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天，像是被血泼过的抹布，沉沉地压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味、腐肉味、还有某种甜腻得让人恶心的药味，搅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这……什么地方？”
江辰下意识想撑起身子，手掌却摁进了一摊黏糊糊的东西里。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全是血！
已经半凝固的血，混着不知道是谁的碎肉，糊在他掌心。而他的四周，全是尸体。
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的仰面朝天，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有的蜷缩成一团，手指扣进泥土里，指甲都翻了；还有的压在别人身上，两个人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纠缠在一起，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互相撕咬。
江辰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想吐。
“我……我不是在实验室吗？”他的脑子还停留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帧画面。
凌晨三点的AI实验室，屏幕上跑着一组永远收敛不了的模型参数，他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然后呢？
爆炸？
还是火灾？
他记不清了。但眼下根本不是回忆的时候，因为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拖曳在地面上的刺耳声响。
江辰本能地重新趴回了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体内的力气像是被人抽空了，连站起来都费劲。
更诡异的是，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样东西。
像是一本书，但又不像，一种很难形容的存在。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图书馆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但所有的书架都上了锁，只有第一层的门是开着的。
门楣上写着“算己”两个字。
江辰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那扇门。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轰然涌入意识深处，没有文字，没有图像，却比任何文字图像都清晰百倍。
“天衍算法”！
这是一整套关于人体运转的底层逻辑，心跳的频率、血液的流速、肌肉的收缩、骨骼的承重、经脉中某种被称为“气”的东西的循环轨迹。
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理论上见过。作为一个前世的AI算法工程师，他对“建模”这件事再熟悉不过。
而现在，他脑子里有一个人体的全息模型。精确到每一根毛细血管的舒张收缩，精确到每一次心跳泵出多少血量，精确到他可以在一瞬间算出如果自己的心率从每分钟八十降降低到三十，会是什么效果。
江辰来不及细想这到底是什么原理，他只知道，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的那个“模型”里。
心跳，降。
呼吸，停。
体温，降。
在一瞬间，他的身体从“一个活着的人”变成了“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
脚步声停在了他旁边。
不止一个人。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其中一个还伸脚踢了踢他的后背。
“这批药人质量不行啊，才第三轮就死了七成。”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语气漫不经心。
“没办法，剂量太大了。那个姓凌的长老说这批实验体比较特殊，让多加点‘引气散’，结果经脉承受不住的直接爆体，承受住了的也疯了一半。”另一个声音回答。
“那还怎么交差？天机阁那边要的是‘成功品’，不是一堆烂肉。”
“再等等吧，还有几个没断气的，看看能不能扛过去。扛得过去的，就是我们要的。”
“要是扛不过去呢？”
“那就当废品处理掉。”
“废品”两个字轻描淡写地落进江辰耳朵里，却让他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天机阁。
引气散。
药人。
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钥匙，不断地打开他脑子里那些上了锁的房间。随着信息涌入，一个可怕的真相逐渐清晰。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个叫“江湖”的地方，而他现在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一个“药人”。所谓的药人，就是用活人试药、强行激发内力的人体实验品。
而更讽刺的是，那些实验品之所以会被选中，就是因为他们体内天生没有内力，是“一张白纸”。
“行了，把这堆废品拖到乱葬岗去，剩下的这几个还有气的留着，明天继续试药。”领头的人吩咐了一句，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辰等到所有声音都消失之后，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尸堆里抬起了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得像一张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几乎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和药渍。再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耸，两颊凹陷，跟一具行走的骷髅没什么区别。
“天机阁……药人……”江辰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里真想骂娘。
前世，他在实验室里跑模型，三十六个小时不睡觉，就为了把模型的准确率从百分之九十七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八。同事说他是“卷王”，导师说他是“拼命三郎”，结果拼到最后，拼到了这个鬼地方。
一个用活人试药的江湖门派的地盘。
一个睁眼就是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行，”江辰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眼里闪过一抹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光芒，“上辈子跟算法死磕，这辈子……就跟这个江湖死磕吧。”
他刚想挪动身体，脑子里那扇叫“算己”的门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涌出来的信息，像是身体在告诉他，你必须先修复经脉里的损伤，否则这个“算己”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
但修复需要能量。能量从哪里来？
江辰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尸体上。
每个药人在被处死之前，身上都会被搜刮干净，但总有些零碎的东西被遗漏。比如半块干粮，比如一瓶劣质的药粉。
他开始在尸堆里翻找。
手指碰到一具尸体的胳膊时，那具尸体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江辰差点没被吓死，差点让“算己”的状态崩掉。
那个人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救……我……”
他的腿从膝盖以下全是黑色的，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皲裂，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肌肉在自主地抽搐。那是被“引气散”反噬的典型症状，内力没被激发出来，反而把经脉烧成了焦炭。
江辰垂下脸，不敢看他。
他脑子里那个“模型”飞速地运转着，分析着这个人的伤势。结论很明确：救不了。经脉已毁，毒素已侵入骨髓，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是回天乏术。
江辰的手指继续翻找，从那人腰间的布包里摸出了半块干硬的馒头。
那人还在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江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药人，犹豫再三，蹲下来把那半块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了那人嘴里。
“吃吧，”他低声说，“做鬼也别做饿死鬼。”
那人嚼不动了，只是含着那块馒头，眼里的光彻底灭了。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
江辰没听清，但那个口型他看懂了。
“谢……谢……”
江辰知道时间不等人，赶紧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硬得硌牙，混着血腥味一起咽了下去。
“得活着。”他对自己说，“得活下去，不能像他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药人营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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