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雨覆千山,人心各算
破晓天光勉强撕开厚重云层一角,微弱的白光还未洒落大地,便被层层叠叠的墨色阴云彻底吞没。
天色暗沉如浸墨,空气潮湿黏腻,沉甸甸压在山川草木之间。连平日穿梭山野的风,也似被凝滞的气压困住,悄无声息,不敢妄动。远处连绵山脉轮廓模糊,消融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天地间蒙上一层惨淡压抑的薄纱。
大战将至,这弥漫在天地间的死寂,比金戈铁马更令人心悸,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紧绷的肃杀,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仙尊盟大军兵临城下,虎视眈眈。
大帐众星拱月,居于大军正中。帐中主位空置,无人落座,刻意留出一副虚位。谭华荧侧身立于沙盘之前,身姿挺拔凌厉。他一手轻搭在沙盘边上,另一只手不停的在沙盘上找来找去,眼睛也没有歇着,眼角残余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扫视着帐内往来人群,漆黑眼底深处,涌出一股炽热的渴望。
与意气风发的谭华荧相比,连根子的身影显得局促又卑微。此时他垂手而立,脊背下意识微微躬起,双肩松弛下坠,姿态恭谨到近乎谄媚。论入门辈分,他比谭华荧年长,算得上是师兄,可如今宗内局势天翻地覆,他早已看清局势:成云子油尽灯枯,唐安云重伤缠身,揽云宗老一辈中坚势力尽数崩塌衰败。唯有谭华荧势头正盛,手握权柄,背靠仙尊盟,如日方升,无人能挡。
乱世浮沉,实力为尊,弱者唯一的生存法则,便是择木而栖。
连根子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追随着谭华荧的一举一动,揣摩其神色变化,默默压下自身所有辈分傲气与不甘。从今往后,他唯谭华荧马首是瞻,绝不有半分违逆。
帐内其余各派武者四散而立,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神色各异。西侧站着几名青衣修士,出自锻造世家,一行人目光直白黏在沙盘上绝云岭的武器库标记处,指尖摩挲腰间兵刃,眼中满是贪婪,一心想要霸占山岭,扩充自家武器储备;偏角处几名身着素白道袍的修道修士,面色淡漠清冷,口中反复默念经书,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暗中觊觎绝云岭玄灵石髓宝地,战后意图占山立观;更有不少闲散散修、小门小派武者混杂人群之中,衣衫制式杂乱,修为浅薄,只为蹭取战后宗门封赏、金银物资,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满帐喧嚣、算计、虚伪的人声之中,唯有一处清冷孤绝,与周遭格格不入。
洛清仪静立在大帐最偏僻的角落,身形清挺孤直。她自始至终垂眸缄默,一言不发,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凉死寂。此刻她心神游离,魂魄仿佛仍滞留在那座冰冷的禁地石门之外。师尊枯槁虚弱的面容、隐忍痛苦的**、临终恳切的嘱托,还有那道孤身走向黑暗的落寞背影,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往复,撕扯着她的心神,心口阵阵发寒,酸涩难抑。
出战、征伐、厮杀,于此刻的她而言,是一种煎熬,更是一种折磨。
众人嘈杂争执不休之际,一道声音骤然响起,不急不缓,轻飘飘压下满帐纷乱。
“诸位,安静。如今大战在即,局势紧迫,不知诸位有何见解?”谭华荧抬手轻敲沙盘边沿,清脆声响穿透嘈杂人声,帐内瞬间归于安静,所有人目光下意识汇聚到他身上。
众人闻声纷纷敛声止步,主动围拢至沙盘周边,目光齐刷刷落于其上。只见沙盘上已将将绝云岭各处隘口、隐蔽断崖暗道、避险小径尽数清晰标注。众人低头看图,低声交头接耳,各持己见,议论纷乱不休。
一名性子急躁的仙尊盟人率先上前拱手,语气急切亢奋:“谭长老,依在下之见,无需繁琐谋划,贻误战机。我联军人数数倍于敌方,兵力碾压,士气高昂,应当直接全线强攻,直扑绝云岭主峰。贼寇本就人数稀少,硬碰硬之下,不出半日便能攻破山门,速战速决,减少损耗!”
此言一出,立刻有数名好斗武者出声附和。这一批人大多是江湖武夫出身,性情鲁莽悍烈,常年刀口舔血,偏爱正面硬碰硬的厮杀,他们早已按捺不住战意,只想凭借人数蛮力碾压对手,趁早破岭立功,博取封赏与名望。
人群之中,一名须发花白、身着灰布道袍的年长武者蹙眉摇头,神色审慎,持保守反对意见。他出身隐世老道门派,一生稳慎行事,深谙山地作战凶险。他抬手点了点图纸上陡峭崖壁,语气沉缓:“不可莽撞行事。绝云岭山势险峻,崖壁陡峭,隘口狭窄崎岖,本就是天生易守难攻之地。我方虽然人多势众,但贸然硬闯窄道极易被居高临下压制,正面硬冲只会白白损耗兵力,徒增死伤,得不偿失。”
两派观点立场对立,各有拥护之人,帐内再度泛起嘈杂争执。一派求快求猛,想要速战速决;一派求稳求安,不愿贸然冒险,人声纷乱,僵持不下。
连根子刻意挤到人群侧边,往前半步,目光紧紧追随谭华荧的神色变化。见谭华荧面色平淡,未置可否,没有明确偏向任何一方,他便立刻揣摩其意,主动出声附和保守一派,语气谄媚恭顺,刻意讨好:“我赞同稳妥之法。绝云岭地势凶险,熊尊武勇骇人,修为深不可测,贸然近身绝非上策。联军将士来之不易,应当保全战力,谋定而后动,方为正道。”
纷乱争执的人群之间,邰梦笙缓步从容踏出人群。他面上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却自带一股让人下意识止言静默的力量,不动声色间压住满帐躁动。
喧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这位新晋长老身上,静待他言。
邰梦笙凝视着沙盘,开口说到:“我方兵力雄厚,人多势众,绝云岭孤立无援、外援断绝,已然是瓮中之鳖。既然大势在我,便不必行险强攻、徒增无辜伤亡。”
他语气平静,充满了克制,又透露着信心:“应当分兵合围,扼守所有山道隘口、崖壁暗道,断绝岭内水源,截断全部逃生退路,布下密不透风的铁桶围困之势。”
“围困之后,稳步推进,步步压缩,消磨敌方耐心与战力。”
他指尖在沙盘上快速圈画,精准标注各处兵力点位,补全细致战术,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兵力之上,我认为可由揽云宗弟子坐镇正面隘口,直面绝云岭主力,正面牵制熊尊及其麾下精锐战力;其余仙尊盟各派门人,分驻后山各处断崖、及隐秘山道,死死封锁后山所有出口,彻底截断敌方一切退路,不留半分生机。”
“时间之上,分三步走,循序渐进。第一日只围不攻,严守卡口,消磨对方心神与耐心;第二日派遣精锐小队试探性袭扰,消耗其体力、军械、粮草;第三日联军全线稳步推进,蚕食防线,步步逼杀。正面施压、后山锁死,让绝云岭插翅难飞。”
他抬眸,温润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势大之时,当斩草除根,除恶务尽。”
帐内一瞬死寂,落针可闻。片刻后,方才主张强攻的武者细细斟酌这套战术,才察觉其中周密狠辣,毫无破绽,随即响起连片附和之声。连根子率先躬身拱手,语气充满敬佩:“邰长老深谋远虑,此计绝佳,我认为可行!”说罢,他立即转向谭华荧,略一躬身,“盟主,不知您意下如何。”
角落之中,洛清仪缓缓抬眸,清冷目光淡淡扫过邰梦笙。她素来只知这位新晋长老实力超群,心性淡然,却未曾想他谋算狠绝至此,人心城府深不可测。刻意分兵、区别部署,让揽云宗承担正面攻坚、直面最强战力,其余宗门驻守后方、保全实力,此举既照顾了各派外力,又衬托了本宗地位,心思深沉,暗藏算计。围而不杀、断水困敌、攻心消磨,每一步都算无遗策。这般冰冷漠然、毫无恻隐的杀伐手段,让她心底生出一丝莫名寒意。她想起师尊临终那句郑重叮嘱——此人可堪助力。眉心微微蹙起,暗自揣度,师尊识人通透,眼光独到,定然另有深远考量,她压下心底疑虑与不适,再度垂眸,重归沉默。
谭华荧眼底精光一闪,隐晦的赞许之意一闪而过。这套战术稳妥狠辣,不留余地,正中下怀。随后,他目光掠过连根子,露出一股难以压抑的喜色。
“邰长老和连长老所言不虚,正合我意。”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语气庄重肃穆:“此战关乎天下正道安危,不可莽撞冒进。在下不才,受宗主和各位所托,忝列指挥之位。后方不宜轻动,此番前路厮杀,便只能有劳诸位同门。”说罢,他躬身行礼,尽显谦逊。
众人一见纷表态,“愿为仙尊盟效死,惩奸除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谭华荧听此言语,更是高兴。接着,他昂首挺胸,目光凛冽扫过帐内众人,高声排布军令,语气不容置喙:“余下所有人,尽数调拨前线,分守合围点位,严守军令,不得擅自离岗、不得私自退避!”
话音落下,帐内众人齐齐躬身领命,人声整齐,气势浩荡。
谭华荧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阴鸷的算计暗光。
他无需拼命,不必涉险,只需安稳坐镇后方大帐,静观两方人马厮杀消耗。待绝云岭战力枯竭之时,他再伺机出手,收割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洛清仪仍是没有言语,压下所有情绪,默默提剑上阵。
帐外天色愈发暗沉,墨色乌云层层堆叠,压得极低。狂风骤然卷起,席卷旷野尘土,枯黄杂草被狂风撕扯折断,呼啸风声掠过营帐,发出呜呜的低沉嘶吼,天地间肃杀之气愈发浓重。
绝云岭之上,山间凛冽冷风穿梭在山石林木之间,发出呜咽般的低沉回响,凄凉又萧瑟。此刻岭中弟子层层布防,刀枪林立,要塞卡口尽数驻守兵力,戒备森严,整座山岭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静待来犯之敌。
海中客立于峰顶空旷石台之上,衣衫随风轻晃,骨扇轻握于手,神色冷静淡漠,不见半分慌乱。
他心思通透,智计过人,远比岭中任何人都清楚当下局势。
仙尊盟兵力碾压,人数数倍于己,绝云岭则深陷包围,孤立无援。从局势来看,此战先天劣势,胜算渺茫,近乎死局。
可他既然选择留在岭中,便早已断了退路。身后是并肩作战的同袍战友,身前是漫天来犯的敌军,除却死战,别无他途。
海中客敛去心底深藏的悲观与沉重,抬眼望向身前列队的绝云岭弟子,他开口了,语调高亢,语气沉着:
“我等虽人数虽少,但绝云岭天险傍身,占尽地利优势。尊主武力冠绝四方,修为盖世,足以镇守主峰;北境长途运来的重甲军械、锋利刃具也是我们的巨大优势。”
“只要众人众志成城、死守关卡,稳住心神、不乱阵脚,依托天险层层防守,未必不能守下山岭,杀出一条生路!”
岭下弟子闻声,纷纷握紧手中冰冷兵刃,神色肃穆坚定。绝境之中,人人摒弃杂念,心底只剩死守山岭的执念。
人群之中,高䶮双目赤红,呼吸粗重急促,浑身热血沸腾,难掩亢奋激动。
之前在揽云宗,受尽冷眼排挤,无人看重、无人赏识,活得如同尘埃,最后甚至惨遭迫害被逐出山门。唯有来到绝云岭之后,他才真切体会到被人重视、被人仰视滋味。如今大战,便是他报仇雪恨、翻身扬名、改写命运的最好时机。
越清玲战死之后,护法之位长久空缺,成了他心底执念。他早已暗自打定主意,此战拼死杀敌,立下战功,博取熊尊信任,战后顺势补缺,坐稳护法之位,彻底摆脱卑微过往。
他猛然跨步而出,单手握拳捶向胸口,高声嘶吼,语气狂热决绝:“我愿身先士卒,死守隘口!谨遵护法安排,愿为尊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热血激昂的喊声落下,其余弟子尽数被其感染,胸中战意翻涌,一时之间,山间高呼此起彼伏,士气暴涨,声震幽深山谷,回荡不绝。
熊尊负手立于高台最前方,渊渟岳峙,无形威压弥漫四方。他沉默俯瞰下方狂热的弟子,冷硬眉眼之间,难得露出一丝淡淡赞许。
他缓缓侧首,目光温柔落在身侧默然伫立的爱妻身上,周身凛冽煞气略微收敛。
朝云芳面容苍白清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与死寂。越清玲战死的痛楚、宗门被围的压抑、前路渺茫的绝望,死死缠绕着她,几日来她沉默寡言,极少言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哀伤。
熊尊放软语气,嗓音低沉温柔,带着绵长的旧日怀念:“还记得当年吗?我、你、清玲,三人共闯江湖,披荆斩棘,历经无数凶险,最终择取此处险峻山岭,开山立派,创立绝云岭。”
“时隔多年,世事变迁,今日又是并肩作战。我知晓你许久未曾出手,兵刃蒙尘,未曾沾染血腥。此番战事,辛苦你了。”
朝云芳缓缓抬眸,清冷目光定定望向他,眼底积压的悲凉尽数收敛,只剩纯粹而坚定的温柔。她轻轻颔首,嗓音沙哑却字字郑重:
“我永远陪着你。”
不问胜负,不问生死,不问前路归途。
此生相随,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狂风骤然肆虐,天色彻底暗沉,整片天地坠入昏黑。
一道惨白刺眼的闪电划破厚重乌云,紧随其后,低沉闷雷滚动轰鸣,响彻天地。转瞬之间,倾盆大雨轰然落下,密集冰冷的雨珠狠狠砸落山石、草木、营帐,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脆响。
暴雨蛮横无情,冲刷着山野间的尘埃、血迹、痕迹,冰冷雨水漫过干裂土地,混着泥土汇成浑浊黄泥水流,顺着地势蜿蜒流淌,仿佛要将世间所有恩怨、阴谋、血腥、苦难,尽数冲刷殆尽。
梦傀山此时宛如雨中彳亍而行的旅客,孑然孤立,隐在漫天云雨迷雾之间,清冷孤寂。
山中小院那长久紧闭的陈旧木门,终于缓缓向内推开。
明一孤身走出昏暗闭塞的屋舍,缓步立于庭院正中。无伞无笠,无遮无挡,任由冰冷刺骨的暴雨疯狂拍打身躯。布衣转瞬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之上,寒意透骨,侵入骨髓。
冰凉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侧脸不断滑落,水流纵横交错,模糊了眉眼,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隐忍克制的泪水。
他长久枯坐幽暗屋内,隔绝世事,刻意封闭内心,拒绝感知一切悲欢。直至此刻站在漫天冷雨之中,刺骨寒凉冲刷躯体,才终于刺破他层层包裹的漠然外壳,击溃他故作平静的伪装。
心口空洞酸涩,钝痛连绵不绝,密密麻麻的痛楚缠绕心脏,令人窒息。
他终究挣脱不开心底的执念,被迫接受了那个早已注定、却迟迟不愿承认的残酷事实。
那个放荡不羁、随性洒脱、嬉笑人间、肆意江湖的李浪,永远留在了过往,再也不会回来了。
滂沱雨声轰鸣作响,彻底掩埋了他喉咙深处压抑的细微哽咽,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天地变色,千山同寂,烟雨笼罩四方。
一场席卷四方、牵动所有江湖势力的大战,终将在这场冰冷漫天冷雨之中,轰然开幕。
第二幕雨歇天青,凡骨困局
肆虐天地的狂风骤雨,在连续两日后渐渐收势。厚重暗沉的乌云缓缓向远方山脊退散,撕裂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澄澈天光,清冷日光平铺洒落,穿透潮湿稀薄的水雾,遍照破碎山野。
雨歇天青,万物洗尽尘埃。山石草木被冷雨冲刷得通透干净,山间土壤的腥气也被尽数激发,扑面而来。
庭院之内,满地残叶泥泞。明一依旧伫立在院中,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圈浅浅水渍。冷雨冲刷,并未洗去他心底半分沉郁,反倒将积压的悲恸尽数沉淀、压实,沉甸甸堵在胸口,沉闷窒息。
明一缓缓垂眸,望向脚下积水倒映的苍白面容。
此刻他才猛然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荒诞至极、无解难堪的困局。
世人皆是凡人,行寻常琐事,便得寻常因果,善恶有报,起落寻常,顺遂安稳。唯独他,明明自认凡人,行下普通之事,却从未得到过普通结果。
他守本分、存善意、避纷争,只求安稳度日、平淡余生,可周遭人事永远身不由己;他不喜争端、厌恶杀伐,一心远离江湖权谋,最后却被无端卷入棋局,被迫承受生离死别;他珍视挚友、惜重情义,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友人惨死,束手无策、无力回天。
荒唐,又可笑。
微风穿院,携雨后微凉,让他清醒了不少。心底的悲恸之下,一缕清明恨意缓缓滋生,清晰直白,不加掩饰。他想要报仇,想要为李浪讨回公道,想要让施暴之人付出代价。
可理智如冰冷锁链,死死捆住翻涌的情绪,将他强行拉扯回残酷现实。
他通透看清摆在眼前、无解的三重困局。
其一,若偏执寻凶,只诛杀幕后真凶一人。
纵使亲手斩下罪魁首级,了结私怨,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他清楚记得当初那次失手,仅是下意识还手误杀一人,便被来往修士夸大扭曲,强行冠上神力、捧为仙尊。此番若是主动出手诛杀真凶,绝不会有人定罪于他。反倒会有人刻意带头造势,将这场私人复仇曲解为神明惩戒,宣扬这并非杀戮,而是仙尊对恶徒降下的天裁神罚。世人盲从跟风,只会疯狂附和吹捧,无人追究缘由、无人辨析对错。仙尊盟亦可顺水推舟,借他的名头稳固正道大义,模糊祸乱根源。届时恶意依旧流转,愚昧未曾根除,真正的始作俑者藏于暗处毫发无损,相似的悲剧依旧会在山河之间往复重演。
其二,若泯灭心性,屠戮所有参与者。
一念之间,斩断所有罪徒,抹平整场祸乱。手段干脆残暴,可这般血腥杀伐,彻底违背李浪温柔向善的本心。那人一生坦荡纯粹,悲悯众生,至死都未曾沾染半分无谓血腥。若是为了复仇,染尽满身鲜血,泯灭自身人性,便是亲手打碎自己仅剩的凡人底线。到头来,大仇得报,却弄丢本心,沦为与恶人别无二致的杀戮傀儡,此生永无安宁。
其三,若压下执念,放任凶手、宽恕罪恶。
故人大愿为了,却埋骨黄泉。若是一味退让、刻意释怀,便是对逝者最大的辜负。心底的悲痛、不甘、执念会化作永不停歇的枷锁,日夜纠缠、反复折磨。往后岁岁年年,每念及故人,愧疚与遗憾便会侵蚀心神,这一道心结,此生永世无法跨越。
三条路,皆是死局。进退维谷,左右为难,无解亦无归途。
明一缓缓抬手,隔着单薄衣料,感受胸腔之下缓慢沉闷的心跳。心绪浮沉,无人能解,无人可诉。偌大梦傀山,静谧空荡,竟无一处容他安放悲痛。
就在这片死寂沉郁之中,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夹杂着人声喧哗、负重喘息,打破山间宁静。
一群山中村民拖家带口,步履匆忙,沿着雨后泥泞湿滑的山道向上奔走。人人背负粗布行囊,包裹着干粮、净水、被褥等急需生活物资,神色慌张,步履仓促,眉眼间满是惶恐不安。雨后山路湿滑难行,众人鞋袜沾满黄泥,衣衫褶皱凌乱,一路奔波,气喘吁吁。再远远望去,还有一大批自山下而来之人,抛弃家业,络绎不绝的往山上而来。
一行人途经竹院门外,有人无意间瞥见院中伫立的明一,连忙停下脚步,隔着低矮竹篱高声呼喊,语气急切恳切,带着善意提醒:“明先生!山下打起来了!两山交战,战火无情,刀剑无眼,赶紧和我们一起躲一躲吧!”
其他村民也赶紧劝诫,语气焦灼:“我们打算躲去深山僻静岩洞暂避灾祸,先生也快收拾些物资,随我们上山避一避吧!莫要留在低处,惨遭战火波及!”
明一抬眸,望向这群仓皇逃难的村民。众人眼底皆是凡人面对战乱的惶恐、对安稳生存的渴求,质朴纯粹,直白真切。远处天际隐约弥漫淡淡的硝烟雾气,厮杀的轰鸣,微弱却清晰,缓慢穿透层层林木,落入耳膜。
战火已然燃起,山河尽数动荡。
他静静凝望慌乱奔走的人群,良久不语。心底缠绕的三重死局、无解困局,在这一刻忽然松动、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作为普通人,作为朋友,总得做点什么。
微风拂过,吹干发梢残余水渍,也吹散心底几分执拗郁结。明一对着外面的行人缓缓开口:“不用担心我,倒是大家路上务必小心”。此刻,他决心已定。众人见状,不再劝,唯有一边叹气,一边前行。
第三幕万山围死,骨肉饲戈
暴雨的来临让仙尊盟和绝云岭都不敢轻举妄动,相持变得格外煎熬,试探变的格外小心,双方心里都憋闷着愤恨。
雨停了,那一切早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远方起伏的山脊线上,大片人影破开浓稠白雾,脚步沉稳,步步压近。
仙尊盟联军分兵而围,排布规整森严,层层递进压向山岭,在灰白雾气里汇成暗沉人海,将整座绝云岭环形锁死,围得水泄不通。山岭之外,兵甲如林,战旗翻卷,布防严密无懈。
绝云岭本就地势奇险,崖高谷深,山路崎岖难行,背靠断崖绝境,前临幽深险谷。如今联军扼守所有出入要道,这座险峻山岭彻底沦为封闭囚笼,四面合围,无一处破绽,哪怕是山间清风,也难以轻易穿透层层封锁。
熊尊孤身静立,立于崖边,俯瞰山下逐步收拢的人海,漫天杀气翻涌盘旋,压迫感铺天盖地笼罩绝云峰,可他周身气息非但没有紧绷慌乱,反倒愈发松弛沉静。
面对漫天合围的强敌,他面上不见半分焦躁惶恐,唇角甚至浮现出一丝笑意。
“谭华荧,成云子,今日就是清算之时。”
一切,尽在掌中。
随后,他一声号令落下,整座绝云岭开始有条不紊的运转。绝云岭此战筹备已久,依托绝云岭天然险峻地势,众人很早便凿壕设障、埋设暗器、划分防区,层层排布立体防线,自山脚至山头,一环扣一环,密不透风。
绝云岭弟子常年身处劣势,于夹缝之中艰难求生,早已习惯以弱抗强,人人筋骨结实、心性坚韧,悍不畏死。众人依照提前排布的布防图,稳步奔赴既定点位,甲衣碰撞的清脆声响连绵不绝,进退有序。外围防线最先接战,兵刃交击、内力爆破的沉闷声响从远山间不断传来,战火自外而内,逐步向山岭腹地推进。
外围关键隘口各有专人镇守:朝云芳驻守上侧乱石隘,依托嶙峋岩块作为天然遮蔽,执掌暗器暗弩,隐于暗处不断消耗敌军前锋;高䶮镇守下侧空旷地带,此处弟子尽是悍不畏死之人,适合与敌人正面死战;海中客心思缜密,需联系上下,坐镇正中主山道,扼守上山必经之路,为三线防线中枢。三人同守外沿,借山势、用地布设,以最小兵力周旋牵制海量联军。而熊尊已然悄然离开露台,独身去往隐秘伏击点,隐入阴影沉寂蛰伏,静待最佳刺杀时机。
战火蔓延之间,人流交错、敌我纠缠。海中客在中路防线稳固周旋许久,不断引动地势、拉扯敌军阵型。直至白雾深处,一道熟悉的人影缓步走出,他才停下游走牵制,站稳身形。
来人正是连根子。他身形高大粗壮,但常年养尊处优、疏于苦修,一身皮肉松软虚浮。身上衣袍规整庄重,刻意装点出儒雅模样,腰间佩剑夔雨雕琢繁复,珠玉点缀,在灰白天光下泛着细碎冷光。
二人相隔数丈,静静对峙。同源血脉,宗族一脉,往日共享宗族香火,此刻却分立敌对阵营,兵刃相向,立场相悖。
连根子停下脚步,目光沉沉打量身前晚辈。眼底带着根深蒂固的长辈优越感,混杂着不满、鄙夷,还有一丝刻意伪装的惋惜。他自持辈分尊贵,刻意端起架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刻板,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贤侄。”他刻意放缓语速,姿态傲慢,“你天资卓绝,悟性过人,本是我连氏一族难得的俊杰。你本可依托宗门资源稳步修行,归入正道,前途坦荡、步步高升。偏偏你不识好歹,执意投靠绝云岭这等叛逆邪窝,与邪教为伍,为虎作伥。”
语气骤然一沉,眉眼间厉色尽显,斥责之意更重:“如今大势已定,绝云岭被重重围困,覆灭只在旦夕之间。你若此刻醒悟,趁早弃械投降,我便在仙尊盟前为你求情,保你一条性命。待战事结束,随我回归宗族,我再以家法惩戒,纠正你的歪路。”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将自身趋炎附势的私心,完美包装成为宗族考量、秉持正道的长辈疼爱。
海中客平静听完全部说辞,面上无半分波澜,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的嘲弄。
他行走江湖多年,看透人心贪鄙诡谲,却依旧诧异于人能虚伪卑劣到这般地步。往日和平时期,连根子圆滑混世、明哲保身,从不敢直面纷争,修行懈怠、贪图安逸;如今仗着联军大势压身,便端起长辈威严、扛起正道大旗,堂而皇之说教劝降,嘴脸丑陋可笑。
一念及此,海中客再也忍不住,竟笑出了声。笑意清冷淡薄,不含半分暖意,唯有刺骨讥讽。
“不必。”
他语气平淡温和,不冷不热:“我怕加入仙尊盟,与叔父相处久了,久而久之,也变成叔父这般模样。”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精准戳破连根子所有虚伪伪装。
连根子脸色骤然涨红,从脖颈到耳根一片赤红,皱纹紧绷,双目圆睁,方才故作儒雅庄重的姿态瞬间崩裂。难堪、恼怒、羞愤交织心头,冲昏头脑,他全然丢了修行者该有的淡然气度,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山道上清晰可闻。
“牙尖嘴利!不知好歹!”
连根子厉声呵斥,声音粗重嘶哑,彻底撕破温和假面:“你这忤逆小贼,背弃宗族、投身叛逆!今日,我便亲手斩你,为连氏一族,清理你这不肖子孙!”
铮——
清脆剑鸣划破山间死寂。夔雨长剑出鞘,剑身吸纳梦傀山常年积淀的温和石髓,泛着清冽冷光。连根子脚掌猛踏泥泞地面,泥水四溅,粗壮身躯骤然前冲,剑势蛮横粗暴,笔直刺向海中客心口,招式狠辣直白,毫不留情。
面对凌厉直刺的剑锋,海中客身形沉稳,不退不晃。手腕轻抬,合拢的坚硬骨扇精准横挡,扇骨硬生生磕在剑刃侧面。
当的一声脆响,金石交鸣,震荡耳膜,劲气向四周炸开,扰动周遭白雾。
借力轻巧一荡,锋利剑刃偏斜滑开,蛮横攻势瞬间落空。海中客脚步轻移,身形侧转,身姿闲散飘逸,接连避开数道狠辣剑招,衣摆起落之间,不沾半点黄泥污水。
“叔父。”海中客语气依旧平淡,“我敬你为宗族长辈,暂且不还手。”
这一句体面忍让,落在暴怒的连根子耳中,不是留情,而是赤裸裸的轻蔑。
怒火彻底冲散理智,连根子双目赤红,口中低喝一声,催动体内内力。揽云诀本讲究绵长悠远、生生不息、以静制动,最忌心浮气躁、蛮力硬催。可此刻他心绪大乱,强行压榨经脉内力,将正宗柔和功法,硬生生催成杂乱蛮力。
剑气杂乱翻涌,劲气散乱无序。剑光看似密集夺目,实则后劲空虚;攻势看似凶猛强悍,实则破绽百出。
海中客一眼便看穿全部破绽。
连根子空有揽云诀完整心法,却悟性浅薄、疏于苦修,常年混迹宗门、贪图安逸,不肯打磨根基,不过依靠梦傀山天然充沛的玄灵石髓被动滋养经脉,强装门面。海中客心底不屑更甚,招式间甚至带有几分捉弄的意味。
山间冷风穿掠,衣袂翻飞作响。
数十招转瞬即逝。
连根子气息愈发紊乱,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呼吸粗重急促,手臂酸胀发麻,肌肉隐隐震颤。凌厉剑招渐渐迟缓僵硬,破绽愈发明显,体内内力消耗过快,后劲匮乏难继。反观海中客,双脚稳扎地面,身姿从容挺拔,进退有度,气息绵长平稳,周身内力流转圆润,不曾有半分狼狈耗损。
到此为止。
海中客眸光微敛,面上温和神色尽数褪去,一抹淡淡冷意覆上眉眼。
他不再一味闪避退让,掌心悄然蓄力,海月流波掌顺势而出,掌势起伏流转,层次分明,变幻万千。
起初掌力沉凝幽暗,如同深海深渊,暗流无声翻涌,厚重吸力笼罩周身。连根子仓促劈出的凌厉剑招落入掌势范围,如同石沉大海,尽数被柔和劲力吞噬消解,蛮横力道凭空消散,始终无法伤及海中客分毫。
下一瞬,掌势虚实交错、变幻难测。宛如虚妄月华,凭内力明暗流转,配合开合翻转的折扇,动作飘逸灵动,招式捉摸不透,时而绵柔缠劲,时而刚猛破防。连根子仓皇失措,应接不暇,招架已是勉强。
眼见胜负已定,海中客掌风骤然暴涨,气流猛烈激荡。劲力层层叠加,一浪高过一浪,化作汹涌惊涛骇浪,蛮横笼罩四方,彻底封死连根子所有退路。掌风压身,气劲侵体,逼得连根子连连后退,脚步踉跄不稳。
刚柔并济,以绵劲克制蛮力,以沉稳击溃浮躁。
一抹清冷白光骤然闪过,海中客一掌精准拍击在剑脊正中。
啪。
清脆震响落下,浑厚震力顺着坚硬剑身传导至连根子手腕。他虎口剧痛发麻,腕骨酸涩难忍,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夔雨长剑脱手飞出,笔直插进一旁湿软的黄泥之中,剑身微微晃动,沾染满身污浊。
未等他稳住身形、调整气息,一道掌风精准印在胸口。力道克制收敛,无意取他性命。
噗——
连根子沉重的身躯骤然离地,狼狈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浑浊泥泞之中。泥水四下飞溅,他满身沾满黄泥污水,发髻散乱,衣袍脏破褶皱,体态臃肿狼狈,往日体面荡然无存。胸口滞闷剧痛,气血翻涌不休,一口浊气涌上喉头,硬生生被他强忍压下。
前一刻还盛气凌人、倨傲自大的长辈,转瞬之间,颜面尽失,狼狈不堪。
刺骨的求生恐惧,瞬间压倒所有尊严与傲气。连根子顾不得身上泥水伤痛,手脚并用地撑着湿滑地面勉强起身,仓皇抬头,眼底怒意尽数褪去,只剩惶恐与讨好。先前的强硬斥责、宗族大义荡然无存,语气卑微怯懦,极尽哀求。
“贤侄……手下留情。”
他声音颤抖沙哑,狼狈不堪:“我是你长辈,同族一脉,看在宗族情分、佛面情面之上,饶我一命。今日之事,我日后绝不再提,我保证……”
海中客垂眸望着泥地里卑微求饶的人,心底毫无波澜。
他本就无意斩杀此人。
同族血脉,纵使隔阂深重、立场对立,他也不屑于对狼狈落败、毫无反抗之力的长辈痛下杀手。
海中客收起折扇,侧身移开目光,不再多看连根子一眼。
山间战火轰鸣愈发清晰,远处山头兵刃交击、内力碰撞的声响连绵不绝。其余战场早已厮杀白热化,联军步步紧逼,他没有多余时间在此耽搁逗留。
海中客转身迈步,径直朝着战火更烈的战场奔赴而去,背影决绝挺拔,不留半分迟疑。
泥泞山道之上,连根子长舒一口气,也顾不了许多,瘫坐在浑浊泥水之中,满身脏污,臃肿身躯在寒风里微微颤抖。
冷风吹过空旷寂寥的山道,卷起一地寒凉泥水。
第四幕双锋对垒,谁主沉浮
绝云岭外围战火持续蔓延,整片环山地带被厚重潮湿的白雾死死裹覆。天色阴沉晦暗,云层压得极低,惨白天光透过雾层洒落,落在山林间呈现一片死寂的灰蒙。
联军合围之势彻底铺开,连绵成片,将绝云岭围的水泄不通,誓要斩尽杀绝。绝云岭不甘示弱,他们此战筹备已久,早前凿山开壕、堆叠障壁、预埋机关,各类防御工事在此刻尽数发挥作用,隘口阻截、暗器埋伏、地势拉扯,以极少兵力硬生生拖住仙尊盟大股部队。
各处防线层层交击,兵刃碰撞的脆响、内力爆破的闷响此起彼伏,震荡在幽深山谷之间,回音久久不散。
山风呼啸,穿谷而过,卷起地面泥泞碎土,潮湿雾气混杂着淡淡血腥与铁器冷味,沉沉笼罩每一处交战阵地。
乱石隘口,岩块嶙峋交错,黑石坚硬冷峭,常年受山风雨水冲刷,表面湿滑凝露。天然堆叠的岩石错落排布,形成密闭幽深的天然屏障。地面坑洼遍布,泥泞积水混杂碎石,黑褐色泥浆淤积低洼,行走极易打滑失衡。雾气在此处淤积不散,岩缝间冷风穿梭,阴冷气流萦绕不散,这般凶险复杂的地形,恰好完美适配隐匿伏击。
朝云芳驻守此地,此时她换了一身深色劲装,利落贴身,剪裁紧致的衣料贴合躯体,便于腾挪辗转。她大半身形隐于阴冷岩影之间,目光平直冷冽,沉沉望向远方压来的揽云宗队伍。这片隘口是她亲手勘测、亲手规划的防御点位,岩缝暗藏连发暗弩,石下埋有细密针阵,高低岩台划分射击死角,每一块岩石、每一处洼地,皆是她用来御敌的依仗。胸腔之下,一股沉压已久的怒意不断翻涌,克制不住地直冲咽喉。
越清玲香消玉殒。
二人自幼相伴长大,相依为命,共闯江湖,是彼此在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可她的同胞至亲,却惨死在揽云宗手中。这份刻骨血仇郁结心底,朝云芳尚且来不及收拾心绪、筹备复仇,未曾想揽云宗已然成立仙尊盟,大举压上,主动攻至绝云岭山门,欺至眼前。
私仇凛冽,宗门承重,两股执念在此刻紧紧交织缠绕。
朝云芳五指缓缓收紧,掌心凝起微凉内力。她心底执念愈发坚定,既要死守绝云岭这片土地,护住岭上每一名并肩作战的同门,也要借着这场战火,为惨死的妹妹讨回这笔血债。
对面整齐肃穆的军阵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出人群。
洛清仪在一片泥泞中显得格外素雅干净,外罩青衫随风飘舞。她身姿端直挺拔,手中佩剑青岚,剑身澄澈冷亮,周身揽云诀内力平稳柔和地流转,气息干净纯粹。成云子早已远赴归云墟,那场无人知晓的羽化,彻底带走了她心底最后一份温和庇护。临行之前,他将宗门重托郑重交付于她,把揽云宗的存续、宗门上下百余条人命,尽数压在她尚且年轻的肩头。
逝者已然尘埃落定,遗留遗命重如千钧。洛清仪垂眸轻轻握住冰凉剑柄,心底杂念尽数收敛,唯有一念澄澈坚定:定要守住师父倾尽一生守护的揽云宗,不负数年栽培,不负临终遗托。
两方人马隔石对峙,没有多余寒暄,亦无口舌争辩,只有战场之上无声的压迫在空气中缓缓蔓延。
朝云芳素手微抬,隐匿在岩缝、石堆后的绝云岭弟子同时发力,指尖拨动机关。一阵细密的机关弹扣轻响埋藏在风声里,下一刻无数远程器械瞬时迸发。咻咻破空锐响刺耳连绵不绝,暗弩撕裂气流,细密针雨纷飞漫天,冰冷的金属利器破开潮湿厚重的空气,密密麻麻朝着揽云宗前方部队倾泻而下。
这批器械皆是秘密从北疆运来,乃是江湖中人渴求的神兵利器,依托山体地势精准排布,发射角度刁钻,藏匿位置隐蔽,很难提前预判规避。揽云宗前排弟子猝不及防,金属穿透皮肉的沉闷噗声接连不断,不少人瞬间负伤倒地,整齐阵型瞬间出现大面积缺口,伤亡不断叠加。
仙尊盟人数虽多,却在这一波突袭伏击之下陷入被动。高大岩石遮挡视线,灰白雾气混淆感知,后方之人看不清暗处攻势,只能盲目挥剑格挡,进攻节奏被彻底打乱,前行脚步被迫停滞。
可兵力悬殊的差距终究难以逾越。短暂混乱过后,后方联军迅速补位,挥舞兵刃接踵而至,硬生生扛下一轮又一轮远程器械的攻势。密密麻麻的人群踏过湿滑泥泞、越过倒地伤者,冲破暗器封锁线,逼近绝云岭防守阵线。冰冷兵刃猛然相撞,铿锵金铁交鸣密集炸裂,战场彻底陷入惨烈的近身白刃战。
厮杀声骤然拔高,嘶吼、闷哼、兵刃碰撞的声响混杂一处。山间冷风卷动血雾,暗红血水浸透黄泥,在坑洼地面汇成浅浅血洼,浑浊黏稠。断碎的兵器、残破的甲片散落乱石之间,泥泞被反复踩踏,整片隘口狼藉不堪,满目肃杀苍凉。
杂乱人群之间,两道人影同步踏空而起,稳稳脱离嘈杂兵线,展开对峙,气场紧绷。
朝云芳身形飘忽不定,身法诡谲难测,脚步轻点嶙峋岩块,起落轻盈无声,落地无半分滞涩。她精通远近切换的缠斗打法,进退轨迹毫无规律,时而隐入幽暗岩影蛰伏蓄力,时而骤然突进贴身突袭。指尖常年夹藏的鎏金引凤针泛着细碎冷光,针身轻薄锋利,完美藏匿于指缝衣袖之间,破空声细若蚊嘶、阴仄尖利,出手无声无息,落点刁钻,防不胜防。寒芒频繁闪过,每一道流光都暗藏致命杀机,战场上稍有不慎,便是重伤落败。
洛清仪神色沉静如水,眉眼淡然,不骄不躁。她自幼得成云子亲手教导,浸修揽云诀多年,根基扎实稳固,年纪虽轻,功法造诣却已炉火纯青。揽云诀内力绵长浑厚,最擅长蓄力借势、以静制动,忌急躁、忌蛮力。她刻意放缓自身攻势,在躲闪避让的间隙之中不断沉淀积攒内力,任由鎏金引凤针不断袭扰周身,始终不急于主动反击,只以剑鞘、剑身轻巧格挡,叮叮轻响不绝,精准化解一道道刁钻暗袭。
无数暗器被清亮剑光一一弹开,细密金属落在泥泞山石之间,发出细碎轻响,转瞬被血水泥水掩埋。
待到体内内力积攒至鼎盛临界点,洛清仪眸色微微一凝,手腕利落翻转,细长长剑横空划出一道清冷弧线。浑厚内敛的内力顺着剑身尽数迸发,凝练为无形无色的锋利剑气,嗡鸣剑震之声低沉绵长,以远制远,精准封锁朝云芳所有偷袭路径。剑气绵密柔和,却后劲绵长充足,恰好抵消鎏金引凤针的远程偷袭优势,一举抹除自身远距离对战的不利局面。
一人诡谲突袭,行踪莫测;一人沉稳固守,不动如山。一人暗器飞袭,专攻破绽;一人剑气远攻,覆盖面广。
两股力量不断碰撞炸裂,劲风卷动周遭浓稠雾气,雾絮被劲气撕裂、揉碎,在半空翻涌回旋。衣袂翻飞作响,剑光针芒交错闪烁,在灰白天色下划出冷亮弧线。二人招式精妙严谨,攻防互换节奏流畅,破绽极少,彼此试探、彼此制衡,缠斗数十回合,始终平分秋色,无人能够压下对方半分。周遭山石布满细密剑痕针孔,剑气的痕迹留存岩壁之上,触目惊心。
可放眼整片隘口战场,局势并不乐观。仙尊盟人多势众,后备兵力源源不断压向隘口,绝云岭弟子兵力稀薄,长久死守之下体力持续消耗,手臂酸胀、呼吸粗重,前线防线逐渐出现松动裂痕。
朝云芳余光快速扫过下方战场,清晰看见同门接连负伤后退、节节败退。她心知此刻不可继续私人缠斗,保全防线、拖住敌军主力,才是眼下首要任务。
一道凌厉针芒骤然逼退身前长剑,借反震之力,朝云芳身形骤然向后掠去,凌空翻身,稳稳落至后方高耸岩台之上。她冷眼回望洛清仪,眼底寒意未曾散去,随即抬手打出撤退手势,率领麾下弟子且战且退,依托错落岩石屏障层层后撤,继续利用复杂地势牵制敌军,拖延进攻节奏。
洛清仪收剑伫立,剑身余温未散,绵长内力依旧流转周身。她望着对方有序退去的背影,并未贸然追击,深知地势凶险、暗处藏机。她抬手压下身旁躁动请战的弟子,目光平静望向迷雾深处,时刻戒备着下一轮突袭。
与此同时,另一处战场上,高䶮正杀的兴起。
此处地势开阔平整,无繁杂岩石遮挡,无幽深沟壑阻隔,视野通透坦荡,没有任何可供藏匿的遮蔽物,是战场上最直白、最无技巧可言的硬碰之地。
高䶮周身内力躁动翻涌,气息粗重急促。自加入绝云岭以来,他有幸得熊尊亲自指点,习得破云三式前两式。相较从前,他心底笃定,如今脱胎换骨的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随意碾压的底层门人。
此战于他而言,意义非凡,承载着执念与野心。
而当他看清对面静静伫立的人影时,胸腔积压的怒火瞬间暴涨,恨意翻涌难平。
素衣素雅,身姿端正,眉眼温润克制,气质清逸淡然,正是邰梦笙。
昔日宗门考核大赛上,那一场碾压式的落败,是他长久以来难以抹去的耻辱。自己当时被一招击落、狼狈倒地,对方云淡风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刺痛他的自尊心。旧怨叠加新仇,怒火灼烧心神,高䶮双目泛红,周身内力不受控制地剧烈震荡,脚下泥土被劲气震得细碎开裂。
“邰梦笙!”
他暴喝一声,声音粗重沙哑,不再克制翻腾的戾气。脚下猛踏地面,泥水四溅,尘土飞扬。破云三式骤然而出,凌厉刚猛的劲气骤然炸开,气流爆鸣震得耳膜发麻,招式直白霸道,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冲劲,不顾一切朝着邰梦笙直冲而去。拳风凛冽刺骨,强行破开潮湿雾气,每一式都用尽全身力气,毫无保留,凶悍蛮横。
邰梦笙静立原地,身姿挺拔,神色温润平和,不见半分波澜。
他目光清淡扫过袭来的每一招一式,仅仅寥寥数招拆解,便已看透高䶮全部底细。根基虚浮不稳,发力生硬直白,经脉滞涩不通,空有强横凌厉的招式外壳,却无扎实浑厚的内力底蕴,仅凭一腔怒火与蛮力强行催动功法,破绽直白外露,毫无掩藏。
此刻联军向内稳步推进,战局大势已然偏向仙尊盟,他另有隐秘要务伺机谋划,此人对他无关紧要,只不过是一个为演戏所需的丑角而已。
为避免旁人看出刻意留手,他神情郑重肃穆,抬手平稳运起揽云诀。内力绵长柔和,动作舒缓流畅,以柔克刚,精准卡在高䶮招式破绽之处,轻巧格挡、缓慢卸力。拳剑交击的闷沉嘭响反复回荡,将狂暴蛮力层层化解。
一刚一柔,一急一缓。
高䶮攻势狂暴凌厉,招招搏命,满心执念想要击溃对手、洗刷过往耻辱;邰梦笙拆招从容不迫,进退有度,动作行云流水,看似勉强招架、步步退让,实则牢牢掌控着二人缠斗的全部节奏。在外人眼中,二人实力相近、难分高下,缠斗之间难判输赢,战况胶着激烈。
高䶮愈战愈亢奋,怒火彻底冲昏头脑,全然没有察觉对方刻意留手、暗藏放水。他偏执地认定自己修为暴涨,已然拥有抗衡邰梦笙的实力,出手愈发凶狠,招式愈发蛮横,周身劲气杂乱肆虐。
片刻之后,邰梦笙余光淡淡瞥见远处联军阵型稳步向内压缩,绝云岭外围多处防线已然被撕开缺口,己方大势彻底占优。
时机已到。
他借一次拳**击的反震之力,身形骤然向后飘飞,衣袂随风轻扬,姿态潇洒淡然。阴冷山风托起他的衣摆,雾絮绕身流转,凭空生出几分缥缈疏离。不等高䶮调整身形、再度冲来,他足尖轻点湿软地面,纵身利落跃出战圈,没有丝毫留恋,转身汇入后方人流之中,悄无声息抽身离去,去往预定地点执行暗中排布的隐秘计划。
一股狂暴劲风骤然落空,空气中残留的劲气缓缓消散。
空旷清冷的坡地上,冷风萧瑟,野草簌簌颤动,早已没了邰梦笙的身影,只余下淡淡残留的温和内力,在凉风中缓缓消散。
风声寂静,硝烟凝滞,周遭厮杀声仿佛都在此刻变得遥远。高䶮愣在原地,大脑短暂空白,片刻之后,他猛然握紧双拳,胸腔之中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与亢奋。
他下意识笃定认定,是自己狂暴凌厉的攻势逼退了邰梦笙,是自身实力彻底碾压,迫使对方仓皇退走、避其锋芒。
“我打赢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颤抖,眉眼之间藏不住亢奋与得意,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连日苦修的疲惫、曾经落败的屈辱、底层挣扎的憋屈,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燥热的兴奋感席卷全身,热血冲上头顶。高䶮抬眸望向远处漫天战火,眼底燃起强烈的野心与贪念。前途,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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