨成只知道厮杀的怪物，当时潇空境好多低阶修士都着了道，持璋为了堵裂缝，把自己的灵脉嵌进了缝里，挡了整整一百年，最后还是没撑住，被浊气沾了本心。”
境主说到这儿，声音顿了顿，风卷着泉水落在花上，溅起细碎的水珠，“仙子那个时候已经接了师尊的班，成了新一任守境人，她要是不斩了已经被浊气控住的持璋的情思，整个潇空境，乃至山下凡界的百万生灵，都要变成浊气的养料。她那一剑，斩的是情，也是给众生留的活路，那道剑痕顿进古柏里，就是为了镇住持璋残留在潇空境的浊气。这三百年，那剑痕一直替咱们镇着，直到你们这趟来，破了蓄愿池里的怨气，才把残留在这儿的最后一点浊气散了。”
子合听完，摸了摸怀里那封父母留给他的信，轻声问道：“那我父母当年留下半枚印记，真的只是为了找机缘吗？”
“你父母的灵脉，天生能克浊气，当年我邀他们进来，就是盼着将来浊气散干净之后，能有人接手打理这虚空境，把你父母当年没做完的事接着做下去。”境主笑着看向子合，“当年他们放不下凡界的百姓，现在你来了，这里的位置，我早就给你留着了。”
子合抬起头，望向山谷出口透进来的光，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若是百姓需要，若是虚空境需要，我便留在这里，继承父母的意愿，一辈子在这里打理灵草，渡化浊气，不负他们，也不负这天地。”
境主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抬手一挥，泉中央的石台慢慢裂开，露出藏在底下的半块古玉，古玉上刻着潇空境和虚空境的两道印记，正是统管两境的信物。他把古玉交到子合手里，又转头看向萧耳：“你的古铜镜，是当年持璋留在凡界的信物，你身上流着持璋的血，这潇空境境主的位置，本来就该回到你手里。三百年了，该了你这正主回来接手了。”
萧耳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枚从小带在身边的古铜镜，此刻正发出温暖的光，和手里腕间的浅印遥遥相应。原来他这一路找过来，找的不光是冲破墟境的方法，更是找自己丢了三百年的根。
风穿过忍冬花丛，带着两境的灵气，裹着百年来沉淀的药香，吹过每个人的衣角。前路的谜题在慢慢解开，二十年的追寻得了结果，三百年的执念也终于落了定。漫山的忍冬花在风里晃着，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地上铺了碎金似的光斑，新的路，才刚刚在众人脚下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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