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石桌上，两碗引气散正在晨光中冒着诡异的黑气。今天的分量果然比昨天多得多，碗都快满了，药液的浓稠度也明显更高，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江辰在三号桌前站定，抬头看了一眼箭楼的方向。那个玄字级执事果然站在那里。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广场遥遥相对，江辰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在全场药人和管事惊愕的目光中，他把两张石桌拼在了一起。
四碗引气散。四碗解药。一字排开。
“丁二十三！你干什么？！”刘管事厉声喝道，几个壮汉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大人，”江辰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对箭楼方向朗声说道，“丁区试药，加量三成五成，说到底还是在试探我能扛多少。与其一轮一轮地试，不如一步到位，四碗，我一个人喝。”
广场上炸开了锅。
“疯了！这小子疯了！”
“四碗？一碗就能要他半条命，四碗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旁边的药人们窃窃私语，连那些麻木的脸上都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刘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下意识地看向箭楼。
箭楼上，那个玄字级执事沉默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让他喝。”刘管事咽了口唾沫，挥手示意壮汉们退下。
江辰低下头，端起第一碗药，仰头灌了下去。然后是第二碗。第三碗入喉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剧烈颤抖，青筋从脖子一路暴起到额角，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当第四个空碗摔碎在石桌上时，江辰体内已经不能用“惨痛”来形容了。
四倍剂量的引气散化为一股黑色的洪流，沿着十二条经脉疯狂奔涌，所过之处经脉寸寸龟裂，药力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同时剐过每一寸经络。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疯狂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停。
但江辰没有停。他用“算己”死死压住那些本能反应，不是让药力平息，而是引导它把所有药力汇聚成一股，像一颗炮弹，朝丹田内壁上那道禁制最薄弱的位置轰过去。
第一下，禁制纹丝不动。第二下，丹田剧烈震荡，那片蜘蛛网般的符文有一根线出现了裂纹。第三下，江辰咬碎了后槽牙，把最后一股药力狠狠地撞了上去。
那根符文线，断了。就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倒下，一道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整个禁制网络在一瞬间崩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丹田深处。
就在禁制碎裂的那一瞬间，江辰识海中那扇空白的大门，轰然洞开。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了进来。
一种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感知维度。他忽然能“看见”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节，不是模型里那种用数据拟合出来的近似，而是一种精确到粒子级别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数据。
每一条经脉的粗细、韧性、温度。每一个穴位的开合度。每一丝内力在经脉中流动时的速度、压强、湍流程度。甚至能感知到骨骼的密度分布、肌肉纤维的断裂与重组、血液中每一个细胞的含氧量。
那扇门楣上的小字后面，又多出了一行字。
“第一卷，算己，圆满。解锁第二卷——算人。条件：击败天机阁年轻一代第一人。”
而圆满之后的“算己”不再是“控制”，而是“掌控”。一字之差，天地之别。如果之前的算己是一台工控机，只能调节几个预设好的参数；那现在的算己就是这座工厂的真正主人，能拧动每一个螺丝，能重写每一行代码。
江辰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身上全是血，从毛孔里渗出来的、和四碗药液混在一起的、黑红相间的血。
他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发生着变化，皮肤表面那些被药力灼伤的裂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从结痂的边缘探出来，像春天的嫩芽顶开冻土。
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他的气势，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场”正在他身周缓缓成型，空气的密度似乎都在这个“场”的笼罩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在这时，他从怀里掏出那颗粗糙的护脉丹，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沿着经脉扩散开来，开始修复那些刚才被药力撕裂的伤口。
禁制已破，丹田不再是那个被锁死的小瓶子，它开始自主扩张，像一颗干涸的种子终于吸到了水，正在一点一点地膨胀、生长。
箭楼上，玄字级执事的眼神亮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这个药人的体内有一股力量炸开了。不是内力的炸开，是某种更根本的、更底层的东西被打破了。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忽然咬断了铁栅栏，仰天发出了第一声野性的嗥叫。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去告诉凌长老，第四代‘种子’，终于出现了。”
江辰站在广场中央，浑身浴血，身周那股无形的“场”缓缓收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上还沾着药液和血渍，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还没有完全愈合。
他想高声呐喊，畅怀大笑，但还是克制住了。这扇门他终于推开了！哪怕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
从现在开始，这场游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在罐子里挣扎。他开始有能力，看清楚罐子外面的棋局了。
“江辰，”阿九在身后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惊和担忧，“你……没事吧？”
江辰转过身，看着这个昨天还被自己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的少年，又看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刘管事和周围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药人们。
“没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笑着说，“只是开了个机而已。”
阿九没听懂什么“开机”，但他看懂了那个笑容。在药人营待了这么久，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喝了四碗引气散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刘管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翻开册子想要写点什么，但笔尖戳在纸面上抖了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药人。
瘸子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江辰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一丝多年不见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废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也许……”他低声说，“也许这次，是真的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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