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沈砚是被冻醒的。
冰冷的雨水顺着破洞漏下来,正砸在他额头上。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像塞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寒气。
睁开眼。
不是他熬了七十二小时的工地指挥部,没有混凝土和钢筋的味道,也没有通宵亮着的图纸灯。
入目是发黑的房梁,结着蛛网,风从四面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稻草沙沙响。他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破棉被,散发着霉味和潮气。
“沈哥…… 你醒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砚转头,看见破庙角落里缩着三个人。
最靠近他的是个穿青色短打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秀,手背上还有青紫的淤伤,怀里紧紧抱着半本旧账册,看见他醒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淡下去。
苏慕言。
脑子里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东村周家的童养夫,因为妻主看上了别的小郎,被诬陷偷人,打了二十棍子赶出来的。
靠在庙门上的黑壮大汉叫赵铁柱,二十岁,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看见他醒了,瓮声瓮气道:“你可算醒了,都烧了一天了,再不醒我们就要把你埋了。”
这人是猎户家的儿子,因为长得太壮、吃得多,被说 “不像男人”“克妻”,说了好几门亲都不成,家里嫌他费粮食,分了半袋糙米就把他赶出来了。
最里面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孩子叫小桃儿,才十四岁,鞋都跑丢了一只,脚上缠着破布,渗着血印子。后娘要把他卖给镇上六十岁的老财主做第八房小侍,他连夜逃出来的。
四个被抛弃的男人,挤在这漏雨的山神庙里。
沈砚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
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 这里是大凤王朝,女尊男卑。女子在外为官、经商、种地、从军,男子在家绣花、带孩子、伺候妻主。长得好看、性子柔顺、能生养,才是好男儿。
原主也叫沈砚,今年十八,三年前嫁给了村里的屠户林大妞。性子木讷,嘴不甜,又三年无所出,林大妞昨天从集上带回来一个会唱曲儿的小双儿,当场写了休书,把他连人带破被子扔出了家门。
原主又羞又气,在雨里淋了大半夜,高烧不退,就这么去了。
再醒过来的,是连续七十二小时守在港珠澳大桥工地、心梗猝死的中建总工程师,沈砚。
“水……” 他嗓子哑得厉害。
小桃儿连忙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面是半碗凉水:“沈哥,就剩这点了,你喝吧。”
沈砚接过碗,一口喝干。凉水入喉,刺激得他又咳了几声,但是脑子彻底清醒了。
他掀开破被子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走到庙门口。
外面雨还在下,灰蒙蒙的。远处是杏花村,土坯房冒着炊烟,能听见女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别看了。” 赵铁柱闷声道,“林大妞新娶的那个小双儿,今天还在村里显摆呢,说你占着茅坑不拉屎,三年不下蛋。”
苏慕言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刚才王婆过来了,说…… 说要是你实在活不下去,她可以做媒,把你嫁给西山那个死了三个妻主的老鳏夫,换两石粗粮。”
小桃儿咬着嘴唇:“我才不要嫁给那个老头子,听说他前三个夫郎都是被打死的……”
沈砚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皮嫩肉,指节修长,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重活的手 —— 原主每天在家绣花、做饭、洗衣服,连地都没下过。
就这么个身子骨,在这女尊世界,被休了,还带着三个拖油瓶,怎么活?
外面传来一阵说笑声,是几个洗衣回来的妇人,路过山神庙。
“哎,那几个活宝还在庙里呢?”
“沈家那个不是烧了一天吗?死了没?”
“死了倒好,省得丢人现眼。男人啊,就是没用,离了女人连饭都吃不上。”
“你看赵铁柱那个样,长那么壮,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人要。”
“我看啊,这几个熬不过这个冬天。等下雪了,都得冻成冰棍。”
声音渐渐远了。
苏慕言眼圈红了,低下头抹眼泪。小桃儿也跟着哭,声音小小的,不敢哭大声。赵铁柱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头震得掉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哭什么。”
沈砚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是很稳。
三个人都抬头看他。
以前的沈砚,说话都不敢大声,见了女人就躲,被骂了只会低着头哭。今天的沈砚,眼神不一样了。
沈砚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王婆说的那个老鳏夫,你们想去?”
苏慕言咬着唇摇头。
“那就在这坐着等死?”
赵铁柱闷声道:“不然能怎么办?我们是男人,又不会种地,又不会打猎,出去找活干,人家都不要男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男人抛头露面就是失了体统,只能在家做内务。被休了的男人,更是连乞丐都不如。
沈砚笑了一下。
不会种地?不会打猎?
他在非洲援建的时候,条件比这苦一百倍。没水没电,蚊虫肆虐,不也带着队伍把路修通了,把桥架起来了?
不就是活下去吗?多大点事。
他走到苏慕言面前,伸手:“账册我看看。”
苏慕言愣了一下,连忙把怀里那半本旧账册递给他。账册是用废纸订的,上面是他偷偷学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是很整齐。
沈砚翻了两页,点头:“会写字,会算账?”
苏慕言脸一红:“就…… 就会一点,以前看账房先生记账,偷偷学的,写不好……”
“够用了。” 沈砚把账册还给他,“以后你管账。”
他又转向赵铁柱:“你力气大?”
赵铁柱拍了拍胸脯:“那当然!两百斤的石头,我扛起来就走!”
“行。以后出力的活归你。”
最后是小桃儿:“你会做什么?”
小桃儿怯生生的:“我…… 我会做饭,会缝衣服,会喂猪喂鸡……”
“好。以后后勤归你。”
三个人都呆住了。
苏慕言呆呆的:“沈哥…… 你、你这是……”
沈砚走到破庙中间,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图:
“从今天起,我们不靠女人,不靠天,不靠地。”
“我们靠自己。”
赵铁柱挠头:“靠自己?怎么靠?我们又不会种地……”
“不会可以学。” 沈砚道,“这山上有土,有树,有石头,有猎物。这山下有地,有水。别人能活,我们为什么不能?”
他顿了顿,继续道:
“第一件事,吃饱饭。”
“第二件事,盖房子。”
“第三件事,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把话都吞回去。”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不可思议。
盖房子?那是地主老财才住得起的砖瓦房!他们四个男人,连饭都吃不上,还盖房子?
但是看着沈砚的眼睛,他们又莫名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能做到。
“可是…… 我们什么都没有啊。” 苏慕言小声道,“就半袋糙米,连三天都撑不过。”
“没吃的可以找。”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赵铁柱,跟我走。”
“去哪?”
“上山。” 沈砚道,“现在是秋天,板栗熟了,山涧里有螃蟹,坡上有野葱野蒜。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还能饿死我们四个大活人?”
赵铁柱眼睛一下就亮了:“对哦!我以前跟我爹上过山!但是我娘说男人上山不体面……”
“体面能当饭吃?” 沈砚拿起靠在墙角的破背篓,“等你吃饱了,穿暖了,住上大房子了,你跟他们讲体面。”
“现在,先吃饭。”
他又看向苏慕言:“你和小桃儿在庙里待着,把火生起来,把那半袋米淘了,等我们回来吃饭。”
苏慕言连忙点头:“哎!好!”
小桃儿也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我这就去生火!”
沈砚带着赵铁柱出了山神庙。
雨已经小了,毛毛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赵铁柱跟在他后面,还有点懵:“沈哥,你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连话都不敢跟我说……”
沈砚淡淡道:“死过一次,想通了。”
“与其等着别人赏饭吃,不如自己挣。”
“林大妞看不起我,全村都看不起我,那我就偏要活出个人样给他们看看。”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沈砚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原主虽然性子软,但是从小在这村里长大,哪里有什么,他都记得。
“前面山坳里,是不是有一片板栗树?” 沈砚问。
赵铁柱点头:“对!但是那东西带刺,不好弄,女人们都懒得去捡,说费那个劲不如在家纺线。”
沈砚笑了笑。
别人懒得弄的东西,就是他们的第一桶金。
走到板栗林,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板栗苞,都成熟了,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油亮的板栗。
“就这个。” 沈砚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教赵铁柱,“把苞撬开,板栗拿出来。小心扎手。”
赵铁柱力气大,拿着石头一砸就开,不一会儿就捡了小半篓。
沈砚也没闲着,一边捡板栗,一边在周围观察。
这边的土壤是黄黏土,黏性很高,是烧砖的好材料。
那边的山涧,水流不急,但是常年不断,是饮用水源。
山坡向阳,地势平坦,以后盖房子正好。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行了,够今天吃的了。” 沈砚道,“走,去山涧那边看看。”
两人又去了山涧。沈砚搬开几块石头,里面果然藏着螃蟹,还有小虾米。
赵铁柱这下是真服了:“沈哥,你怎么知道石头底下有螃蟹?我以前来这玩都没见过!”
“秋天螃蟹肥,都往石头底下钻。” 沈砚一边抓螃蟹一边道,“多抓点,晚上烤着吃。”
正说着,沈砚眼睛一亮,在岸边的草丛里发现了几株野花椒,还有一小片野韭菜。
他又采了点香菇、木耳。
两人背着满满一篓东西往回走,赵铁柱兴高采烈:“今天可算能吃顿饱饭了!我都好几天没吃过热乎东西了!”
刚走到山神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沈砚眉头一皱,快步走进去。
庙里站着两个妇人,是村里的王婆和张屠户家的。苏慕言和小桃儿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看见沈砚进来,王婆皮笑肉不笑:“哟,沈砚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山上了呢。”
张屠户家的道:“王婆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西山李老汉说了,只要你嫁过去,就给两石粗粮,还能把这三个小的也带去做个活计,总比在这饿死强。”
王婆上下打量着沈砚,啧啧道:“不是我说你,你一个被休的男人,还挑什么?李老汉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家里有地,饿不着你。女人嘛,嫁谁不是嫁?”
赵铁柱当场就火了:“放你娘的屁!那个李老头都打死三个夫郎了!你让沈哥嫁过去,不是让他去死吗!”
王婆脸一板:“有你什么事?一个没人要的野汉子,也配跟我说话?”
“男人家的,胳膊肘往外拐,以后有你苦吃!”
沈砚把背篓往地上一放。
螃蟹在篓子里爬得哗啦响,板栗滚出来几个。
王婆和张屠户家的都愣了一下:“你这是…… 在哪弄的?”
沈砚没回答她们的问题,靠在门框上,看着王婆:
“你回去告诉李老汉,我沈砚就算饿死,死在这山神庙里,也不会嫁给他。”
“还有,以后别再来了。我们四个,活得下去。”
王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活得下去?你们拿什么活?就靠这一篓螃蟹一篓板栗?吃完了呢?冬天呢?”
“我告诉你沈砚,别给脸不要脸!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等下雪了,你就是想嫁,李老汉还不要了呢!”
沈砚捡起地上的一颗板栗,在手里抛了抛。
他看着王婆,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却很冷:
“是吗?”
“那我们就打个赌。”
“一个月,就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我沈砚要是还在这山神庙里,还在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亲自上门,给李老汉赔罪,嫁过去。”
“但是要是一个月之后,我吃饱了,穿暖了,甚至…… 盖起了砖瓦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王婆,以后见了我们四个,绕道走。”
“别在这狗眼看人低。”
王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砖瓦房?哈哈哈哈!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就凭你们四个男人?还盖砖瓦房?”
“行!我跟你赌!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下堂夫,怎么盖砖瓦房!”
“一个月后,我亲自来看!”
她笑够了,带着张屠户家的扬长而去,嘴里还在念叨 “痴心妄想”“疯子”。
庙里安静下来。
苏慕言小声道:“沈哥…… 你怎么真跟她赌啊…… 砖瓦房…… 我们真的能行吗?”
小桃儿也紧张地看着他。
赵铁柱虽然也没底,但是还是硬着头皮道:“怕什么!沈哥说能行,就能行!大不了我多出力!”
沈砚蹲下来,把板栗一个个捡回篓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同伴,眼神平静却有力量。
“能不能行,不是说出来的。”
“是干出来的。”
“从明天开始,我们烧砖。”
“烧出砖,就盖房子。”
“盖了房子,就有了根。”
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远处渐渐放晴的天空。
雨停了。
一道彩虹,从山那边升起来。
“林大妞休了我,是她瞎了眼。”
“王婆看不起我,是她狗眼看人低。”
“这个世界觉得男人没用,那我就偏要让他们看看。”
“男人,也能顶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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