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现在的气氛,很微妙。
像一碗刚搅和的芝麻糊,黑是黑了,糊是糊了,但还没完全融合,里头还能嚼出几颗没化开的芝麻粒——也就是那十八个李家归附弟子。
并购完成后的第三天,沈确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新收购的李家祠堂。这地方比沈家那个破祠堂宽敞,适合开“全体员工大会”。
李家弟子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他们现在名义上是沈家的人了,但心里那道坎儿没过去。以前是主子,现在是奴工,这落差比从云端掉进粪坑还难受。尤其是李富贵,被沈确任命为“副总管”,听着是个官,实际上就是个高级监工,还得天天面对曾经的下属,那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家原有的族人也没好到哪去。虽然赢了,家业大了,但凭空多了十八张嘴吃饭,还得跟这些“前仇人”一起干活,心里那股子邪火没处发。两边人泾渭分明,连呼吸的空气都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沈确站在祠堂正中的香案前——那香案上李家的祖宗牌位已经被他请走了,换上了一本放大版的《阴阳账本》拓印图。他没穿那身青衫,而是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那根缠着黑布的金算盘。
“诸位,”沈确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颗钉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了原地,“今天把大家叫来,不为别的,就为一件事:分家。”
“分家?”众人一愣。刚合并,就要分家?
“对,分家。”沈确手指在金算盘上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不是分财产,是分工作,分责任,分利益。从今天起,沈家废除‘大锅饭’,全面推行‘事业部制’改革。”
他顿了顿,看着那一双双茫然的眼睛,知道得用最通俗的话来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把沈家这摊子事,拆成几个独立的‘部门’。每个部门负责一块业务,自己赚钱,自己花钱,亏了算自己的,赚了大家分。我呢,只管总的账本,定总的规矩,给你们发‘启动资金’。”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设立‘农业生产事业部’。负责人,原李家弟子赵四。职责:负责八亩灵田的耕种、施肥、除草。考核指标:灵稻产量。超额完成有奖,完不成扣工分。种子、农具由家族统一采购,计入部门成本。”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设立‘矿业开发事业部’。负责人,原李家弟子钱六。职责:负责两处矿坑的勘探、开采、初加工。考核指标:矿石产量及品质。同样,工具、炸药(如果有的话)计入成本。”
“第三,”沈确看向沈道一,“设立‘安保与行政事业部’。由大长老沈道一兼任负责人。职责:负责家族安全、巡逻、对外联络、以及……内部纪律检查。考核指标:零入侵,零内乱,零账目舞弊。经费由家族统一拨付。”
最后,他看向鬼婆子:“鬼婆子前辈,您依旧是‘安全总监’,但您的经费预算划归‘安保与行政事业部’下辖,您需要按月提交‘安全风险报告’和‘经费使用明细’。当然,您的‘特殊业务’(指暗杀、追踪等)另行计费,走‘专项基金’账户。”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别说李家弟子,连沈道一都听懵了。
“沈确,这……这事业部,怎么还分成本、利润?”沈道一挠了挠头,“以前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
“大长老,问题就出在‘不分彼此’上。”沈确正色道,“以前不分,所以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李家弟子觉得自己是俘虏,混日子;我沈家弟子觉得多了负担,有怨气。这叫‘产权不明晰,激励不到位’。”
他走到赵四面前。赵四就是当初被鬼婆子拎回来的李二狗的难兄难弟,炼气三层,以前在李家就是个种地的。沈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赵四,你在李家种过地吧?八亩灵田,我给你拨五十块灵石作为‘启动资金’,买种子、买农具。年底,这八亩地产出一千斤灵稻,家族按市价收购,扣除你的成本五十块,剩下的利润,你拿三成,家族拿七成。你要是能干到产出两千斤,利润你拿五成!怎么样?”
赵四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确不仅没把他当奴才,反而给了他这么大的自主权,还有……提成!三成!五成!这要是干好了,别说抵债,自己都能攒下灵石!
他原本死灰的心里,突然亮起了一丝微光。
沈确又走到钱六面前。钱六是李家以前管矿坑的,对矿坑情况熟。沈确如法炮制,给了他类似的承诺。
接着,他看向角落里的李富贵。李富贵低着头,等着宣判。
“李富贵,”沈确叫了他的名字,“你以前是李家的管事,管过家,也算有点‘管理经验’。我让你做‘副总管’,不是让你去监工,而是让你去‘协管’。你协助赵四和钱六,理顺他们部门里原李家弟子的工作。你的工分,和他们部门的‘人均绩效’挂钩。他们干得好,你有提成;他们干得差,你扣工分。另外,你个人欠我的债务,从你工分里扣,但如果你管理的部门整体绩效达标,我可以酌情减免你的部分债务。听明白了吗?”
李富贵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沈确没杀他,没折磨他,反而给了他一个……用政绩赎罪的机会?虽然还是被拿捏得死死的,但这至少是条活路,甚至是一条可能重新站起来的路!
“明……明白了!”李富贵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激动。
沈确点点头,最后看向所有人:“这就是‘事业部制’。每个部门都是一个‘利润中心’,每个人都是‘经营者’。你们不是在给我沈确打工,是在给自己打工!家族只提供平台、资源和规则。赚多赚少,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内部结算中心’今天正式成立。所有部门之间的物资调拨、劳务协作,都必须通过‘内部结算中心’进行计价结算。比如,矿业部要给农业部的锄头,不能白给,要算钱,记在农业部的成本里。安保部给矿坑提供巡逻,也要收费,记在矿坑的安全成本里。谁敢搞‘无偿调拨’,谁就是破坏家族经济秩序,按贪污论处!”
这条规定,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连鬼婆子都挑了挑眉,这小子,连自己人都算计得这么清楚。
“当然,”沈确话锋一转,露出了笑容,“为了鼓励大家,家族设立‘创新基金’。谁要是能改进种植技术,提高产量;或者发现新的矿脉,提高矿石品质;甚至……谁要是能写出一本更好的《安全管理手册》,经‘内部专家组’(暂时由我和大长老组成)评审通过,都有重奖!奖金,从‘创新基金’里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这“勇”不是去拼命,而是去动脑子,去干活。
角落里,几个原本垂头丧气的李家弟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们不是不能干,只是以前没动力。现在,沈确把“蛋糕”切开了,让他们看到了自己能分到多大一块。
沈道一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原以为沈确会秋后算账,大开杀戒,或者至少会让李家弟子做最苦最累的活。没想到,沈确用的是“分蛋糕”的办法,用利益把所有人捆绑在一起,连敌人都变成了“合作伙伴”。这手段,比刀剑高明太多了。
“都听明白了?”沈确环视一周。
“听明白了!”这次,回答的声音整齐了许多,连李家弟子都大声应和。
“好。”沈确满意地点点头,“赵四、钱六,你们俩留下,细化你们部门的‘经营计划’和‘预算申请表’。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记住,从今天起,沈家不养闲人,只养‘能人’。你们的工分,就是你们的尊严!”
人群散去,赵四和钱六留了下来,脸上带着既兴奋又忐忑的表情。沈确又跟他们聊了半个时辰,把账本上的数据一条条讲给他们听,教他们怎么算成本,怎么算利润,怎么控制损耗。两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无比新奇,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等他们都走了,沈道一才凑过来,低声道:“沈确,你这招……真能行?那李富贵,能真心辅佐我们?”
“大长老,人心都是肉长的,但更是‘算计’出来的。”沈确把玩着金算盘,语气淡然,“李富贵现在不是‘想不想’辅佐我们,而是‘不得不’辅佐我们。因为他所有的出路,都被我算死了。反抗,死路一条;混日子,永世还债;只有好好干,才有可能翻身,甚至……将来有机会‘赎身’。”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八亩刚刚分到各事业部的灵田,眼中闪烁着精光:“这叫‘把个人利益与组织利益深度绑定’。只要他们想赚钱,想还债,想活得更好,他们就会比谁都努力。至于真心?呵呵,在利益面前,真心太奢侈了。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真心’,而是他们的‘生产力’。”
沈道一闻言,后背升起一丝凉意,但又不得不佩服沈确的深谋远虑。这小子,简直是把人心当算盘珠子拨啊。
“那……鬼婆子前辈那边?”沈道一又问。
“婆婆那边更简单。”沈确笑了笑,“她是‘职业经理人’,拿钱办事。只要我按时付薪水,提供她需要的修炼资源和藏匿空间,她就是沈家最锋利的刀。至于忠诚?那是用契约和灵石买来的,比什么都牢固。”
他合上账本,站起身:“大长老,改革刚刚开始,阵痛难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要多盯着点。尤其是‘内部结算中心’的运作,不能出乱子。另外,让小豆把每天的‘经营日报’汇总给我,我要看数据。”
“好,我记下了。”沈道一郑重点头。
沈确走出祠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他看着眼前这片刚刚经过“手术”的家族领地,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并购只是第一步,整合才是关键。而“事业部制”,就是他用来整合这盘散沙的最强粘合剂。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秋天,八亩灵田金黄一片,两处矿坑产出滚滚,沈家账本上的数字节节攀升的景象。
至于那些可能存在的“阵痛”和“暗流”……
沈确摸了摸腰间的金算盘。
有问题,就解决。有坏账,就核销。有不听话的棋子,就……换掉。
这盘棋,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符合“会计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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