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云崩山碎,反刃绝尊
绝云岭环山战火连绵不绝,阴沉云层死死压在山巅,灰白雾霭裹挟血腥冷风,在山谷间往复流转。外围防线经过数个时辰的惨烈拉锯,终究难以扛住仙尊盟源源不断的人海攻势。绝云岭弟子个个悍不畏死,仗着对地形的熟稔拼死阻截,刀锋染血、肉身抗敌,可兵力悬殊的鸿沟无法凭意志填平。
泥土被血水浸透,泥泞湿滑的山路上尸骸交错,兵刃残片散落一地。在连绵不断的杀伐冲击下,外沿三道防线接连松动、破碎,战线无可奈何地向内收缩。弟子们且战且退,依托中部断崖、嶙峋岩台、狭窄隘口构建临时防御带,硬生生将急速推进的联军死死拖住,形成短暂的战场僵持。
可这份僵持如同易碎薄冰,人人心知肚明,没有足够兵力补给、没有后备支援,仅凭地势苟延残喘,防线崩塌不过是时间问题。山谷间兵刃交击的铿锵声响、双方惨烈的嘶吼哀嚎、内力炸裂的沉闷爆鸣层层叠加,肃杀之气弥漫山野,压得人呼吸滞涩。
西侧乱石隘口,硝烟漫天,雾絮翻涌。
朝云芳伫立在高处岩台之上,衣摆被阴冷山风肆意掀起,衣角沾染暗红血渍。她指尖轻捻一枚鎏金引凤针,针身冰凉刺骨,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方才她与洛清仪缠斗数十回合,二人平分秋色,最终迫于战局压力抽身撤退,归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熊尊的踪迹。
心底不安的预感肆意蔓延,她抬手唤来一名浑身是泥、满身血污的巡山弟子,声音清冷沉稳,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尊主何在?”
那名弟子衣衫破烂,肩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粗重紊乱,但仍旧垂首恭敬回话:“回夫人,开战前就见尊主独自一人离开宗门,未带一兵一卒,并且不许任何人跟随。”
一语落下,朝云芳指节骤然收紧,鎏金引凤针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刺入皮肉。
她最清楚熊尊的秉性。此人看似暴躁蛮横、锋芒外露,实则城府深沉,可骨子里始终带着一份桀骜自负。他素来鄙夷揽云宗众人,轻视谭华荧的阴诡手段,这般孤身外出、不设防备的举动,太过鲁莽。
潮湿冷风吹拂她的发丝,心头阴霾层层堆叠。她太了解这片山林的暗流,仙尊盟布下天罗地网,到处都是隐匿暗哨,熊尊傲慢自负,极易深陷敌方埋伏,被人算计围剿。
“他还是......。”
她低声轻叹,语气裹挟着无奈、担忧与一丝无力。眼下防线吃紧,人手紧缺,她无法擅自抽身离去,只能死死攥紧暗器,目光穿透浓稠白雾,望向山林深处无人知晓的隐秘地带。
与此同时,仙尊盟联军主营帐。
连日征战,地面踏满泥泞脚印,空气中混杂着铁器冷腥、血水腥臭与潮湿泥土的古怪气味。帐帘被劲风猛地掀开,一道素色身影快步冲入,步伐急促凌乱,衣袍沾满尘土泥渍,发丝散乱,满身狼狈、风尘仆仆。
是邰梦笙。
他额角挂着细密汗珠,呼吸粗重急促,眉眼间一片凝重焦灼。
帐内,谭华荧端坐案前,修长身形衬得帐内光线愈发阴冷。听闻脚步声,他抬眸看向闯入的邰梦笙,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何事慌张?”
邰梦笙垂首躬身,刻意压低嗓音,语速急促,字字郑重:“回谭长老,绝云岭外围所有防线尽数被破,我部已然完成合围,熊尊孤身一人,被困于乱石谷内,孤立无援,插翅难飞。”
轰的一声,这句简短禀报,如同惊雷落在谭华荧心头。
他压抑多年的野心与贪念在此刻毫无遮掩地翻涌而出直白示人,还掺杂着炽热狂喜:其一,邰梦笙素来沉稳,此次特意奔袭回营禀报,可见其忠心耿耿,值得自己日后拉拢重用;其二,熊尊乃是绝云岭贼首,是整场战事的核心要害,若是能亲手斩杀熊尊,便是此战最大头功。
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宗门之内彻底压过所有长老,动摇现有格局,甚至为日后登顶宗主之位铺路。
贪念冲昏头脑,阴鸷蒙蔽心智。谭华荧素来擅长谋划算计,此刻却彻底失了冷静,往日的谨慎多虑荡然无存。他猛地起身,衣袖用力一挥,案上茶杯哐当落地,碎裂成片。
“好!天赐良机!”
他朗声大笑,指着帐内亲随:“你们随我走!梦笙,前方带路!今日我要亲手斩下此獠首级,以绝后患!”
谭华荧不再顾忌任何章法,匆忙抓起身侧佩剑墨霜。一行人跟在邰梦笙身后,马不停蹄朝着乱石谷疾驰而去。
一路草木萧瑟,雾浓如瘴。
待到踏入石谷地界,周遭瞬间陷入死寂。风声骤停,虫鸣消寂,整片山谷安静得诡异可怖。乱石错落堆砌,岩壁光秃冰冷,谷内空荡荡一片,看不见半分人影,更没有半点合围厮杀的痕迹。
谭华荧脚步骤然停滞,眉心紧锁,心头疑窦丛生。狭长眼眸快速扫视四周空旷山谷,冰冷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人呢?合围的兵马何在?”
无人应答。
只有阴冷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幽幽呜咽。
下一瞬,身后一块巨大山石之后,缓缓走出一道宽厚魁梧的人影。
正是熊尊。
他双手并拢,揉搓指节,脖颈左右轻轻拧动,骨骼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沉闷入耳。
他目光冷冽如霜,死死锁定前方脸色发白的谭华荧,唇角勾起一抹暴戾冷冽的弧度,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积压多年的戾气:“谭长老,别来无恙。我们,又见面了。”
“今日,我先杀了你这奸佞小贼,再除成云子那腐朽老贼。昔日一桩桩、一件件旧怨仇恨,今日就在此地,尽数算清。”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谭华荧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方才的狂喜骤然消散,浑身冰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襟,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转头,惊慌失措看向身后的邰梦笙,声音发颤,满是惶恐:“邰梦笙!怎么回事?合围之人呢?我的兵马呢?!”
邰梦笙静静伫立原地,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褪去所有柔和,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冰冷、漠然的笑意。他不答不问,只是缓缓抬手,握住腰间剑柄,清亮剑身缓缓出鞘,铮——一声清越剑鸣划破死寂,剑气凛冽,稳稳横拦在谭华荧一行人身后,断绝所有退路。
封死后路。
熊尊抬眸,语气平静笃定:“梦笙,你只需拦住这些杂碎即可。今日,我要在这片山谷之内,将他们赶尽杀绝。”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
“你们,快保护我!”谭华荧对着身边亲随惊恐的吼叫。
熊尊脚掌猛踏地面,坚硬岩石应声开裂,碎石簌簌滚落。魁梧身躯如同猛兽出笼,带着碾压一切的蛮横威势直冲人群。他不修花哨招式,每一拳都厚重霸道,拳风撕裂气流,发出刺耳爆鸣。
谭华荧带来的精锐亲信,皆是揽云宗内门精心挑选的弟子,可在熊尊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砰!嘭!咔嚓!
沉闷的击打声、骨骼碎裂声、短促的惨叫声接连响起。熊尊修炼的破云三式本就外家刚猛、破坏力极强,加之他暗中重修揽云诀,外劲刚猛无匹,内力悠远不绝。这些可怜虫连他一拳都无法承接,尽皆骨骼断裂、皮肉塌陷。
不过数息时间,十数名亲信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人幸存。鲜血浸透干裂的岩石,在地面汇成暗红血洼,刺鼻血腥味弥漫整座幽谷。
满地尸骸,满目狼藉。
谭华荧僵在原地,浑身战栗,方才的野心、狂妄、算计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心知自己无路可退,身后有邰梦笙封死退路,身前是杀红了眼的熊尊,进退皆为死局。
“你这个疯子,我和你拼了!”
他失声低吼,慌忙抬手握紧墨霜剑。黝黑扭曲的剑身和他惨白扭曲的面容竟十分匹配。他强行压下心底恐惧,运转揽云诀,将内力附着于诡异剑身之上,幽暗寒光乍现。
揽云诀擅长蓄力借势、以巧破力,本是温润绵长的正宗心法,此刻被谭华荧焦躁催动,内力紊乱漂浮,根基虚浮不稳。
熊尊冷眼审视他慌乱的模样,唇角鄙夷勾起,没有多余试探。
“徒劳挣扎。”
一声冷喝落下,熊尊单手凝劲,浑厚内力骤然爆发。
第一式·风流云散。
狂暴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狂风席卷碎石尘土,周遭气流彻底紊乱。无形劲场笼罩整片幽谷。谭华荧只觉体内内力骤然失控,原本流转顺畅的气息如同风中流云,散乱飘摇,经脉刺痛发麻,无论如何催动心法,都无法凝聚半分劲力。
心口发闷,气血翻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一式专门乱人气息、破人运功,简直是揽云诀的天生克星!
惊骇之间,熊尊已然近身,不给对方半分喘息调整的机会。
第二式·风急云破。
凝练至极的一拳裹挟万钧之力,破空之声震得耳膜发麻,径直砸向谭华荧胸口。拳势霸道迅猛,以快破巧、以力破法。
谭华荧大惊失色,下意识横剑格挡,墨霜漆黑的剑身死死抵在胸前。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响彻山谷。强悍拳劲碾压而下,没有任何缓冲余地,墨霜剑瞬间不堪重负,剑身崩裂,无数漆黑碎片四溅飞射。锋利的剑骨碎片穿透衣袍,狠狠扎入谭华荧的胸膛。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苦**,双眼骤然圆睁,胸口血花喷涌,身躯猛地僵直。
下一瞬,身体重重砸落在冰冷岩石之上,尘埃溅起。谭华荧四肢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气息,那双常年阴鸷算计的眼眸,至死都残留着惊恐与不甘。
幽谷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熊尊缓缓收回拳头,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仰头望向阴沉晦暗的天空,胸腔积压多年的恶气尽数吐出,一声低沉狂妄的大笑响彻山谷,震荡岩壁,回音不绝。
“哈哈哈!谭华荧,你这阴险小人,杀你甚至都用不了我准备的第三招,你可真是废物!今日一役,我总算一吐胸中恶气!”
他垂眸俯视地上冰冷的尸体,眼神鄙夷淡漠,无半分怜悯,如同看待一粒不值一提的尘埃。随后他转身,迈步走向静静伫立在一旁的邰梦笙,宽厚手掌轻轻拍在他肩头,动作沉稳郑重。
“干得不错,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语气平淡,带着一丝认可与赞许,“接下来。”熊尊收回目光,语气冷冽,眼底杀意未散,“去找那个老贼,清算所有旧账。”
邰梦笙微微垂首,眉眼谦和,躬身行礼,声音温润恭敬:“谨遵尊主号令。”
话音落下,熊尊转身迈步,魁梧背影决绝硬朗,准备踏出这片尸骸遍地的幽谷。
变故,在此一瞬骤然爆发。
一抹清亮剑光毫无征兆地从身后骤然刺穿。
锋利剑身穿透皮肉,刺破筋骨,冰冷的剑锋硬生生从熊尊心口穿出,猩红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砸在岩石之上,发出细碎滴答声响。
熊尊脚步骤然僵住,浑身肌肉紧绷,动作凝固在原地。
刺骨的剧痛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经脉寸寸断裂,方才流转狂暴的内力瞬间溃散一空。他瞳孔猛地收缩,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僵硬地想要转头回望。
可邰梦笙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握剑的手腕猛然发力,清亮剑身在心口之内迅猛一绞。
血肉撕裂,经脉崩断。
紧接着,一脚迅猛狠厉踹在熊尊后背。沉闷撞击声响起,魁梧如山的身躯骤然失去支撑,重重扑倒在冰冷血腥的岩石地面上,尘土飞扬。
鲜血从心口不断涌出,迅速浸染身下岩石。熊尊双目圆睁,瞳孔渐渐涣散,那一双常年盛满桀骜、霸道、戾气的眼眸,最后残留的只有错愕、不甘与一丝荒唐。
一代枭雄,骤然落幕。
幽谷风声萧瑟,血色浸染乱石。
邰梦笙缓缓站直身躯,清冷山风吹拂他的素色衣袍,不染半点血腥。他抬脚轻轻踢了踢熊尊冰冷僵硬的尸体,确认对方气息断绝、再无生还可能。那张素来温润谦和、干净无害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一抹极淡、极冷、意味深长的笑意。
片刻之后,他抬手凝劲,强行催动尚不熟练的破云三式。一拳打在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素白衣襟。邰梦笙两眼一黑,身躯无力倾倒,顺着冰冷岩石缓缓滑落,倒在满地尸骸与猩红血水之中,陷入昏迷。
阴沉天色之下,幽谷死寂无声。
一谷血腥,一地亡魂。
第二幕千山寂灭,风落人亡
绝云岭的战火仍在灼烧山野。
阴沉天幕低垂,浓稠白雾混杂漫天硝烟凝滞不散,山间血腥气愈发厚重,黏腻地裹在每一寸空气里。山岭中段的临时防线上,兵刃铿锵、内力轰鸣、惨嚎嘶吼连绵不绝,厮杀声从未断绝。
绝云岭外侧防线尽数崩塌,中层隘口接连失守,断裂的兵器、残破的甲片、冰冷的尸骸铺满泥泞山路,暗红血水在坑洼间汇聚成洼,顺着山势缓缓向下流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绝云岭败局已定,覆灭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
高䶮浑身沾满泥污血痕,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坡地上清晰回荡。方才逼退邰梦笙的虚假胜绩,让他周身热血未凉,战意汹涌,手中兵刃尚且残留着打斗的余温,心底的狂妄与野心肆意滋生。他双目赤红,还想再度冲入敌阵,借着厮杀宣泄胸中戾气,妄图在战场上再建战功。
可耳边不断传来同门败退的闷响,余光所及之处,皆是绝云岭弟子负伤倒地、节节败退的模样。原本稳固的临时防线裂痕遍布,绝云岭弟子们疲于招架,伤亡数量还在不断攀升。
高䶮的手掌缓缓松弛,胸腔的燥热亢奋骤然冷却。他纵然心性鲁莽、贪慕战功,此刻也清晰看清眼下的绝境——阵型溃散,援兵断绝,大势已去。
不甘、愤懑、无力交织心头,他咬牙低吼一声,最终还是压下再战的念头,顺着撤退的人流,闷闷不乐地向后撤去。
各处残兵陆续收拢,绝云岭残存弟子尽数退至内山主峰之下,众人衣衫破烂、满身血污,气息紊乱疲惫,队伍散乱不堪,弥漫着低沉压抑的绝望气息。
朝云芳立于主峰石台之上,清冷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素来沉静的眉眼覆上浓的化不开紧张气息。衣摆沾染的暗红血渍已然干涸,指尖还残留着鎏金引凤针的冰凉触感。自先前遣人探查,她心底的不安便从未消散,此刻收拢残部,那份不祥的预感更是达到顶峰。
她侧过身,看向身侧的海中客,素日里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海中客也是一身血污,一脸狼狈。
朝云芳语气清冷沙哑,压着心底翻涌的焦灼:“你一路扼守中路要道,可曾见到尊主?”
海中客喘着粗气,看着遍地狼藉的战场,轻轻摇头:“战火纷乱,人流交错,我未曾见过尊主踪迹。”
这一句答复,彻底压垮了朝云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她指尖微微发颤,强压下心头慌乱,继续沉声追问:“下山通路,还有几处可突围?”
海中客眉头微蹙,语气沉重无比,如实禀报:“早前我便派遣探子四下探查,仙尊盟此次来意决绝,意在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各处下山主干道,尽数被重兵封锁,难以突破。”
四面合围,插翅难飞。
朝云芳沉默片刻,山风掠过她单薄的身形,吹起散乱发丝。此刻全军被困,人心惶惶,防线濒临破碎,唯有熊尊身怀破局之力,是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她当即下定决心,转过身看向海中客,眼神坚定肃穆,语气不容置喙:“海护法,此处防线交由你全权负责。眼下局势,唯有尊主能够破局。我去找他。”
海中客唇瓣微动,本欲出言劝阻,可见她眼底决绝之色,终究只是微微颔首,拱手应下:“夫人务必保重自身。”
与此同时,乱石幽谷。
阴冷山风穿谷而过,卷起满地血腥尘土,呜咽风声如同亡魂泣诉。谷内尸横遍野,血迹浸透岩石,漆黑与暗红交织,触目惊心。谭华荧及其麾下亲信的尸体杂乱倒伏在地,肢体扭曲僵硬,冰冷的血腥味混杂尘土气息,弥漫整座山谷。
一队仙尊盟援军循着打斗痕迹抵达幽谷,脚步摩擦的细碎声响打破死寂。众人踏入谷中,看清满地尸骸,皆是心头一震,连忙分散开来逐一查验,声音此起彼伏。
“这边发现了绝云岭尊主的尸体。”
“这边是谭长老!”
“此处还有揽云宗同门尸体,尽数没了气息。”
呼喊此起彼伏,众人神色凝重,指尖不停探查尸体鼻息。直到一道素色身影映入眼帘,有人猛地出声:“此人尚有心跳!气息虽弱,但并未断绝!”
众人围拢上前,只见邰梦笙静静躺在血泊乱石之间,白衣染血,面色惨白,胸口衣衫凹陷,周身布满内伤,呼吸微弱细碎。
“是邰长老!快,把他抬回去救治!”
一众人等不敢耽搁,七手八脚又小心翼翼将邰梦笙抬起,又收拢所有揽云宗弟子的尸体,尽数搬运返程。唯独场地中央,那道魁梧厚重的身躯被遗留于此。
熊尊仰面躺倒在冰冷岩石之上,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心口狰狞的血口早已凝固发黑。周身血迹干涸,身躯僵硬冰凉,无人过问,无人停留,孤零零留在死寂的幽谷之中。
人群散去,风声更显萧瑟。
片刻后,一道轻盈人影冲破浓雾,快步踏入幽谷。
朝云芳一路疾行,不顾山路湿滑、乱石嶙峋,衣摆被岩石划破,肌肤布满细密擦伤。当她看清那道熟悉的魁梧身躯时,浑身力气骤然抽离,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周遭血色、残石、冷风尽数模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缓步上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不顾尘土血水沾染衣衫,伸出手轻轻触碰熊尊的肌肤。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穿透皮肉,冻得她浑身发颤。
没有温热,没有呼吸,只有冰凉。
她缓缓俯身,伸出双臂,将这具沉重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往日里冷冽锐利的眼眸一片空洞,无泪、无声、无悲嚎。极致的悲痛压垮心神,连哽咽的力气都被抽空,胸腔酸涩胀痛,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满地血污,山谷死寂,唯有一人一尸,静默相伴。
良久,朝云芳缓缓抬手,指尖捻起一枚泛着冷光的鎏金引凤针。针身纤细锋利,沾染过无数敌人的鲜血,此刻冰凉刺骨。
她动作缓慢而平静,将针锋轻轻抵在自己纤细的咽喉之上,眸底一片死寂,再无半分波澜。内力悄然催动,细针破空,无声无息穿喉而过。
一抹猩红缓缓渗出,浸染衣领。她身躯微微一晃,随即顺着冰冷的岩石,缓缓倒在熊尊身侧。
绝云岭山底,隐秘秘窟内。
岩壁潮湿渗水,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霉腐的混杂气味。昏暗狭小的密窟内,仅有一道微弱的透光缝隙,清冷微光勉强穿透黑暗,照亮一方狭小空间。
兰卿昔孤身蜷缩在角落,小腹微微隆起,衣衫朴素单薄,脸色苍白孱弱。战事爆发以来,她便依照叮嘱藏身于此,与世隔绝,听不到厮杀呐喊,看不见漫天战火,只能靠着岩壁冰凉的触感,默默感知外界的动荡。
她清楚外界战况凶险,明白自身处境卑微无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双手合十,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海中客能平安无事,期盼绝云岭同门能够平安脱身。
静谧被骤然打破。
窟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岩石摩擦声,还有粗哑的人声穿透土层,清晰传入秘窟之中。
“这里有个山洞,隐蔽得很!”
“进去看看,战乱时节,这种隐秘山洞,说不定藏了宝贝!”
兰卿昔浑身骤然一僵,背脊紧贴冰冷岩壁,心底瞬间被恐慌吞噬。密窟位置极为隐蔽,本是绝佳藏身之处,却终究还是被人发现。
窟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供躲藏的地方。
她咬着下唇,颤抖着手拔出贴身藏匿的短小匕首。刀身通透莹润,是由罕见玄兽玄核锻造而成,质地坚硬,灵气内敛,是她唯一的护身之物。
寒光微闪,匕首抵在自己脖颈之上。
她眸光柔和却决绝,心底无声默念:对不起,看来我也要食言了。
她本许诺过要好好活下去,要静待尘埃落定,可眼下无路可逃,身为弱女子,唯有以死保全自身清白。
轰隆一声闷响,秘窟洞口被人粗暴推开。几个仙尊盟人鱼贯而入,污浊目光立刻锁定角落的兰卿昔。
有人一眼盯住那柄莹润匕首,眼中贪欲暴涨,高声喝道:“那匕首材质罕见,是难得的宝物!得抢过来!”
几人面露凶光,脚步急促,纷纷抽出兵刃,朝着角落的女子逼近。阴冷杀机笼罩狭小秘窟,窒息感扑面而来。
就在兵刃即将落下的刹那,一股无形的磅礴力量骤然席卷整座秘窟。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强横的吸力凭空爆发。这几个人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撞击在坚硬粗糙的岩壁之上。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骨骼碎裂的异响清晰刺耳。几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头颅垂落,身躯瘫软,当场气绝身亡,冰冷的尸体顺着岩壁缓缓滑落,堆积在洞口。
昏暗光影之中,一道孤寂人影缓缓从阴影深处走出。
那人一身布衣,衣袂边角沾着少许尘土。他的身形立在阴影边界,那双澄澈通透的眸子此刻层层翻涌,压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眼底先是掠过一丝不可置信,乱世之下,人命竟卑贱如草;紧随而起的是一丝隐晦怒火,凡人贪欲赤裸丑陋,为一把兵器便肆意屠戮女子;最后沉淀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惭愧。诸多情绪只化作眉宇间一抹沉郁凝重。
来人正是明一。
他静默伫立,目光缓慢扫过洞口几具冰冷尸体,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蜷缩。
兰卿昔并不认识眼前的之人,生死惊魂未定,浑身仍在轻微颤抖。她下意识握紧手中匕首,脊背紧绷,警惕地盯着来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明一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眼眸微动。
他语气平淡清冷,声线低沉柔和:“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一句,语速放缓,格外克制:“你走慢点。”
第三幕黑白一身,谁是浮尘
绝云岭主峰之下,硝烟未散,寒风萧瑟。
暗沉的云层死死压在山巅,将最后一点天光死死遮蔽。满地残戈断骨浸泡在发黑的血泥里,断裂兵刃随处散落,血腥腐浊的气息弥漫山间,久久不散。经过整日厮杀,绝云岭残存弟子仅剩十数人,个个浑身重创、衣袍破烂,伤口外翻血肉模糊,体力早已透支枯竭。
仙尊盟密密麻麻的层层合围,铁桶般封死所有退路。冰冷的兵刃齐刷刷对准圈内之人,寒芒森森,压迫感窒息沉重。包围圈不断收缩,没有漏洞、没有余地,所有人都清楚,此地已是最终绝境。
泥泞血泊之中,高䶮瘫倒一众尸体之间。
他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皮肉翻裂,血色暗沉,浑身沾满污浊血泥。先前对战邰梦笙的虚假狂喜早已彻底消散,后续混战里,他硬扛数名仙尊盟人合击,重伤震碎内腑,最终力竭昏厥,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飘忽,一动不动瘫在冰冷泥地之中。
绝境中央,残存的绝云岭弟子相互靠拢,围成一圈,彼此背靠,死守最后一方方寸之地。人人面色惨白,身躯颤抖,却无一人屈膝求饶,骨子里带着绝云岭独有的桀骜韧劲然他们决定死战不退。
人群最前方,海中客孤身挺立。
他素来风雅温润的衣袍撕裂破损,周身布满深浅不一的伤口,左肩一道狭长剑伤贯穿皮肉,暗红血迹浸透衣料。嘴角不断溢出温热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滴落,掉进脚下泥泞,晕开一小片浑浊血色。内伤早已侵入经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带来刺骨剧痛,可他脊背依旧挺直如山,不曾有半分弯折。
海风般清冽的眼眸扫视周遭合围的敌军,他缓缓抬手,擦去唇角血渍,声音沙哑低沉,却铿锵有力,震彻每一名同门耳畔。
“众位弟兄,今日,我们同生共死。”
然而挺立的身躯之下,无人听见他心底无声的默念。
“卿昔,抱歉。我终究,不能再护你周全了。”
他只以为和妻子此生再无相见可能。心底隐忍的柔情与愧疚,尽数压在冷峻外表之下,化作赴死的决绝。
凛冽寒风穿谷而过,冰刃摩擦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死亡的阴影缓缓笼罩绝境之中的众人。就在兵刃即将举起、杀伐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清亮柔软的女声,穿透嘈杂风声,突兀划破死寂。
“夫君!”
声音通透清晰,带着急切的哽咽,精准落入海中客耳中。
海中客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这道声音,刻骨铭心,日夜惦念,是他此生最牵挂之人。
他心头骤然绷紧,第一念头便是最坏的揣测——秘窟暴露,她被敌军劫持,以此要挟自己。刺骨寒意瞬间爬满脊背,他猛地旋身转头,掌心下意识凝起残余内力,戒备着看向声音来处。
视线穿透朦胧硝烟,一道单薄的身影快步冲破荒芜乱石,朝着他狂奔而来。
兰卿昔面色苍白,发丝凌乱散落在肩头,隆起的小腹让她步履略显蹒跚,往日柔弱的眉眼此刻满是急切与思念。她不顾满地血污碎石,不顾周遭冰冷兵刃,不顾一切穿过人群,径直扑入海中客伤痕累累的怀中。
温热柔软的身躯撞进怀里,带着真切的体温。海中客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心口积压的绝望与酸涩轰然炸开,下意识伸出带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护在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磕碰她腹中孩儿。
此刻他才看清,兰卿昔身后还有一道人影。
身姿孤冷,一袭布衣,正是那日出手相助镇压玄兽、实力深不可测的高人。
明一缓步踏入,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压抑得空气凝滞。他澄澈通透的眼眸蒙上一层厚重阴霾,眉宇死死蹙起,神情纠结且痛苦。看着周遭密密麻麻、举刃嗜血的仙尊盟弟子,手指用力攥紧,手背青筋隐隐凸起,连肩线都绷得僵直。他呼吸微滞,胸口隐隐起伏,心底翻涌着直白且浓烈的复杂情绪——有对凡人杀伐贪婪的压抑怒火,有因自己迟来一步、无力阻止惨剧的深切愧疚,更有身负桎梏、身不由己的煎熬无奈。
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难以言说的愧疚,还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看得见满地横陈的残缺尸骸,嗅得到山间散不去的血腥浊气,听得见残风里缠绕不散的亡魂哀嚎。那些亡魂之中,有枉死之人,亦有因他抉择而殒命之人,沉甸甸的负罪感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喉头发紧。
良久,明一喉结轻滚,艰难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指骨缓缓松开,可指尖仍在细微颤抖。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愧疚,敛去眼底浓烈的情绪,眉眼勉强归于淡漠,他看着眼前的仙尊盟众人,语气听似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轻飘飘吐出三字:“还不走?”
声音不大,清晰传到了在场所有人耳中。
合围的仙尊盟众人浑身骤然发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直冲天灵。
他们认得这一身布衣,认得这张面容。这是他们众人尊奉、不可亵渎的仙尊,是凌驾于所有修行者之上的至高存在。
无人能够理解眼前的景象。
至高无上的仙尊,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荒山战场?为何要偏袒世人口中的邪魔歪道绝云岭?为何要对正统仙尊盟下达撤离指令?
疑惑、惶恐、惊惧交织在众人心头。他们不懂缘由,却深深明白——仙尊开口,便是天命。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众人,瞬间军心溃散。众人面色惨白,两腿发软,再无半分战意,争先恐后向后逃窜。凌乱的脚步声、慌乱的喘息声、兵器磕碰声混杂一片,众人连滚带爬,仓皇逃离绝云岭。
瞬息之间,重兵合围的死局,轰然瓦解。
战场之上,硝烟渐缓,喧嚣落尽。
明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定在海中客身上。他身形微躬,抱拳于胸,姿态郑重,行下一道端正礼节,语气裹挟着浓重的歉意与无力:“抱歉了。”
一句抱歉,囊括万千因果,藏尽世间无奈。
海中客神色复杂,深邃眼眸凝望着眼前之人。他看不懂此人来历,看不懂这份偏袒,此刻虽心绪起伏,但他已经不想去探查这句歉意背后的沉重。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沉默。
他微微躬身,平静回礼,一言不发。
此地不宜久留。海中客抬手将兰卿昔稳妥护在身侧,转头示意残存弟子,一行人沉默无言,踏着满地血迹,缓缓撤离这片死寂的绝云岭。
空旷的战场,最终只剩明一一人。
冷风卷起地上尘土血沫,漫天尸骸横陈,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他孤身伫立在死寂山野,脚步缓慢沉重,目光一寸寸扫过遍地冰冷尸体。心口骤然发闷,尖锐的酸涩感反复撕扯心神。
一句无声轻叹,在心底缓缓浮现。
万般因果,皆系己身。这句话如一根细密尖刺,反复扎在他心底,让他难以喘息。他素来清冷无波的心境,此刻彻底乱作一团,愧疚、自责、无力、悔恨交织缠绕,死死困住他。
他垂下眼眸,白衣孤寂,背影萧瑟,片刻后转身,一步步缓缓消失在这片天地之中。
血泊尸堆之间,异动悄然发生。
原本昏迷不醒的高䶮,手指骤然轻微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视线茫然涣散,喉咙发出沙哑干涩的低喘。胸口剧痛依旧清晰刺骨,浑身筋骨仿佛被碾碎重组,酸胀麻木。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身死,坠入无边黑暗,不知何来一股温润隐晦的气息,悄然钻入他破损的经脉,护住他残破的心脉,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寒风凛冽,死寂无声。
高䶮撑着残破的身躯,艰难侧过身子,环视四周。
战场空旷荒凉,除了遍地冰冷尸体,再无半分活人的气息。绝云岭满目疮痍,断旗残破,往日熟悉的同门身影尽数消散。
那一刻,他心底炽热的野心、滚烫的美梦,彻底碎裂崩塌。
他曾以为自己得熊尊亲传,修为暴涨,可凭战功在绝云岭步步高升,站稳脚跟,登顶高位;他曾以为战胜邰梦笙是自己崛起的开端,未来前程坦荡,风光无限。
可如今,岭毁、人亡、主逝,一切皆是虚妄泡影。
脑海中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开战前夕,他与海中客并肩而立,死守防线,共同抵御敌军进攻。
可此刻放眼四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泥泞冰冷的血泊里,高䶮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偏执与不甘在心底疯狂滋生,扭曲的念头扎根蔓延。
他咬着牙,低声嘶吼,语气满是怨毒与愤恨:“逃跑了……海中客,我就知道,你是叛徒!”
孤身一人,残躯卧于尸山血海之间。恨意、不甘、绝望,死死缠绕住这名幸存的落魄之人。
.........
不久后,仙尊盟主营帐内。
帐内暖意融融,药草气息浓郁,掩盖了淡淡的血腥味道。战场已然清扫完毕,联军大获全胜,幸存弟子尽数归营,帐外一片欢腾喧闹,唯有此处安静肃穆。
铺着柔软绒垫的床榻之上,邰梦笙缓缓睁开双眼。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间毫无血色,胸口绷带层层缠绕,气息微弱绵长,一副重伤初醒、虚弱无力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恍惚。
“邰长老醒了!”
守在一旁的揽云宗弟子见状,瞬间面露喜色,高声呼喊。周遭待命的众人纷纷围拢上前,目光关切,神色敬畏。
人群簇拥之间,邰梦笙缓慢转动眼珠,虚弱地扫视一圈,嗓音沙哑干涩,“谭长老……何在?”
问话落下,帐内气氛骤然低沉。一名弟子垂首躬身,语气沉痛肃穆:“回邰长老,谭长老不幸殒命,已然仙去。”
噩耗入耳,邰梦笙眸光骤然一凝,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冷冽,转瞬便被浓重的悲痛覆盖。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收拢,骤然握拳,重重砸在身侧坚硬的床沿之上。力道克制却透着沉痛,骨节撞击木面,发出沉闷笃响。
他眉眼蹙起,一脸悔恨自责,声音哽咽沙哑,满是悲痛:“都怪我。怪我功力不济,无力阻拦熊尊,终究没能护住谭长老。”
自责、愧疚、悔恨萦绕周身,悲凉情绪渲染全场。
帐内众人纷纷叹息,看向邰梦笙的目光愈发温和敬重。
“长老切勿自责,非你之过。”
“熊尊修为霸道,凶残至极,此番能将其斩杀已是大幸。”
“长老能拼死脱身,已是不易,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长老此番建立奇功,还请宽心啊。”
众人纷纷上前宽慰,柔声劝解。帐外天光暗沉,帐内暖意融融。
终幕揽云执剑,灯火逢君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梦傀山连绵的群山之间,战火彻底归于沉寂。
山间硝烟被微凉山风缓缓吹散,大片被鲜血浸染过的土地暗沉发黑。曾经厮杀震天、金铁交鸣的荒野彻底安静下来,干裂发黑的血迹深深渗入泥土,在草木根部凝成暗沉的褐色印记。散落满地的断刃、破衫、碎裂骨片皆被宗门弟子统一收拢掩埋,荒草缓慢覆盖战争留下的狰狞伤痕。那场搅动两派格局、染红绝云岭的惨烈大战,最终以绝云岭覆灭、仙尊盟大胜落幕,尘埃落定,徒留满目疮痍。
大战落幕,可揽云宗内部,风波未平,暗流汹涌。
旧主逝去,人心惶惶。成云子油尽灯枯、羽化归墟;谭华荧殒命幽谷,尸骨寒枯。宗门高层骤然空缺,偌大揽云宗一时间陷入群龙无首的悬空局面。而经此一役,邰梦笙之名彻底响彻宗门上下,无人不晓。在众人眼中,他孤身诱敌、深入险境,于幽谷之中直面凶戾熊尊,身受重创依旧死守战局,凭一己之力撬动胜负天平,间接覆灭绝云岭,为联军立下不可磨灭的赫赫战功。
温和、隐忍、谦卑、重义。
这是所有揽云宗弟子、长老对他的一致定论。短短数日,他凭温润品性与赫赫战功,在宗门之内积攒下无人能及的威望,底层弟子由衷敬畏,同辈长老心悦诚服。在宗门动荡、无人主事的窘迫局面下,众人联名推举邰梦笙,暂代宗主职权,打理宗门日常大小事务,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人心。
即便手握临时大权,邰梦笙行事依旧克制谦卑,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他从不独断专行,凡事必请示前辈、凡事必共议决断,姿态放得极低,永远保持一副晚辈求教、谨慎谦恭的模样,不露半分锋芒。
山上清幽的静养院,草木疏朗错落,青石小径蜿蜒曲折,院内清风穿叶,簌簌作响,隔绝了一切的喧嚣纷扰,是揽云宗最清净的静养之地。
唐安云静坐于靠窗木榻之上,一身素色单薄长衫,布料朴素无纹,贴合他沉稳质朴的本性。寒毒缠身让他面色泛着病态惨白,唇间无色,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怠。不仅如此,寒毒浸入经脉深处,日复一日侵蚀气血、损耗根基,纵使有欧阳炼以纯阳炼阳诀持续温养疏导,他的身形依旧单薄孱弱,难以复原往日浑厚修为。
青石廊外,脚步声轻缓细碎,不带半分张扬。邰梦笙一袭素净法袍,衣摆平整无尘,未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缓步走入院中。
唐安云抬眸望来,目光温和,唇角浮起一抹略带苦涩的自嘲笑意,语气低沉沙哑:“邰长老又来看望我,实在叫人惭愧。如今宗门百废待兴,重担尽落你肩头,我却只能在此偷闲静养,困于病榻,形同废人。”
邰梦笙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规整,语气谦卑诚恳:“唐长老言重了。在下资质平庸,悟性浅薄,身居长老之位已是勉强。近来承蒙同门错信,暂代打理宗门杂务,可我才疏学浅、眼界狭隘,遇事常常思虑不周,茫然无措。还需唐长老多多提点,为我指明方向,以免行差踏错。”
说罢,他坦然落座,将近日宗门账目核算、战后人员调度、死伤弟子抚恤、灵材物资补给、山门修缮工事等大小繁杂事宜,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地轻声叙说。每一桩事务、每一笔开销,皆清晰报备,但凡遇到难以定夺的抉择,便耐心征询唐安云的意见,恭请这位资历最深的长老裁决。
一旁廊下,欧阳炼负手而立,一身宽松衣衫沾着淡淡的酒气,眉眼粗放慵懒。他目光沉沉落在邰梦笙身上,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真切欣赏。
他心中暗自感慨:此人立大功而不骄,握重权而不狂,待人谦和有礼,对前辈敬重有加,心性沉稳内敛,远胜同辈浮躁子弟。若是日后揽云宗交付此人执掌,必是宗门之幸,亦是众生之幸。
思绪流转之间,欧阳炼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榻上静坐的唐安云,眉头微不可察地紧紧蹙起。
近些时日,他几乎每日都会催动炼阳诀,以至纯纯阳之气为唐安云拔除体内阴寒毒素。炼阳诀阳气炽烈霸道,本就是世间阴寒淤毒的克星,依照他最初推算,只需日复一日温养疏导,假以时日便能彻底肃清经脉寒毒,助唐安云稳固根基、缓慢恢复修为。
可眼下驱毒进度,愈发诡异反常。
唐安云体内的寒毒顽固异常,一日比一日难以拔除,纯阳阳气渗入经脉之时屡屡受阻,毒素反复淤积沉淀,甚至隐隐有逆流反噬、加深恶化的趋势。
欧阳炼指尖摩挲着腰间酒葫芦,沉吟思索许久,只当是寒毒侵入经脉太久、根深蒂固,加之唐安云本就根基受损,才难以根除。他未曾多想,更无半分多余疑心,只暗自决定往后加大阳气输送力度,放慢节奏,耐心缓慢调理。
......
成云子羽化离世之前,曾将宗门传承至宝揽云剑亲手交付洛清仪。授剑便是授权,这是前任宗主最直白、最郑重的器重与传位托付。可自始至终,邰梦笙未曾对外提及半句,不觊觎、不打探、不刻意触碰这柄象征宗主权柄的神剑,反倒对洛清仪礼遇有加、敬重万分,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宗门大小机要事务,除却登门请教养病的唐安云,他必定等洛清仪亲至,虚心问询谋划,倾听她的见解,一同决断。外人皆赞叹他胸襟宽广、无私坦荡、不忌能人,唯有邰梦笙自己清楚内里利弊。
洛清仪身后的洛家,世代富庶,掌控着东界地区玄灵石髓的对外贸易,是整个宗门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善待洛清仪,便是稳固贸易渠道;敬重洛清仪,便是锁住宗门根基。
人心、利弊、权衡、布局,他尽数拿捏,步步为营,不露声色。
久而久之,全宗上下无人不赞许邰梦笙。谦和、能干、隐忍、有德、知礼、懂分寸,在所有人眼中,他俨然是天定的宗主人选,无可替代。
幽静清冷的居所之内,烛火摇曳不定,暖黄光影在墙面轻轻晃动,屋内静谧无声。
洛清仪独坐窗前,一身素雅青衫,袖口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她素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揽云剑冰凉通透的剑身,澄澈剑刃映出她清冷孤绝的眉眼,剑身内部流转着淡淡的温润灵光,静谧内敛,不耀不躁。
她比宗门内任何人都清楚成云子的真实心意。师尊生前,早已打定主意传位于她。破格亲传至高心法、执掌丹房重权、最后赠予传承神剑,每一步栽培、每一次提点,皆是为了让她坐稳下一任宗主之位。
可短短数日,世事翻覆,人心悄然偏移。
讨伐绝云岭一战,邰梦笙身负重伤,以惨烈代价平定祸乱;暂掌宗门,他谦卑有礼、处事周全、体恤弟子、敬重前辈;不贪功、不专断、不结私党,行事光明磊落。如今全宗上下,人心所向,尽归邰梦笙。
人心向背,一目了然,无可逆转。
她性情清冷孤高,不善权谋诡计,不懂笼络人心,更不愿手握权柄掀起宗门内斗。如今大势已定,她早已没有半分相争的必要,更无抗衡时局的余地。
烛火轻轻跳动,微光映亮她淡漠无波的眼眸。思量再三,洛清仪缓缓握紧冰凉剑柄,心底尘埃落定,已然做出最终决断。
三日之后,揽云宗大殿。
殿内肃穆庄严,檀香袅袅,烟气缓缓盘旋上升。各位长老分列两侧,内门弟子整齐垂立,衣袂肃整,鸦雀无声,沉重的静谧感笼罩整座大殿。
洛清仪手持揽云剑,步履平稳,缓缓走入大殿。她身姿挺拔如寒竹,神色坦然平静。行至大殿正中,她转身面向邰梦笙,微微躬身,清亮平稳的声音响彻肃穆大殿:“邰长老于绝境之中诱敌破局,斩杀熊尊,平定战乱,保全宗门,功劳盖世。如今宗门人心思定,大势所趋,我认为,当由邰梦笙接任揽云宗宗主之位。”
话音落下,她双手郑重托住剑身,俯身递出这柄承载宗门传承的揽云剑。
殿内寂静一瞬,随即响起整齐一致的赞同之声。
唐安云坐在藤椅上,缓缓颔首,虽然面色苍白,但语气沉稳:“合乎情理,人心所向,我无异议。”
欧阳炼坦然点头,眼底欣赏之意更甚,沉声附和:“此人有德有能,心性通透,担此大任,当之无愧。”
连根子也连忙拱手躬身,第一时间附和表态,不愿错失站队良机。
满堂赞同,无一反对。
邰梦笙立于大殿中央,素衣不染,神色沉静如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谦卑与淡然。他先躬身回礼,随后上前一步,抬手稳稳接住那柄传承神剑。剑身微凉,灵光内敛,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掌心,好似揽下整座宗门的过往因果、未来沉浮。
他垂眸凝视剑身,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克制的笑意。
继任大典正式举行。
邰梦笙手持揽云剑,率先带领一众长老去往归云墟,焚香祭拜创立揽云宗的三位前辈,感念栽培传道之恩。而后众人又行至大战陵园,灰白墓碑层层排布,肃穆苍凉。一行人静默伫立,焚香叩拜,追念绝云岭一役中战死仙尊盟的亡魂。
香火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淡淡的檀香混杂尘土气息,弥漫在肃穆陵园之中,悲凉之意浸染人心。
祭拜礼毕,众人折返揽云宗中央广场。
广场之上,全宗弟子整齐列队,行列规整,鸦雀无声。邰梦笙执剑而立,身姿挺拔俊秀,眉目温润如玉,在万千双敬畏注视的目光之下,正式接过宗门权柄,继任揽云宗新一任宗主。
暖光日光静静落于他肩头,清冷剑光映亮他澄澈眉眼。
自此,揽云宗,易主。
.........
夜色深沉,山月隐入浓云,万籁俱寂。
新任宗主居所清幽静谧,入夜之后,灯火熄灭,一室沉沉幽暗,唯有窗外零星夜风穿廊而过,发出细碎轻响。
邰梦笙结束一日修行,周身内力平缓流转,最终尽数收敛归敛,经脉澄澈通透,气息绵长稳固。他褪去外衫,安然卧于床榻,呼吸平缓,神色安宁。白日操劳奔波,身心俱疲,浓重的睡意很快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沉入朦胧。
不知沉睡几许,死寂暗沉的房间之内,骤然泛起一缕柔和暖黄的微光。
微光缓缓蔓延铺开,温柔驱散浓重黑暗,将屋内桌案、书卷、器物一一映照得轮廓分明,暖意静谧,诡异无声。
邰梦笙心神骤然一紧,常年隐忍谋划、步步为营的警觉性让他瞬间清醒。他面色不改,指尖微动,浑厚内力瞬息流转周身经脉,猛然坐起身来,目光锐利沉静,快速扫视整间房屋。
案上烛火无火自燃,灯火轻轻摇曳,安静得透着刺骨诡异。
而灯下木案之前,一道人影静静端坐。
他垂着清冷眉眼,指尖轻捏泛黄书页,安静低头翻阅案上古籍,神情淡然疏离,气息平和微弱,仿佛一直都在此处,从未离开。
是明一。
幽暗摇曳的灯火之下,两人默然对视。
无人言语。
一室寂静,灯火幽幽。
窗外山风轻拂檐角,夜色浓稠如墨,群山沉寂,万籁无声。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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