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Chapter 2 / 13

‹›

Chapter 2

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第一幕茅舍谢客,俗扰难辞

梦傀山横亘千里,山势绵延,整体呈东西走向,山脉中段骤然断裂,天然划分为东西两片截然不同的地界,一山两分,风物迥异。

此地自古便留存有一段凄美旧闻流传山间:古时此地有异人,心性纯粹,骨相清奇,偶然邂逅下凡游历的神女,二人相知相恋,相守于青山云雾之间,不问岁月,不染尘俗。此事遭山中山神嫉恨告密,触犯天条,震怒之下的天帝降下一柄九天玉斧,斧光破空,劈斩山脊,硬生生将整座山脉从中截断;天帝又施神力施那名凡人与神女最终被封印身形,化作两座隔壑相望的孤峰,永世不得相聚。斧断山脉之后,天地气运失衡,山海格局就此改写:东部山体更为宽阔绵长,延绵数百里不绝,是为整片山脉的温润腹地,独承碧水丹山之奇景,崖岩错落排布,苍翠林木覆满山峦,山高林密,翳天蔽日;山间溪流九曲萦回,澄澈碧水流淌于峰岩沟壑之间,水声潺潺,清泠悦耳。常年祥云缭绕,薄雾盘桓,山光水色相融,四时景致分明,春有新绿漫山,夏有浓荫蔽日,秋有层林染金,冬有寒雾凝霜。此地天姿灵秀、舒缓温润,草木繁盛,兼得自然奇秀与沉淀人文,静谧悠远。

反观西部山体,狭窄局促,地势陡然抬升,海拔更胜东侧。崇山峻岭拔地而起,怪石嶙峋,崖壁陡峭,山石冷峻裸露,山形锋利苍莽。因东侧大山横亘阻隔海风水汽,西区气候偏于干燥,林木稀疏,山石萧瑟,常年阴风穿谷,煞气暗藏,荒寂险峻,生人罕至,裸露的赤色岩石更让此地看起来极为肃杀。一山之内,一边清秀柔和,一边苍凉险绝,截然两极,共构这座浮沉于凡尘与仙道之间的梦傀山。

梦傀山东部的村落边缘,一间素雅的木屋静静栖落在苍翠林间,与世隔绝,淡然孤绝。茅草层层叠叠覆顶,檐角微垂,积着薄薄一层经年累月的枯苔;围栏稀疏,围合出一方不大不小的院落。院内地面铺着一列青灰石板,形成一道小径,缝隙间零星钻出细碎野草,温柔而倔强。

院中摆着一张老旧竹桌,竹纹深浅交错,表面被常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边角圆润无刺。墙角堆着几捆晒干捆扎整齐的草药,枝叶干枯,淡苦药香淡淡弥散在空气里;一旁摆放着一只藤编竹篮,篮沿圆润,纹理质朴,内里空空荡荡,静待盛放山果野菜。茅舍外侧篱笆缝隙处,几株野牵牛顺着竹篱蜿蜒攀爬,细碎淡紫小花三三两两悄然绽放,柔细藤蔓随风轻颤,添上一抹微不足道、却又鲜活温柔的烟火气息。

今日,是明一落脚此处的第三十天。

他早已习惯山间缓慢枯燥的作息,每日天光微亮便起身,汲山泉、扫庭院,日落之后便闭门静坐,煮水烹茶,伴着山风夜色独自消磨长夜。

屋内陈设极简,一方木榻、一张旧桌、一盏陶灯,别无他物。山间时序缓慢,日夜更迭安静无声,三十日光阴恍若一瞬,平淡得好似山间流风,无痕无迹。

他身着一身朴素素色布衣,布料粗糙,洗得发白,袖口随意挽至小臂,开始今天的劳作。他垂首弯腰,慢条斯理的整理进山采摘而来的野果山珍,细分拣晾晒,储存起来,这些都能和山中村民交换一些生活物资。

他时常恍惚觉得,自己本就是一缕无依无靠的清风,随性漂泊,无牵无挂,世间天地辽阔,四海皆可落脚,亦四海皆非归处。三十日前,他途经这片村落,恰逢村民崖间采药遭遇地动,山石滚落凶险万分,他随手出手救下一众乡民。村民淳朴热忱,见他孤身一人,便执意将这间闲置山间小屋腾出让他栖身,盛情难却,他便暂且停留,在此落脚安身。

至于停留时长,他自己也无从定论。或许明日风起,便随性离去,奔赴下一处无人知晓的山野;或许贪恋此间安宁,再多停留数日。一切随心,随性,随缘。

山下村民质朴纯粹,心思简单,感念他救命之恩,时常结伴上山馈赠物资。或是一袋粗面食饼,或是一陶壶山间蜜酿,或是一捧新鲜山果。

明一本性极怕麻烦,不喜与人交集,故而极少主动与人交谈。他不愿辜负乡民纯粹的善意,便淡然收下。因为不想下山采买,他也会用寻来之物与山中村民交易物资。

“明.....明先生,明先生在家吗?”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略显局促憨厚的呼喊,声调质朴粗哑,“先生”二字咬得生硬拗口,明显是特意请教他人、反复练习才习得的文雅称呼。伴随着两声轻缓的叩门声,清脆笃实,骤然打破了小院长久凝滞的静谧。

明一手放下手中物件,起身缓步上前拉开竹门。

门外立着一名身材魁梧壮实的猎户,身形宽厚,骨架粗大。身上穿着深色粗布短褂,布料磨损粗糙,虽是深色,仍能看出衣摆处沾染着深浅不一的暗褐色血污,是往日猎杀野兽残留的痕迹。腰间挎着一柄锈迹斑驳的猎刀,刀刃厚重,朴实耐用。他一手拎着一只羽毛光洁、体态肥硕的山鸡,另一只手提着一小袋晒干的深红色野果。粗犷黝黑的脸庞上挂着憨厚质朴的笑容,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恭敬与局促。

“明先生,俺是王二柱啊,您还记得俺不?”猎户语气充满局促但又热切诚恳,“前几日俺进山打猎,遇上那吃人的大黑熊,多亏了您出手相救,俺才能捡回一条性命!俺也没啥好物能够报答,这是俺今早天没亮就进山打的山鸡,还有些晒干储存的野果,您务必收下!”

不等明一回应,他便不由分说地将山鸡与野果往前递去,眼神恳切执拗,生怕眼前这位冷淡的先生将其回绝。

明一垂眸望向他手中的质朴馈赠,又想起那日山崖之下凶险惨烈的一幕。

那日天色阴沉,林间雾气浓重,他孤身进山采寻野果山珍,便于和村民交换生活所需。穿行密林之间,耳畔骤然传来凄厉绝望的呼救声,破碎嘶哑,夹杂着野兽低沉的咆哮。他循声快步而去,只见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黑熊,正将这名猎户死死逼至一处山道死角,无路可退。

那头黑熊绝非寻常山野野兽可比,身形比普通黑熊庞大一倍有余,躯体粗壮凶悍,皮毛呈暗沉灰黑色,油光发亮,表层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紫色戾气,腥臭刺鼻的野兽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想来是常年吸收山间的玄灵石髓矿脉,肉身异变,戾气滋生,性情愈发狂暴凶煞。

彼时的王二柱早已筋疲力尽,右臂被锋利熊爪狠狠撕开一道深长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浸透衣衫,顺着手臂不断滴落。猎刀已然丢在一边,双腿发软僵直,后背紧贴冰冷崖壁,满脸惨白绝望,缩在角落静待死亡降临。

黑熊低吼一声,浑厚兽吼震得树叶簌簌飘落,巨大熊掌裹挟凛冽劲风,带着厚重戾气狠狠拍向猎户头颅。熊掌破空之处,碎石飞溅,地皮龟裂,凶悍威势骇人至极。

见此,明一身形不动,足下轻轻一点,身形便如清风流云,转瞬移至黑熊身前,精准挡在猎户前方,手指轻挥,移走熊掌千斤力道。黑熊一击落空,熊掌重重砸在坚硬岩石之上,坚硬岩石瞬间碎裂。

黑熊受此阻拦,凶性大发,猩红兽瞳死死锁定明一,再度挥起布满绒毛的熊掌,裹挟愈发浓郁的黑紫色戾气,横向横扫而来,劲风凛冽,压得周遭草木弯折。

明一悠然纵身跃起,身姿轻盈飘逸,如同风中白羽,从容避开凶悍一击。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微微凝聚一丝力道,无磅礴威势,无花哨招式,内敛温润,不起眼却暗藏通天力量。趁着黑熊旧力刚散、新力未生的空当,他手掌轻落,精准拍在黑熊头颅之上。

“嘭”的一声沉闷巨响。

看似轻柔无力的一掌,却蕴含着磅礴力量。黑熊庞大身躯剧烈震颤一瞬,体表萦绕的黑紫色戾气瞬间溃散消散,猩红瞳孔里的凶光刹那间黯淡熄灭。庞大笨重的身躯摇晃两下,轰然砸落地面,四肢轻微抽搐片刻,便彻底没了气息。

彼时的王二柱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瘫软在地,大脑一片空白。明一留下一句叮嘱,便转身离去,继续进山寻找野果山珍。

“不必如此。”明一声音温和清浅,语调平缓,同时抬手轻轻挡回猎户递来的物品,神色淡然,“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那可不行!”王二柱闻言急忙摇头,语气执拗恳切,又将东西往前递了递,黝黑脸上满是认真,“先生您是俺的救命恩人,俺要是连这点心意都不收,俺心里一辈子都不安!再说这山鸡是俺亲手打的,野果也是俺辛苦晒干的,不值什么钱财,您务必收下!”

不等明一再度推辞,他径直走进院内,将山鸡与野果放置在竹桌之上,瞥了一眼明一采取的各色山珍,又随意拉过一张竹凳落座,开始絮絮叨叨诉说家常琐事。

“先生您不知道,俺家里有温柔媳妇,还有个年幼娃娃,上头还有年迈老母亲要赡养。那日若是俺死在熊爪之下,一家人便没了依靠,没法活下去啊……”

“俺打猎十几年,进山无数,从来没见过那般凶狠怪异的黑熊,那身上的黑气,现如今想想,俺腿肚子还发软!”

“您真是心地善良啊,才来的时候就救了我们村子里的人,现在又救了我。俺们所有人都对您感激不尽,盼着您能在村里多留些时日。”

王二柱性子憨厚直白,言语质朴琐碎,絮絮叨叨,毫无保留吐露心声,全然没有察觉到明一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他微微颔首,耐心聆听,却又不知道该和他聊些什么,只有随声附和罢了。

琐碎闲谈持续近半个时辰,王二柱猛然想起还要进山打猎,不舍地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明一,务必收下桌上的山鸡与野果,切莫辜负他的心意。

望着猎户大步远去、逐渐消融在林间的憨厚背影,明一轻轻叹了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略显无奈的笑意。他抬手将桌上的山鸡与野果规整收纳,妥善放置。

他稍作停顿,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今日天气晴好,云絮轻薄,适宜进山采撷,不宜久坐院内。片刻后,他抬步踏出院门,孤身一人,缓缓走向幽深山林。

第二幕灵脉惊变,无心镇乱

明一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小径缓步前行,步履平缓无声,脚下堆积的干枯落叶未曾发出半点细碎声响。

行至半山腰处,他刻意放缓脚步,侧身垂眸,静静望向山脚下的村落。夕阳西下,暖光洒落,村落之内炊烟袅袅,灰白色烟雾缓缓升腾,消散在澄澈天际。

一派安稳祥和、岁月静好的人间烟火。

可刚穿过一片枝叶茂密的幽深密林,前方骤然传来嘈杂喧闹的争执声响,撕破了山林宁静。

明一循声前往,隐于浓密树干之后,一眼看去,景象豁然开朗。

一处凹陷山谷横亘眼前,地面被人为掘开一道狭长沟壑,泥土翻涌。此处竟是一条深埋地下、未曾被人发掘的玄灵石髓矿脉。而在矿脉周遭,两拨衣着制式截然不同的人马对峙而立,刀剑出鞘,锋芒凛冽,气氛紧绷至极点,怒火交织,剑拔弩张。

左侧一行人身着素雅云纹法袍,衣料光洁,纹路精致,神色高傲淡漠,眉宇间带着大宗门弟子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正是揽云宗门人。众人手持长剑,剑身冷光流转,真气隐隐涌动,蓄势待发。为首之人正是揽云宗长老谭华荧。

谭华荧目光冷冽,高声嘲讽:“果然,你们绝云岭尽是些酒囊饭袋、鸡鸣狗盗之徒,竟然胆敢私自偷挖我宗境内的石髓矿脉,卑劣行径,令人不齿!”

右侧一行人身着利落玄色劲装,衣料紧实耐磨,线条干练,众人站姿挺拔,气势悍然狂野,浑身透着杀伐硬朗之气,正是绝云岭弟子。众人武器杂乱不一,刀、斧、长剑皆有,无统一制式,却默契十足,战意凛然。为首之人乃是绝云岭护法海中客。

海中客不卑不亢,淡然回击,语气平缓却字字铿锵:“谭长老莫非眼神不好?此处矿脉荒无人烟,无碑无界,从未刻有揽云宗标识。此乃无主灵脉,江湖规矩向来是先到先得、能者居之。论先来后到,我绝云岭尚且占先,如若说能的话,好像你也没什么能吧?谭长老这般强词夺理,未免太过难看。”

谭华荧一时语塞,面色铁青,恼羞成怒之下,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幽寒,冷光刺眼:“口舌之争无益,那就请海长老赐教一番!”

两派此时都不敢骤然出手,两派弟子一下又进入了唇枪舌剑的环节。

明一静默观望,片刻之间,便从众人杂乱争执声中理清前因后果:有一卑劣小门门派金鼠门,门人常年游走山川,专司勘探玄灵石髓矿脉、倒卖江湖消息,行事油滑猥琐,唯利是图。此番他们无意间探得这条无主矿脉,私自掘开沟壑,又刻意将矿脉消息同时卖给揽云宗与绝云岭,两头赚取酬劳。不曾想两宗人马几乎同时抵达山谷,互不相让,就此僵持对峙,火药味弥漫山谷。

就在双方即将拔刀厮杀、兵刃相接的刹那,脚下地面骤然剧烈晃动,山石震颤,尘土飞扬。山洞深处猛然窜出一头体型庞大的恐怖玄兽,沉重躯体砸落地面,震得沟壑碎石弹跳。凶兽仰头对着天空焦躁咆哮,吼声震彻山谷,刺耳轰鸣。

此兽形似巨蛇,身长十丈有余,通体青黑,鳞片细密坚硬,在天光之下透亮寒光;头顶一根赤红独角,棱角锋利,戾气逼人。正是护脉玄兽——青鳞兽。

青鳞兽被两派争斗惊扰,又心痛灵脉被掘、领地遭侵,心底怒火滔天。庞大身躯剧烈颤动,坚硬长尾狠狠抽砸地面,巨石崩裂,碎石纷飞,轰鸣震耳欲聋。一双猩红兽瞳冰冷嗜血,死死盯住对峙的两宗人马,周身黑色戾气翻涌缠绕,危险至极。

谭华荧面色难看至极,进退两难。若是开战,便要同时抗衡绝云岭精锐与暴怒凶兽,伤亡必定惨重;若是退让示弱,便会沦为江湖笑柄,折损揽云宗大宗威严,颜面尽失。

海中客亦是满心顾虑,心思缜密权衡。绝云岭宗门底蕴本就不及揽云宗雄厚,弟子修为参差不齐,贸然开战胜算渺茫;可若是不战而退,拱手让人,又会折损宗门风骨,寒了门下弟子之心。

两派人马僵持不下,火气渐盛。

明一心底暗觉不妙。眼前这头青鳞兽戾气深重,修为高深,先前那头黑熊在它面前,如同蝼蚁尘埃,不值一提。若是两派就此开战,战火纠缠,所有人必定葬身兽口,无一幸免。

他不再隐匿身形,身形一晃,飘然飞出密林。清风掠过地面,尘土轻扬,他穿过对峙的两派人群,无人能察觉他的走动轨迹,转瞬之间,便静静伫立在暴怒的青鳞兽身前。

他眉眼温润平和,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气息清淡柔和,却又自带一股磅礴威压,漠然矗立,便压得天地气流凝滞不动。

“还请诸位,暂且避开这畜生。”

明一声音不高,温柔平缓,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对峙的两宗弟子浑身骤然僵硬,体内气血滞涩流转不畅,更有甚者连手中兵器都险些脱手坠落。所有人心底生出一股本能的敬畏与恐惧,不敢妄动。谭华荧与海中客瞳孔骤然收缩,面色剧变,二人修行多年来,眼界开阔,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深不可测、返璞归真的恐怖修为。眼前之人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深不可测。

方才还狂暴嘶吼、戾气滔天的青鳞兽,庞大身躯猛地僵硬定格,猩红兽瞳之中的嗜血凶光瞬间褪去,通体鳞片簌簌颤抖,发出细碎怯懦的低鸣。它畏惧地垂低头颅,不敢直视明一,调转庞大身躯,狼狈钻回幽深山洞,隐匿暗处,再不敢露头。

一场顷刻将至的惨烈死局,便这般无声无息、轻易化解。

山谷刹那死寂,落针可闻,唯有山间微风轻轻拂过,吹动众人衣袍。

明一缓缓转身,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一众神色错愕的众人,心底默然忖度:为了些许冰冷矿石,这群人不惜拔刀相向、以命相搏,实在愚昧可笑,不知生死可贵。

“晚辈谭华荧,见过前辈!”谭华荧率先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颤与惊惧,恭敬躬身行礼。他看人眼光毒辣,虽看不出对方底细,却能断定此人是隐世大能。

海中客紧随其后,拱手躬身,姿态谦和有礼:“晚辈海中客,绝云岭护法,恳请前辈移步山岭一叙,我岭必扫榻以待,恭敬款待。”

二人心底同时生出强烈的拉拢之意。这般通天人物,若是能为己所用,依附宗门,便能瞬间改写梦傀山宗门格局,碾压对手,称霸一方。

明一眉峰微蹙,心底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本是随心出手,只为阻止无谓死伤,不曾想反倒引来麻烦纠缠。

“不必了。”

言罢,他不再停留,也无视众人挽留目光,径直转身离去,素色布衣消失在幽深密林之中,只留下满场仍旧惊魂未定、错愕呆滞的两派修士。许久之后,众人才缓缓回过神,各自心有余悸、狼狈退离山谷。

第三幕两宗商议,谁执黑白

梦傀山东麓腹地,丹霞叠嶂,青云垂霭,揽云宗依山而建,盘踞在东侧群山向阳高处,此处东迎朝晖,每至破晓时分,第一缕天光便刺破沉沉雾色,倾洒落在宗门楼宇之间。万丈霞光平铺崖壁,赤红岩山被鎏金柔光浸透,满山草木披覆暖色光晕,山间常年不散的流云薄雾被霞光染成暖橘绯色,云絮缱绻,缭绕重檐,故得名揽云。

宗门修筑顺着山势层层抬升,错落有致,布局规整而暗含道法。自山脚古朴石制山门踏入,便是一方开阔平整的山门广场,青石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纹路工整,是山中难得的坦荡平地。广场四通八达,阡陌石道星罗棋布,向群山各处绵延舒展:平直支路通向连片弟子居所,白墙素瓦,简约规整;蜿蜒幽径通往林间修养静室,草木合围,静谧清幽;数条雅致石阶山道,则迂回通向诸位长老的僻静宅院,避离喧嚣,自成一方天地。

广场正中最宽阔的主路笔直向上,直通宗门核心大殿。殿宇飞檐翘角,雕梁素雅,梁柱皆取深山硬木,覆以黛色瓦片,庄重肃穆,是门中议事、决断宗务的重地。大殿侧边隐于林木深处,藏着一处清净雅致的小院,院墙低矮,竹树环合,隔绝了殿外喧嚣,便是宗主居所,暗含大宗身居高位、内敛自持的气度。

宗主成云子,今已一百二十岁,须发皆白,银丝束于玉冠,脊背挺直如松,自有一派宗师气度。佩剑揽云悬于身侧,白鞘白柄,三尺剑身宽阔端庄,剑镡处嵌一枚天青色玄兽内核,世间少见,令此剑锋芒倍增、气势尽显。此刻他身着绣云宗主法袍,端坐白玉高座,面色平和。身为开山祖师仅剩的师弟,他辈分尊崇,实力超然,当年更是力挽狂澜,拯救宗门,是殿内五位长老的师叔。

执律长老谭华荧第一个站了起来,只见他约莫四十来岁,身形高挑瘦削,脸部轮廓锋利分明,颧骨微凸,生得一副凉薄阴沉之相。人前他永远笑意温润、彬彬有礼,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鹰光。腰间佩剑墨霜,通体黝黑、剑身扭曲细长,幽寒暗渗。他执掌执事堂,擅长拿捏人心、钻营权谋,虽是五名长老中修为最弱之人,却最懂算计权衡。他拱手沉声开口:“山谷偶遇隐世大能,实力深不可测,抬眼间吓退护脉玄兽。此人若是能为我宗所用,揽云宗便可稳压绝云岭,称霸梦傀山。”

身侧的外门长老欧阳炼体态敦实矮胖,虽实际已近甲子之年,但多年修习,让他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年纪,一身衣衫随意邋遢,衣襟常沾酒渍,腰间酒葫芦从不离身,是他的宝贝疙瘩。他看似憨厚粗放、醉意朦胧,实则心思雪亮。佩剑照火,剑身平直,正中一道赤红火纹内敛沉静。其人本非揽云宗门人,而是受挚友唐安云所邀,带艺入门,其所学炼阳诀刚猛霸道,与揽云宗一脉格格不入。此人生性疏狂,不愿拘束于宗门规矩,他语气洒脱:“此等人物居于此地,我等竟然全然不觉,想来有意避世,不愿受世俗桎梏,直白拉拢,怕是徒劳无功。”

落座一侧的丹房长老洛清仪神色冷淡,她容颜清淡并非绝世艳色,却气质绝尘如寒竹静立。内里一身素色衣裳外罩款款青衫,其所持佩剑青岚,剑身脆青通透,剑柄缠绕柔软流缨,华美精致。她出身巨商洛家,当年宗门初建时,洛家先祖给予宗门莫大帮助,开山祖师平生子在临终时嘱托师弟成云子照顾洛家后人,成云子代兄收徒,即将其纳为亲传弟子,并亲传功法,是以进境飞速,年止三旬,便任长老。奈何宗门非议不绝,人人言她靠家世上位。她心性骄傲又敏感隐忍,行事冷静缜密,出手之时却向来果决。此刻她眸光清冷,缓缓出言:“不可急躁。先摸清其来历踪迹,探明习性,徐徐图之,贸然冒犯,后患无穷。”

对面的长老连根子体格高大,平日里不苟言笑,故作深沉老成,刻意摆出元老厚重姿态。他佩剑夔雨,玄兽皮剑鞘镶满珠玉,华丽夺目,偏偏剑气空洞、外强中干。此人资历极深却修为平平,一生圆滑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惯于模棱两可、不得罪人,只求安稳守住长老权位。此刻他捋着胡须,语气圆滑中庸:“能交好便交好,不可交好亦不可得罪,稳妥为上。”

连根子一旁端坐的是内门长老唐安云,与欧阳炼、连根子大致同年,但容貌不显,其人身形中等、平实端正,衣着朴素无华,眉眼沉稳如山。他佩剑定岳,剑身暗沉厚重,无任何华美修饰。在同辈之中排行最长,修为也最高,然为人低调,不喜争权夺利。此刻他神色凝重,补充道:“弟子认为,欧阳长老与洛长老所言最为妥当,此般人物,祸福难料,不如敬而远之。”

成云子端坐高位,指尖轻叩扶手,轻微摇头,沉吟片刻,沉声决断:“诸位所虑,不无道理,然机会难得,不可错失。华荧,明日由你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诚恳邀约,以礼相待,试着将人请来一叙。”

谭华荧躬身领命:“谨遵宗主谕令。”

与此同时,绝云岭上。

若说揽云宗是东麓温润谦和的一抹霞光,那坐落于梦傀山西区险峰的绝云岭,便是深山里拔刃藏锋的一道寒芒。此地隐于崇山峻岭之间,山势狰狞,崖壁如削,整座宗门坐西朝东,正门遥遥正对揽云宗方向,两山相望,一柔一刚,一暖一寒,俨然两极。揽云宗规整肃穆、循法守序,绝云岭便随性野蛮、不拘章法;揽云宗霞光漫卷、祥云温顺,绝云岭便阴风穿谷、寒石冷峭;揽云宗气韵平和恬淡,绝云岭自始至终,裹着一股化不开的肃杀凛冽。

绝云岭建筑群依山就险,顺势而筑,整体呈环形合围之势,大门的方向遥对揽云宗,没有揽云宗清晰严明的区域划分,不讲尊卑次序,亦无刻板规制。屋舍楼阁错落散乱,随性排布,弟子居所、习武之处、长老宅院相互交织,无明显界限,粗粝且自由,尽是江湖草莽般的悍然野性。环形建筑的正中央,空出一片开阔坦荡的荒芜空地,是门下弟子日常演武交手、操练厮杀之地,常年兵刃相撞之声不绝,刀剑划痕深深镌刻在坚硬石面上,层层叠叠,皆是杀伐痕迹。

最西端,地势抬升至极致,天风堂孤然矗立,为整座绝云岭核心大殿。它檐角锋利冷硬,石质墙体厚重暗沉,不似揽云宗大殿清雅庄重,反倒如一块镇守险峰的冰冷黑石,沉敛、威严、生人勿近。

主建筑北门外散落着数处僻静别院,不做居住修行之用,大多用来囤积军械粮草、战备物资,亦有伤重弟子静养休憩的寒舍。别院道路简陋,借着北门隘口与主区相连,迂回曲折,隐蔽难寻。除此之外,深山之中还暗藏多处隐秘据点,山道崎岖交错,皆可连通中央主建筑,便于战事起时快马传讯、互通消息,布局务实,只为厮杀备战而生。

天风堂内粗粝黑石砌墙,堂内陈设极简,石桌石凳冷硬冰冷,处处透着质朴刚猛。眼下门下众人齐聚一堂,无人喧哗,气氛紧绷。

熊尊肤色黝黑,皮肉紧实粗糙,身形魁梧壮硕,肩宽背阔,骨架极具压迫感。周身常年萦绕悍然霸道的铁血气场,站如苍蝇冲霄,坐如猛虎距地,野性凛然。他本是揽云宗门人,天资过人,实力超绝,但是他与揽云宗谭华荧处处不对付,一怒之下反出揽云宗。反出揽云宗之时,他亲手折断自身佩剑,自此弃兵不用,以双拳为杀伐利器,并自创功法《绝云三式》专克揽云宗心法。手背青筋虬结蜿蜒,双拳之间隐隐有细碎风声呼啸流转。此刻他端坐主位,玄色劲装贴身,肌肉线条凌厉,面色沉冷。正听着海中客汇报山谷一事的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竟有此等人物,如此轻松便镇压玄兽。”熊尊指尖微扣,语气低沉,“若是揽云宗将人拉拢,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忽有一人从椅子上几乎是跳了起来,率先发声“那前辈也太厉害了,真想亲眼一见。”兰卿昔二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娇小玲珑,体态轻盈,眉眼灵动明媚,脸颊自带一股天真稚气。性情大大咧咧,直白坦率。她出身北境名门,不通武学,无害无争,只为陪伴丈夫海中客,随他客居绝云岭,不问纷争,安然度日。她虽不是绝云岭门人但是眉眼鲜活,性子直率,因此想也没想便率先说了出来。

海中客缓缓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妻子兰卿昔的肩膀,示意她坐下。只见他年不过三旬,容貌清俊干净,眉目舒展温润,身姿挺拔俊秀,自带世家公子的清雅气度。言行举止温和有礼,谈吐从容通透,笑容随和,待人包容。随身武器名为海月骨,是一柄精致折扇,扇骨由深海罕见奇兽骸骨打磨而成,质地莹润通透,泛着淡淡的月华冷光,扇面素雅无纹,开合之间,清风暗涌,暗藏杀伐。他出身连氏,是揽云宗长老连根子的族侄,因不喜族叔为人,认为他都能混的风生水起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又加之当年与熊尊不打不相识,为其气魄折服,加入绝云岭,成为熊尊左膀右臂。他深知谭华荧表面儒雅体面,内里阴私狭隘、不择手段。他缓缓说道:

“揽云宗必定想方设法拉拢此人,虽则我观此人应是对我等宗门之争毫无兴趣,必定不会答应。”海中客语气沉静,带着一丝预判,“但成云子老谋深算,城府极深,谭华荧为人阴险,擅长暗筹诡计,我恐他们暗中耍手段。”

熊尊身旁的朝云芳开口了,她轻声说到:“听海护法言下之意,也是希望拉拢此人。然此等人物,切不可激进,当静观其变。求其中立,似乎更为稳妥。”朝云芳乃熊尊之妻,年止三旬,容貌素雅,无倾国倾城的艳色,却生得一身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身姿匀称端庄,眉眼温和沉静,言行举止从容有度。她将本命暗器鎏金引凤针化作发簪,斜插于发髻之中,隐蔽精致。她实力强横,却极少出手。随后她又补充到:“清玲你有何看法?”说着,朝云芳看向她的挚友。

向来安静的护法越清玲也缓缓起身。越清玲年纪较朝云芳小两三岁,当年与其共同闯荡江湖,后成为绝云岭的开宗护法。她容貌倾城,有冠绝天下之姿。身形清癯单薄,体态纤细柔弱,仿若弱柳扶风,不堪一握。眉眼清丽婉转,却常年萦绕一抹化不开的淡淡清怨,眸光疏离冷淡,不与人亲近,周身萦绕孤寂清冷的破碎美感。她独门武器为银丝素玉指,贴合双手、形似薄纱手套,通体雪白通透,丝线柔韧,指尖暗藏锋利寒刃,隐蔽致命。身为绝云岭护法,她手握重权,却沉默寡言,淡漠疏离。此刻她微微颔首:“姐姐言之有理,此外我们当提前防备,紧盯揽云宗动向。余者但凭尊主和姐姐差遣。”

熊尊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海护法察人入微,据此说来,想必他不会加入揽云宗。云芳之语也很得妥当。况且,求人不如求己,这样,明日由海护法亲自登门拜访,不求拉拢,试探其能否保持中立。其余弟子加紧修炼,严阵以待,派点人前去紧盯揽云宗那群老杂毛。”

众人齐声应下,声音铿锵,回荡在冷硬石堂之中。

第四幕两山拜谒,清客无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朦胧破晓天光破开沉沉夜色,淡白微光温柔铺洒在梦傀山东麓。山间晨雾氤氲缠绵,轻薄白雾漫过连绵山脊,绕着青黛色林木缓缓流动,雾气绵软微凉,贴覆在山石草木之上,将整片山野晕染得朦胧柔和,静谧悠远。

山道之上,一队人影踏着晨雾稳步前行,步履规整,打破了晨间山野的死寂。谭华荧一袭镶银流云法袍穿戴整齐,衣料光洁无垢,银纹在稀薄天光下泛着细碎冷光。他行走之时脊背绷得笔直,步伐沉稳均匀,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将大宗长老刻入骨髓的规整仪态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刻意压缓呼吸,敛去周身外露的凌厉锐气,平日眼底常驻的阴鸷尽数隐去,只剩一派谦和持重。他身后紧随数十名揽云宗弟子,众人衣饰统一,列队有序,无一人喧哗躁动,恪守大宗门严苛礼数。弟子们双臂弯曲,贴身捧着精致礼盒木匣,匣身雕刻云纹,封布素雅华贵,内里皆是云锦、佳酿、珍稀灵石等修行界难得一见的贵重厚礼,动作拘谨且郑重,不敢有半分晃动。

木屋院内,周遭浸在晨间清冷的雾气里,湿润微凉。明一独自静坐于院内竹桌旁,正聚精会神的整理近日收获。

山间雾气缓缓流动,风声轻柔,枝叶轻颤,静谧小院平和安宁,一派岁月静好。直至院外传来几声轻重有序、克制规整的脚步声,才悄然打破这片宁静。

院门外,谭华荧敛眸垂目,双肩微微内收。他抬手轻叩粗糙竹门,叩击声清脆有度。叩门过后,他略微弯腰,拱手作揖:“前辈,晚辈谭华荧,前来拜访。”

明一暗想,好像又惹到麻烦了。他缓缓起身,打开竹门。

门外之人衣袍华贵素雅,面料上乘,银纹流光,哪怕立于微凉晨雾之中,也不染半点尘露。谭华荧仍躬身持礼。

“请前辈安。”谭华荧迅速开口,“前日多谢前辈出手平息玄兽之乱。晚辈感念前辈恩德,特备薄礼,恳请前辈移步揽云宗作客,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聆听前辈教诲。”

话音落下,身后弟子快步上前,将木匣礼盒逐一打开、平铺展示。流光温润的云锦、封存多年的醇香佳酿、通透莹润的珍稀灵石尽数铺展,宝物光泽在微凉雾气中隐隐流转,每一件皆是修行之人渴求的贵重物件,华贵惹眼。

明一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琳琅珍宝,眼眸里泛起一丝无奈。随后轻轻摇头,同时拱手回礼,“长老不必多礼。前日之事纯属偶然,无需挂怀。贸然插手已是不该,今不敢给贵宗再增烦扰,就不前去叨扰了。况且,我在此间想来不会再待多少时日,日后也不会再贸然给你们添麻烦了。”话语没有丝毫强硬,却自带不容辩驳的拒绝之意。

谭华荧唇瓣微动,正要开口劝说,措辞早已在心中排布妥当,可下一瞬,他又感觉这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令他四肢发僵,无法再往前靠近半步。他心底清楚,此番招揽,已然彻底失败,再多言辞皆是徒劳。

“晚辈不敢强求。若前辈日后有需,揽云宗随时待命,万死不辞。”

明一无言颔首,算作回应。

竹门关上,谭华荧挺直的脊背慢慢松弛,紧绷的肩头骤然下沉,脸上刻意维持的恭谨谦和骤然褪去,阴沉冷冽迅速覆上眉眼。他垂眸望着紧闭的竹门,狭长眼眸里寒光暗涌,单手负于身后,手指反复摩挲,心底飞快打起另一番算计,阴郁心思藏于深沉眼底,不露分毫。

他没有多做停留,一行人收敛身形,调转方向,众人脚步放轻,踏着未散的晨雾,悄无声息离去,背影渐渐消融在苍翠林木之间。

谭华荧一行人离去许久,山间薄雾仍旧未曾散尽,山野重回静谧,唯有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点缀此间安宁。

一行身影顺着林间小道缓步走来,海中客行于前方,身后只跟随两名绝云岭弟子。行至院门前,海中客驻足停顿,身躯挺直。他目光下意识垂落,扫过门前湿润的青石板。晨间露水未干,泥土湿软,石板上印着一串深浅均匀、排布规整的脚印,鞋纹精致工整,绝非寻常山民所有,分明是修行宗门制式靴履留下的痕迹。脚印新鲜,显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片刻沉静后,海中客抬手轻敲竹门,不卑不亢:“晚辈海中客,前来拜访。”

竹门再度被拉开,明一静立门内,淡然等候他下文。

海中客目光平缓落下,扫过那一身朴素布衣,不觉多了几分坦然与敬重。

“前者蒙前辈出手解忧,我绝云岭上下感念不尽。晚辈知晓前辈喜静避世,不愿涉足江湖纷争。今日登门,并非妄言求前辈出手相助。”

他微微停顿,眸光沉了几分,语气郑重:“只是我绝云岭与揽云宗势不两立,恩怨根深蒂固,怕是日后两山对峙,恐生不虞。晚辈别无奢求,只求届时前辈置身事外、保持中立,晚辈便已然感激不尽。”

话音落下,他想起谭华荧城府深沉、手段繁杂的为人,压低声音,暗藏善意,隐晦提醒一句:“揽云宗心思难测。前辈独居山野,无人照拂,还需多加提防,切莫轻易受人蛊惑。”

明一暗自忖度:此人倒是实诚,坦荡无伪。

片刻思索,他默然侧身转身,简短一句:“你等纷争,与我无关。”

海中客心头微松,肩线悄然舒展,知晓这已是当下最好的结果,再多言语便是多余打扰。他躬身行礼:“多谢前辈。晚辈告辞。”

转身离去之时,他脚步放缓,下意识偏头回望,一丝忧虑悄然浮上心头。

微凉山风掠过山间枝叶,簌簌轻响。

第五幕残灯旧骨,故人归霜

揽云宗后山,清云居。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寒凉夜风穿林而过,竹枝交错摩擦,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如同幽人贴耳低语,细碎又阴柔。屋内烛火孤明,昏黄油灯摇曳不定,灯花孤寂轻爆,跳动的火光在素白墙壁上拉扯出扭曲错落的人影,一室光影明暗斑驳,清冷死寂,寒意浸骨。

卧榻之上,成云子褪去了平日里庄重威严的宗主冠袍,一身宽松素色薄衣,布料单薄,难以阻隔深夜寒凉。白日里那副脊背挺直、气度雍容、威严持重的大宗宗主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脊背佝偻蜷缩,肩头无力耸颤,苍老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合凸起嶙峋的骨脊,皮肉松弛下垂,布满岁月刻下的褶皱。往日被浑厚真气强行撑起的挺拔气度,在此刻彻底溃散,露出垂暮老者本该有的衰败孱弱。

经脉深处,细碎如针的剧痛反复撕扯、游走、窜动。陈年旧伤如同一头蛰伏骨髓的毒兽,平日里被真气强行压制、掩藏不露,每至夜深人静、内力衰弱之时,便苏醒啃噬血肉,痛彻筋骨。细密黏腻的冷汗浸透他银白的鬓角,顺着苍老褶皱的脸颊缓缓滑落,浸湿单薄凉软的衣料,在衣上晕开深色水痕。他牙关紧咬,死死抵住后槽牙,牙关震颤,不肯溢出半分痛楚**,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微弱动静,便泄露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这一生,身居高位数十载,最惧旁人窥见他半分狼狈、半分衰弱。

苍老枯瘦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榻边柔软软垫,皮肉紧贴硬骨,透着病态的惨白。昏沉眩晕之间,脑海之中过往残影翻涌不休,那些尘封于岁月深处、不敢轻易触碰的旧事,尽数冲破桎梏,清晰闯入脑海。

彼时他与平生子、白杨真人结为异姓三兄弟,三人相依相伴,并肩而立。长兄平生子性情沉稳内敛,心思缜密,谋断无双,是三人之中的主心骨,行事稳重,思虑深远;二兄白杨真人天性热烈坦荡,性情刚烈,嫉恶如仇,一柄长剑杀伐果断,悍不畏死;而排行最末的成云子,年少聪慧,悟性极高,性情柔韧,善于变通,游走于二者之间,互补相依。

三人年少结伴,游遍名山大川,求仙问道,最后习得功法,来的这梦傀山,创立揽云宗。开山之初,筚路蓝缕,三人露宿山林,渴饮山泉,饥食野果,亲手凿石开路,亲手平整地基,亲手栽种草木,一步一步,硬生生在荒山野岭之间,奠基最初的雏形。后又得洛家援助,声名日显。

然而,树大招风,安定难再。

每逢战乱侵袭、匪寇来犯,三兄弟必定并肩作战,三道剑光划破暗沉天幕,剑气纵横,杀伐凌厉,从不知怯懦、退缩二字如何书写。

可人世最是残忍,山河无常,天意难测。

一场惊天浩劫骤然降临,宗门逢难,强敌压境,血染山林。

那一战,刀剑轰鸣,尸骸遍野,山间赤红一片,草木皆被鲜血浸染。

最刚烈坦荡的白杨真人,为护住宗门后辈,为断后阻挡强敌,孤身一人死守隘口,身陷重围,刀刃穿身,血染沙场,尸骨无存。

那日大雨滂沱,冲刷满山血色,成云子跪在泥泞雨水之中,徒手挖掘泥土,寻遍残破战场,终究只寻到白杨真人断裂的半截佩剑。断剑锈迹初染,剑刃残缺,冰冷刺骨,那是二兄留在世间唯一的痕迹。

经此一役,三兄弟残缺其一,往日欢声笑语不复存在,山间只剩无尽死寂。长兄平生子亲眼目睹兄弟惨死,战场血腥刻入骨髓,心底郁结难消,执念深重,久而久之滋生难解心疾。往日沉稳温和的长兄,日渐沉默寡言,眉宇日日凝着化不开的愁苦,日夜思虑宗门安危,背负沉重枷锁。终究积郁成疾,郁郁缠身,药石难医,在无尽的煎熬与思念之中,缓缓闭眼,撒手人寰。

昔日并肩同行的三兄弟,一场山河动荡,两场生死别离。

到头来,硝烟散尽,尘埃落定,满目疮痍之间,只剩他一人苟活于世。

夜风穿窗,寒意贴身,吹得榻上老人薄衣翻飞。成云子缓缓闭上浑浊泛黄的眼眸,眼尾褶皱堆叠,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近乎无声的苦涩苦笑,笑声沙哑干涩,裹挟着无尽孤寂与悲凉。

他曾天真以为,自己会承接两位兄长的遗志,带着三人共同的执念,守好这片山河、守好这座宗门,一往无前,永不退缩。可当硝烟散尽,故人离去,孤寂常年缠身,岁月磨平棱角,病痛侵蚀体魄,他才后知后觉地惊醒——自己早已没有当年的铁骨丹心,没有彼时的纯粹果敢。

人,看得越多,便越胆怯;生死见得越多,便越贪生。

曾经悍不畏死、一腔热血的英豪,终究在漫长岁月、刻骨伤痛与无尽离别之中,滋生出深入骨髓、难以剥离的怯意。

他贪恋高位带来的尊崇,贪恋这身华贵宗主衣袍,贪恋门下弟子敬畏顺从的目光,贪恋旁人口中那句德高望重。久居殿堂之上,执掌生杀权柄,他渐渐生出驽马恋栈的卑劣执念。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退位,舍不得卸下这身虚名权势,更舍不得将亲手守住的宗门,交予旁人之手。

世人皆赞他深谋远虑、心怀苍生、为公无私,是一世明主。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副温润儒雅、心怀宗门的外壳之下,内里塞满了自私、怯懦与阴暗。

浑浊眼眸缓缓睁开,眼底盛满疲惫、晦暗与洗不掉的沧桑。经脉的剧痛仍在不断蔓延,体内真气溃散衰败,一日弱过一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早已不复巅峰,如今这身宗师气度、温润模样,不过是靠残存真气强行伪装的单薄外壳。

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求揽云宗扩张疆土、登顶山巅,不求弟子名扬四海、震慑江湖。

他这一生所求,到最后竟简单又卑劣,卑微又可笑:只求稳住权位;只求平稳掌权;只求安稳退场。

烛火猛地摇曳晃动一下,火光骤然暗沉,光影扭曲重叠,映出榻上老人孤寂苍老、单薄萧索的剪影。窗外竹风依旧,寒凉入骨,满院萧瑟。

成云子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抚过身侧贴身存放的佩剑揽云。冰凉坚硬的剑鞘贴合掌心,刺骨寒意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杂乱心绪,让纷乱飘忽的意识稍稍平复。

“两位兄长……”

他唇瓣轻轻颤抖,吐出微弱细碎、几不可闻的喃语。声音轻得融进夜风,无人听闻,无人应答,无人知晓这位年迈宗主深藏心底的愧疚与孤寂。

夜色深沉,冷月无声。空荡荡的清云居里,唯有满院萧萧竹声,为这位矛盾、可悲、被岁月困住的年迈宗主,默送一段漫长孤寂的寒凉长夜。

寂静并未持续许久,屋外忽然响起细微利落的脚步声,步伐轻捷急迫,但又分寸有度,是谭华荧独有的行走节奏。

榻上之人双目骤然睁开,眸底深处的虚弱、疲惫与悲凉转瞬消散,无痕隐匿。他暗中屏息凝神,运力催动丹田真气,气流缓慢游走滞涩经脉,强行撑起平稳厚重的气息,压下体内翻涌的痛感与衰败痕迹。不过瞬息,他面色便恢复平日温润平和,周身气息沉稳内敛。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进来。”

木门被轻轻推开,深夜冷风裹挟寒凉夜色涌入屋内,吹动烛火剧烈晃动。谭华荧反手落锁,隔绝外界动静,躬身垂首,恭敬行礼。

“师叔,今日登门邀约,已被那人回绝。”谭华荧压低嗓音,语气沉冷肃穆,“此人不好对付,珍宝、权势、礼数,皆无法打动,难以揣测。”

成云子指尖缓慢摩挲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语气平淡无澜,好似早已预料结果:“你连夜前来,想必已有对策。”

谭华荧上前半步,俯身贴近,声音压至极低:“我已派人查清底细。此人在此地落脚不过一月,无宗门牵绊,无江湖旧部,唯一交集,便是山下村落。”

他抬手摊开随身带来的探查卷宗,纸面字迹细密工整,上面详尽记录着明一这月余的全部日常:初来乍到之时出手救下遇险村民,平日里生活单调清苦,无非进山寻觅野果山珍,日日粗茶淡饭,作息简单规律,无特殊嗜好,无隐秘异动。

谭华荧眸光暗沉,缓缓道出周密谋划:“虽然这个人争不来、劝不动,但我们可争其名、借其势。我有一策,可供师叔定夺。”

“此策分为两步,第一将那日山谷玄兽被镇之事大力传播,渲染夸大,让四方之人都知晓梦傀山藏有这般莫测高人;第二虚造干系,我们可借山下村民做引,温柔捆绑,不留痕迹。”谭华荧指尖轻点卷宗,继续说到“揽云宗镇守此方山地多年,素来庇护山下村落,每年皆有规约,商谈民生庇护、玄兽防范之事。我们可下发正式邀约,以村民安危为由,请明一协同村民,入宗共商庇护事宜。”

“只要他踏入揽云宗山门一步,无论交谈内容为何、有无交集,我们皆可暗中大肆散播消息,坐实二者交好的传闻。届时流言四起,不用我们亲自出手,外界之人便会自动将他划分至我方阵营。”

屋内火光摇曳,明暗交错,冷暖相冲。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