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药人营的锣声就响了。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锥子直接扎进耳膜。
江辰在睡梦中被惊得浑身一颤,差点从藏身的草垛里滚出去。
他翻身坐起来,第一时间调动脑子里的那个“模型”。
心跳、呼吸、体温、经脉中那股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气感……
还好,昨晚用“算己”强行压制住的内伤没有恶化,那半块馒头虽然硬得硌牙,但总算给这具身体补充了一点能量。
“都起来!都给我起来!”
外面的脚步声密集起来,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呵斥声和皮鞭用力的抽打声。
江辰从草垛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十几个穿着灰色短褐的壮汉正挨个踹醒地上的药人,动作简单而粗暴。
这些壮汉的袖口上,都绣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图案:一张展开的卷轴,上面画着纵横交错的线条。
江辰昨晚在那些尸体上见过这个图案,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再看,忽然觉得这个图案像极了电路板。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前世实验室里的PCB板布线图几乎一模一样。
“发什么愣!给老子出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探进草垛,揪住江辰的衣领就往外拖。
江辰没有反抗,他的“模型”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计算:动手的是个练家子,体内有内力,虽然只是最粗浅的那种,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硬拼等于找死。
他被一把甩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周围有几十个药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里,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抖,有的干脆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
“清点人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边走边勾画,“三号区昨天剩二十三个,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药人,眉头皱了起来,“少了五个。”
揪江辰出来的那个壮汉赶紧弯腰:“刘管事,昨晚又死了三个,还有两个……可能是趁乱跑了。”
“跑了?”刘管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冷笑一声,“跑哪儿去?这方圆五十里都是天机阁的地方,身上还带着‘引气散’的毒,跑出去也是个死。”
他低头在册子上划了几笔,“不管了,把剩下的都赶到广场上去,今天验收官要来,谁要是给老子掉链子,就拿自己填数。”
“验收官”这三个字让江辰心头一紧。以他现在的状态,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你,新来的?”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江辰转头一看,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药渍留下的黑斑,正蹲在他旁边,用一种打量货物的眼神上下扫着他。
“看着眼生,”老头咂了咂嘴,露出几颗黄牙,“昨晚刚醒的?”
江辰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命大,”老头伸出三根手指,“第三轮试药的剂量,十个里面能扛过来三个就不错了,扛过来的三个里还得疯一个残一个。你能醒过来,还能自己走路,说明底子不错。”
“你是……”江辰试探着问。
“叫我瘸子就行,”老头拍了拍自己的废腿,“这地方没名字,只有编号。我是丙字七号,你是丁字二十三号。”
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果然系着一根布条,写着“丁二十三”。
“瘸子,”他压低声音,“这地方……每天都要试药?”
瘸子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沧桑:“新来的都这么问。听好了小子,我只说一遍,说完你别再问,问多了对咱俩都没好处。”
他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极低。
“这药人营分甲乙丙丁四个区,你是丁区,最低等的。每一轮试药,给你灌一种叫‘引气散’的东西,那玩意儿喝下去就像往经脉里灌铁水,扛得住的,体内就能逼出一丝内力;扛不住的,轻则残废,重则爆体。”
“为什么要逼出内力?”
“因为天机阁在找一种人。”瘸子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们管这种人叫‘白纸’,天生体内没有内力,却能在药物的刺激下自行产生内力。这种人万里挑一,一旦找到了,就会被送进内营。”
“内营是什么地方?”
“进了内营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他的声音更低了,“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成品’从天机塔里送出来。那些‘成品’……已经不是人了。”
江辰还想再问,锣声又响了。
连续三声,短促而急促。
“验收官到了!”刘管事扯着嗓子喊,“所有药人,列队!”
壮汉们挥着鞭子把药人往广场上赶,像赶一群待宰的羊。江辰混在人群里,一边走一边用“算己”观察着四周。
这药人营比他在现代见过的任何监狱都要森严。四角各有一座箭楼,箭楼上有弓手值守。围墙高三丈,墙头上布满了尖锐的铁蒺藜。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一排腰间佩刀的卫士。
而更让江辰心惊的是,这些卫士体内的气感,比刘管事身边的那些壮汉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别看了,”瘸子在他旁边一瘸一拐地走着,低声说,“那些是‘黄字级’的执事,每一个都能单手捏死咱们这样的药人。至于验收官,至少是‘玄字级’,那种级别的存在,咱们连抬头看的资格都没有。”
“玄字级?”江辰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天地玄黄,人鬼殊途,”瘸子叹了口气,“天机阁的规矩。黄字级是一般执事,玄字级是分堂主级别,地字级是长老,至于天字级,据说只有阁主一个人。”
说话间,药人们被驱赶到了广场中央。
广场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像是一层层干涸的血迹叠在一起,洗都洗不掉。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默默估算了一下,要达到这种浸染程度,这广场至少用了几十年,每年至少在这里死几百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跪下!都跪下!”
壮汉们开始呵斥,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药人们纷纷跪倒,有的直接瘫在地上,他们已经虚弱到连跪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辰也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冰冷刺骨的触感从骨头缝里往上钻。他咬着牙,低着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前方。
广场的正前方是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一张太师椅。椅子空着,验收官还没到。
但那股压力已经到了。
江辰感觉自己的“算己”模型在发出警报,有一股强大的气,正从远处逼近。
他见过暴风雨前的天空,现在就是那种感觉。
“验收官到!”
随着一声长长的唱喏,一个人影从铁门外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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