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快死了。”瘸子冷冷道，“你这小子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经脉太弱，扛不住药力。你是经脉太弱，但脑子太活，想得太多，试得太多，迟早把自己玩死。这颗护脉丹至少能保你主经脉不崩。”
“这是你自己炼的，对吧？”江辰把丹药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又用手指碾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真正的护脉丹，药性应该是温和的，慢慢释放。但这颗丹药的药性太猛了，不像是护脉用的，倒像是冲击瓶颈用的。如果我没猜错，当年你冲关失败之后，一直在想办法重新冲关，所以才攒材料炼了这颗药。”
瘸子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张满是黑斑的老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的？”
“算出来的。”江辰把丹药收进怀里，“你刚才拍我那一下，用的是左手，力道却比一般人右手还大。而且你走路虽然瘸，但上半身稳得离谱，这说明你上肢经脉完好，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强韧。一个试药废了腿的药人，上肢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好。唯一的解释是，你在废了腿之后，一直在偷偷练功。”
瘸子沉默了很久。
“你猜对了，”瘸子开口了，声音很沉，“当年我是乙字三号。整个药人营里，我是最接近进内营的一个。那时候我也跟你一样狂，以为凭自己能冲破丹田里的那道禁制。结果……”
他拍了拍废腿，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辰立马问道：“丹田里的禁制？”
瘸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每个药人的丹田里都有一道禁制，是天机阁在第一次灌药的时候种下去的。那道禁制就像一把锁，把你的丹田锁在一个固定的大小里。不管你怎么修炼、怎么试药、逼出多少内力，丹田永远不会变大。内力再多，瓶子就这么大，早晚要爆。”
江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昨天试药时，那股药力冲入丹田时的感觉，好像撞到了一堵墙。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的丹田还没适应，现在看来……
他闭上眼睛，“算己”重新扫过丹田。
这一次，他没有去管那些内力，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丹田的壁上。在“算己”的模型里，丹田的内壁光滑如镜，看起来毫无异常。但当他把自己逼入一种接近刚才冲击极限时的状态时，那面“镜子”上终于浮现出了纹路。
密密麻麻的、比头发丝还细的符文，像一层蜘蛛网一样覆盖在整个丹田内壁上。这些符文的风格他认得，和昨天那个玄字级执事袖口上的卷轴图案如出一辙。
“天机阁的禁制……”江辰显得有点失望和不甘心，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瓶子里面搅水。瓶子本身，被人捏死了。”
“没错。”瘸子点了点头，“你小子确实聪明。当年我用了三年才发现这个，你只用了三天。所以我劝你一句，别想着突破，没用的。安安分分地在试药中撑下去，撑过一轮是一轮，多活一天赚一天。”
“那你呢？”江辰反问，“你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吧？不然你攒这颗药干什么？”
瘸子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这颗药，”江辰拍了拍胸口藏着丹药的位置，“你炼它不是为了突破禁制，而是为了在禁制被打破之后，第一时间修复经脉用的对吧？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有一个人能打破禁制。你自己不行，就等别人。”
瘸子的眼神变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捏得咔咔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也看到了那个禁制。而且，我可能有办法破它。”
瘸子猛地站了起来，趔趄了一下。
“你疯了，”他压着嗓子说，声音颤抖，眼里似有一团燃烧的火，“你才来几天？你知道那个禁制是什么级别的东西吗？那是天字级的手法！连玄字级执事自己都解不开！”
“天字级？”江辰也站了起来，平视着他，“那你知道《天衍算法》是什么级别的东西吗？”
瘸子背过身去，内心波澜起伏。
“你知道。”江辰接着说，“从第一天你就知道。你说‘药人营在找一种人，叫白纸’，你说天机阁的规矩是‘天地玄黄，人鬼殊途’，你还说内营里出来的‘成品’已经不是人了。你在这个鬼地方待了这么多年，观察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天机阁到底在干什么。那本《天衍算法》是天机阁的东西。而且，是连天机阁自己都没能完全掌握的东西。是也不是？”
“那本‘无字天书’，”瘸子回头说道，“我见过一次。在乙区的藏书阁里，一个玄字级长老手里。书页全是白的，一个字都没有。但我亲眼看见那个长老把手按在书页上，闭着眼睛，浑身上下忽然冒出一层金光，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他的内力波动翻了一倍。”
“信息，”江辰喃喃道，“书页上没有字，但有‘信息’，就像二维码一样，肉眼看不见，但机器能扫出来。”
“什么码？”
“没什么，”江辰摆了摆手，“我在说我老家的东西。那扇门，”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不光我这儿有，天机阁的人也有。只不过他们打开的方式，可能和我不一样。”
瘸子缓缓坐回了地上。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十岁，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轻了。
“你问我知道多少，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不多，但比这药人营里任何一个人都多。我在这里待了很久。看着一批又一批人进来，又看着一批又一批人被抬出去。他们都是来送死的，但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你的眼睛，”瘸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那些送死的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睛是死的，你的眼睛是活的。所以我把这颗药给你。”
“就当是我在你身上下了注。你要是能解开那道禁制，我这条废腿也许还有救。你要是解不开，”他咧开嘴，露出几颗黄牙，“那就说明我看走眼了。”
江辰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鼓起的布包，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方狭窄的夜空。
忽然，灵机一动。
瘸子说那扇空白的大门，天机阁的长老能推开。那他为什么推不开？区别在哪里？他重新闭上眼睛，回到刚才冲击极限时的状态。
这一次，他没有去压缩丹田里的气旋，而是用“算己”去感受那扇门本身。在极限状态下，那扇门会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轮廓。门楣上有一行字，他一直没看清过。
这次他拼尽全力去辨识，“算己”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欲算万物，先算己身。己身不渡，万物成空。”
江辰猛地睁开眼睛。
问题出在“己身不渡”这儿。
“算己”需要内力才能运转，但他的丹田被天机阁的禁制锁死了，内力永远在一个小瓶子里打转。用瓶子里的水去冲破瓶子本身，这本身就是个死循环。
必须从瓶子外面借力。
“瘸子，”他转过头，声音平静，“今天的试药，我要是抢两碗药喝下去，会不会被拦？”
瘸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个箭楼上的玄字级执事，昨天一直在看我，”江辰说，“他对我很感兴趣。如果我表现出超常的承受力，主动要求加量，他应该不会拦，甚至可能会批准。”
“加量？！你昨天不是算过了吗，再加三成你都够呛，你要加一倍？你这条命是捡来的，也不能这么挥霍啊！”
江辰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扛，”他说，“我是要用那两碗药的力量，从外部冲击那道禁制。一瓶水冲不开瓶盖，但如果在瓶子外面再压上一只手，内外夹攻，就不一样了。”
瘸子呆住了。他从未想过，有个人敢这么做。
“你疯了，”瘸子说，“但你赌得对，被动挨打永远不如主动出击。”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瘸子反问了一句，然后干笑了两声，“那就赌一把吧。反正老子在这鬼地方待得够久了，看一场大热闹再死，也不亏。”
铁锣响了。
刺耳的金属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广场上又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和鞭子声。壮汉们在挨个踹醒药人，刘管事的吆喝声比昨天更响亮了几分。
“今天的试药名单，丁二十三，丁九，第一批！”
江辰从草垛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迈步朝广场走去。
阿九已经在广场上等他了，少年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丹田里那丝微弱的内力正在缓慢流转。
“今天的药比昨天更浓，”阿九小声说道，指了指广场中央的石桌，“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碗里的引气散颜色更深了。刘管事说，是专门给咱俩加的料。”
“我知道。”江辰顿了顿，“昨天我救你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帮你。我说，你活着对我有用。”
“那今天呢？”
“今天，换你救我。”
江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嚼，尝到了一股苦涩的草汁味。
“一会儿灌药的时候，别管我喝多少，也别管我什么反应，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不要动。但如果我倒了，”他抬起头，看着阿九的眼睛，“你把我拖回去。用你的内力，护住我的心脉。”
“就这些？”
“就这些。”江辰朝三号桌走去，留下一句淡淡的话，“你是我的后手。后手越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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