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儿蹲在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砚处理螃蟹。
山里的螃蟹不大,但是黄多,沈砚用草绳把蟹钳绑了,刷干净,直接放在火边烤。又把板栗切了个小口,埋在热灰里煨着。
剩下的螃蟹和香菇一起熬粥,撒上切碎的野葱,香味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山神庙。
“好香啊……” 小桃儿吸了吸鼻子,“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东西。”
赵铁柱也蹲在旁边,直咽口水:“沈哥,你这手艺也太好了!以前在林家,你不是只做粗粮粥吗?”
沈砚笑了笑。原主在林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但是林大妞和柳儿顿顿要吃肉,剩菜剩饭才轮得到原主,哪有机会研究吃的。
他前世在工地,跟各地的工友学了不少家常菜,这点东西算什么。
粥熬好了,烤螃蟹也熟了。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一人捧着一个破碗,喝着热乎的香菇蟹粥,手里拿着烤得金黄的螃蟹。
蟹黄香得流油,蟹肉鲜甜,再喝一口热粥,从胃里暖到心里。
苏慕言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 沈砚问。
“没、没事。” 苏慕言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就是…… 好久没吃过这么热乎、这么香的饭了。在周家的时候,我都是等妻主和小郎吃完了,吃点剩的,凉的,还经常吃不饱。”
小桃儿也低下头:“我也是。后娘每次都让我最后吃,剩下什么吃什么,有一次我多吃了一口饼,被她打了一巴掌。”
赵铁柱闷声闷气:“我在家倒是能吃饱,但是我娘天天骂我,说我吃得多,不像个男人,说我这辈子都嫁不出去,只能在家里吃白饭。”
三个大男人,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在这个女人当家的世界,男人好像生来就是附属品。在家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被休了,被赶出来了,就好像天塌了一样,只能等着再嫁个女人,继续看人脸色过日子。
沈砚给每个人碗里又盛了一勺粥。
“以前是以前。” 他说,“以后不一样了。”
“以后我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挣了钱大家分,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当。”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着谁赏饭吃。”
“我们自己挣的,吃着香。”
赵铁柱把蟹壳一扔,用力点头:“对!沈哥说得对!以后我就跟你干了!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苏慕言也用力点头,把眼泪擦干净:“我也跟你干!沈哥,我会算账,会写字,以后钱都归我管!”
小桃儿举着小手:“我会做饭!会缝衣服!我以后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
火光映着四个人的脸,虽然都面黄肌瘦,虽然还在破庙里,但是眼睛都亮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没人要的累赘,是能靠自己活下去的人。
吃完了饭,天已经黑透了。
外面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地上亮堂堂的。
小桃儿去洗碗,苏慕言把剩下的板栗和螃蟹都收起来,赵铁柱把火添旺了点。
沈砚坐在火堆边,拿了块木炭,在墙上画。
他画的是房子的图样。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前面是院子,后面是猪圈鸡圈,旁边是厨房和厕所。
“沈哥,你画的这是什么?” 苏慕言凑过来问。
“我们以后的房子。” 沈砚指着图,“这是正房,以后我们住。这是厢房,以后可以当仓库,或者做作坊。这里要挖个沼气池,点灯做饭都不用柴。”
三个人都围过来,看着墙上的图,眼睛都直了。
“这…… 这也太好了吧?” 小桃儿喃喃道,“比地主家的房子还好!”
“真的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赵铁柱不敢相信。
“能。” 沈砚肯定道,“只要我们好好干,别说这样的房子,以后还要盖更好的。”
他又在旁边画了个窑的形状:“这是砖窑。先烧砖,砖够了就盖房。等房子盖好了,我们再修条路,通到村里。然后开个砖窑,卖砖赚钱。”
苏慕言听得眼睛发亮,拿出他那半本账册,开始记:“砖窑…… 盖房…… 修路…… 卖砖……”
他越记越兴奋,以前他偷偷学写字,只能记记家里的开销,从来没想过,还能记这么大的事。
赵铁柱看着图,挠了挠头:“沈哥,你怎么懂这么多啊?又是烧砖又是盖房的,你以前也没干过啊。”
沈砚笑了笑:“以前在书上看的。”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工程师吧。
“书上还教这个?” 赵铁柱惊讶,“我以为书上只教女人读书考状元呢。”
“书上教的多了。” 沈砚道,“以后有条件了,你们也可以学。认字,算账,看图纸,都不难。”
三个人都向往地点头。
以前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人更不能读书,说读了书就不安分了。但是现在看着沈砚,他们突然觉得,读书好像真的很有用。
夜更深了,火也小了点。
小桃儿靠在苏慕言身上,已经睡着了。
苏慕言打了个哈欠:“沈哥,我们也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你们先睡。” 沈砚道,“我再守会火。”
赵铁柱也道:“我陪你!”
两个人坐在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赵铁柱说他以前跟他爹打猎的事,说山里有什么猎物,哪里有兔子,哪里有野猪。
沈砚跟他说以后可以养猪养鸡,说猪要怎么养,鸡要怎么喂,说等以后有钱了,再买头牛,耕地就不用人拉了。
赵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沈哥脑子里装的东西,比里正家的书还多。
“沈哥,” 赵铁柱突然道,“你说,我们真的能行吗?”
“村里那么多人都在看我们笑话,王婆还说我们熬不过冬天。”
沈砚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别人怎么说,不重要。” 他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怎么做。”
“路是走出来的,砖是烧出来的,房子是盖出来的。”
“你站在这不动,永远都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但是只要你往前走,一步一步,总能到。”
赵铁柱看着沈砚在火光下的侧脸,突然就安心了。
他用力点头:“嗯!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四个人就都起来了。
小桃儿最勤快,起来就把火生上了,热了点板栗粥,又把昨天剩下的螃蟹热了热。
吃完了饭,开始干活。
赵铁柱去砍竹子做工具,沈砚说了,要做十套砖模,还要做几把木锹,几个扁担。
苏慕言按照沈砚说的,去村里换东西。他换了身干净点的衣服,把头发梳整齐了,拿着账本就去了。虽然还是有点怕,但是一想到沈砚说的话,腰杆就挺直了。
小桃儿在家收拾,把破庙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东西该晒的晒,该收的收,还去采了点野菜回来。
沈砚去了山后面,把建窑的地方清出来,又量了尺寸,做了标记。
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回来了。
赵铁柱做了五个砖模,虽然不是特别精致,但是方方正正,能用。他还做了两把木锹,削得很光滑。
苏慕言换回来两把旧锄头,几个破碗,还有一小包盐和一包白菜籽,最惊喜的是还换回来半袋糠 —— 可以喂鸡。
小桃儿不仅采了野菜,还在山脚下掏了几个野鸡蛋,中午正好炒了吃。
中午吃的是野菜炒蛋,虽然没有油,但是香得很。四个人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开始和泥。
这是力气活。赵铁柱负责踩泥,沈砚在旁边教他怎么挑杂质,怎么加水。
苏慕言和小桃儿运土,四个人忙得满头大汗。
刚踩了两堆泥,就出问题了。
赵铁柱踩的泥,要么太稀,一拿就流;要么太干,一捏就散。
“怎么回事啊?” 赵铁柱急得满头汗,“我都按你说的踩了啊!”
苏慕言也慌了:“是不是土不对?我们换个地方挖土?”
小桃儿紧张地看着沈砚,生怕他说不行。
沈砚蹲下来,捏了捏泥,又看了看土堆。
“不是土的问题。” 他说,“是泥没醒。”
“醒泥?” 三个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对。” 沈砚把泥堆在一起,用草盖上,“泥和好之后,不能马上用,要放半天,让水吃透,黏土的黏性出来了,才好做坯。就像面要醒了才筋道一样。”
“今天先不做砖坯了。” 沈砚拍了拍手,“让泥醒着,明天再做。”
赵铁柱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我笨,学不会呢。”
“慢慢来。” 沈砚道,“什么都不是一次就成的。”
反正也没事,沈砚就教他们认土。哪种土黏性大,哪种土含沙多,哪种土适合烧砖,哪种土适合种地。
又教他们怎么看地势,哪里容易积水,哪里向阳,哪里适合盖房子。
三个人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土还有这么多讲究。以前他们只知道土就是土,种东西长不好,盖房子会塌,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泥醒好了。
沈砚亲自示范做砖坯。
把泥摔进木模里,用力压实,四个角都按到,不能有空隙。然后用铁丝刮平表面,轻轻把模子提起来,一块整整齐齐的砖坯就成了。
“看着简单,其实要用力均匀。” 沈砚边做边说,“不能太用力,也不能不用力。提模子的时候要稳,慢一点,别歪了。”
三个人学着做。
一开始都做不好,歪歪扭扭的,有的还缺角。苏慕言手最巧,做的最像,但是也有点变形。赵铁柱力气大,经常把泥压得太实,提不出来。小桃儿力气小,压不紧,砖坯一拿就散。
沈砚也不着急,一个个教,给他们纠正动作。
做坏了的砖坯就重新和泥,重新来。
一上午过去,四个人终于做出了几百块像模像样的砖坯,整整齐齐码在太阳底下晒着。
看着一排排的砖坯,几个人都有了点成就感。
“真的像那么回事啊!” 苏慕言看着自己做的砖,脸上露出笑。
“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 赵铁柱得意道。
小桃儿也笑:“等烧出来,就可以盖房子了!”
正高兴着,就听见 “哗啦” 一声。
几个人回头,就看见柳儿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石头,刚砸坏了好几块砖坯。
“哎呀,不好意思啊。” 柳儿捂着嘴笑,眼神里全是恶意,“走路没看见,不小心碰倒了。”
那两个孩子也跟着笑,拿起石头又砸了两块。
赵铁柱眼睛一下就红了,拎着拳头就冲过去:“************!你敢砸我们的砖!”
柳儿吓得往后躲了躲,随即又挺起胸,尖声道:“你干什么!一个大男人,还想打女人啊?你要不要脸!”
“你砸我们砖!我打死你!” 赵铁柱气得浑身发抖。
“住手。”
沈砚走过来,拉住赵铁柱。
他看了看被砸坏的七块砖坯,又看了看柳儿,眼神没什么温度。
柳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强装镇定:“看什么看?不就几块破泥巴吗?砸了就砸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告诉你沈砚,别给脸不要脸。姐姐说了,你要是现在回去给她磕个头,认个错,她还能让你回去做个小的。不然……”
“不然怎么样?” 沈砚淡淡开口。
“不然…… 不然有你好看的!” 柳儿色厉内荏道。
沈砚笑了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柳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砖坯是你砸的?”
“是、是我又怎么样?”
“行。” 沈砚点头,“一块砖坯,一文钱。你砸了七块,七文钱。”
柳儿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赔钱?你做梦!几块破泥巴也想让我赔钱?你穷疯了吧?”
“不赔也行。” 沈砚道,“那我就去找里正评评理。林大妞家的人,故意砸我们的东西,还纵着孩子捣乱。你说里正是罚你们家的钱,还是把你拉去祠堂挨板子?”
柳儿脸色瞬间变了。
他就是林大妞花了五两银子买回来的小双儿,新鲜劲还没过,但是真闹到里正那里,林大妞绝对不会为了他罚钱。到时候被打的还是他。
“你、你等着!” 柳儿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七文钱,狠狠摔在地上,“给你!算我倒霉!”
他放了句狠话,带着两个孩子灰溜溜地走了。
赵铁柱还气不过:“沈哥!你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太便宜他了!”
苏慕言也很生气:“他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我们烧成砖!”
小桃儿看着被砸坏的砖坯,眼圈都红了。
沈砚把地上的钱捡起来,递给苏慕言:“收着。”
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跟他置气没用。砖坯砸了可以再做,但是我们不能先动手。”
“这个世界对男人本来就苛刻。我们先动手,就是我们的错,到时候他反咬一口,我们没理。”
“但是我们也不能吃亏。” 沈砚看着柳儿离开的方向,声音平静却有力,“他砸我们七块砖,赔了七文钱。不亏。”
他蹲下来,把砸坏的砖坯捡起来,重新放回泥堆里。
“都别愣着了。继续做。”
“他们越不想让我们成,我们就越要成。”
“等砖烧出来了,比打他十巴掌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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