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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Chapter 3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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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Twin Stars of Xua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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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灯下筹谋,绵网困人

成云子端正坐于木案一侧,安静听着身侧谭华荧逐条铺展的谋划,面容平静无波,不露喜怒,只是不住下意识的摩挲右手拇指的白玉扳指。微凉玉质贴合肌肤,随着思绪翻涌,他指尖力道悄然加重,指腹反复碾磨玉纹,温润玉面被内力烘得微微发烫,透出一缕极淡的暖光。

他心底通透,清楚此番计策算不上光明磊落,全无大宗门坦荡之风,却也并非阴狠毒辣的极端毒计。谋划没有直白冒犯、胁迫那位山中高人,只是借着人情世故、宗门名义,以温和体面的方式,将那人轻轻捆绑牵扯,拉入这片浑浊的江湖棋局。

他如今急需一桩强硬筹码,来稳固自身地位,稳住宗门动荡人心,而那位神秘莫测的山中隐士,便是眼下最好、也最唯一的棋子。

良久,成云子缓缓抬眸。灯火映在他眼尾,眸光深沉晦暗,素来温润平和的声线此刻变得干涩低沉,字句之间裹挟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决绝:“此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

他语气一顿,指节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压低声线:“旁人一概不可知情,哪怕宗门长老,也无需告知。”

他目光沉沉锁定谭华荧,说到“挑选绝对心腹行事,行事干净、嘴巴严实。邀约不可强硬逼迫,不可施压胁迫,要做得体面干净,不留半分痕迹。”

“实时观察那人动向。”他指尖松开发烫的玉扳指,抬手轻叩桌面,节奏缓慢,暗含警示,“此人深浅难测,性情难辨,那日山谷之中,他随手镇压玄兽,手段莫测。一旦出错,你我二人,乃至整座揽云宗,皆要承担灭顶之灾。此外,若得以实行,消息不可由我门人传播,需另寻妥当之人。”

谭华荧躬身答道:“宗主高明,弟子明白。弟子早已想好门路,交由金鼠门转手散播,层层隔绝,来路不明。传播之事,绝不留下半点把柄,绝不牵连宗门半分。”

“绝云岭那边,多派人盯防。”成云子微微侧首,眸光透过木窗,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语气冷缓,“海中客心思缜密,洞察力极强,此人嗅觉敏锐,最擅察微辨末,不可让他提前嗅出风声。”

屋外,深夜山风穿掠竹林,青叶摩擦,簌簌轻响,细碎声响连绵不绝。

时序流转,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谭华荧严格依照此前定下的隐秘谋划,谨慎行事。他挑选数名常年驻守山下、精通市井周旋、擅长维系村落人情的外门弟子。这些弟子平日里专司对接山下各村事务,最适合执行此番隐蔽任务。

众人遵照吩咐,来到村庄拜访村长,众人态度谦和,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柔和:“村长,近来山中地气不稳,兽鸣频发,我宗挂念山下百姓安危,决定召开民生议事。”

只见为首弟子皱起眉头,面色凝重,缓缓补充:“今年事态更加紧迫,因此我宗思虑再三,认为今年要格外提高戒备。听闻村中那位先生心性良善、见识不凡,在村民之间颇有威望,想恳请先生随同入山,一同商议,也好为山下百姓多说几句公道话,安稳民心。”

山下村民性情质朴纯粹,心思简单,世代居于山脚,早已习惯依赖大宗庇护。在他们眼中,揽云宗常年镇守山脉,挡风阻险,庇护一方百姓,向来公正可靠,遂满口应允。

晨光微亮之时,一众村民结伴而行,踏过青石小路,行至明一的竹院之外。村长走在最前,上前温和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敬重:“先生,近日山里不太平,揽云宗召开民生议事,商议护村之事。我等粗人,不懂山门规矩,还望先生慈悲,随我等一同上山,替村民说上几句话,求一个安稳度日。”

身旁乡民纷纷附和:“是啊先生,我等皆是凡夫俗子,不懂什么玄兽、地气之事。”“揽云宗向来庇护百姓,此次议事关乎村落安危,还望先生随同一趟。”

明一望着眼前一众乡民,心底暗忖:这一月以来,他隐居山野,承蒙村民多方照拂,时常收下众人送来的茶饭、野果、粗粮与草药,微薄馈赠皆是纯粹善意,他本就心存感念,不愿辜负这份质朴人情,再加上最近也属实无事,去走走看看也好。

“我对此中规矩其实也不甚了解。不过既然大家认为我能帮上忙,我到时候定会一同前往。”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山间薄雾濛濛,乳白雾气缠绕山脊,笼罩整片山林。湿润水汽弥漫空气,微凉触感贴覆皮肉,山野之间朦胧静谧,仿若隔绝尘世喧嚣。

明一身依旧衣着简单朴素,一眼看去,就是个寻常人物。他随村民队伍缓步登山。

踏入宗门之内,楼宇素雅,祥云缭绕,一切皆如寻常时日,安静规整。

大殿之内,香火清淡,烟气缓缓升腾。成云子端坐大殿主位,衣袍素雅华贵,神色温润平和,眉眼之间尽是一派正派宗主的儒雅气度。他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舒缓,目光落向下方村民与身侧的明一:“近日梦傀山地气躁动,凶兽偶现,山下村落安危,是我宗心头要事。今日召集诸位,商议民生防护,无需拘谨。”

谭华荧静立于大殿侧旁,身姿恭谨,神色谦和,上前半步,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发问:“近来村落粮产如何?入秋之后湿气偏重,山径湿滑,山险排查是否到位?前几日玄兽现世,村中百姓是否受惊,有无损伤?我宗划分的巡山界限,村民是否明晰?”他一句一问,语气公事公办,坦荡端正。成云子适时颔首,偶尔补充几句安抚民生的温和话语。

良久,诸多事宜终于安排妥当。成云子缓缓起身,面带温和笑意,语气充满诚意:“今日多谢诸位,也多谢先生屈尊前来。时至正午,山间备好素宴,还望诸位留步,在宗内稍作歇息。”

明一无心在宗门久留,闻言微微摇头。说到:“多谢宗主好意。不过我本一介外人,不便多有打扰,就此先行下山。”

成云子连忙拱手作礼,笑着说到:“如此,先生轻便。待到有缘,再亲自登门向先生请教。”

明一不再多余客套,孤身一人,顺着来时山道缓步下山,慢慢消融在山间薄雾之中,原路重回那间僻静山间小屋。

第二幕贿鼠吹风,沸乱人间

梦傀山南侧,荒林深处孤立着一座废弃古寺,人烟断绝,野木合围。此地远离村落主干道,人迹罕至,周遭草木疯长,荒草漫阶。坊间常年流传此处闹鬼的传闻,传言古庙夜半有鬼火飘忽、孤魂低语,过往行旅、山间猎户皆避之不及,无人胆敢靠近,反倒成了一处天然隐蔽之地。外人只当这里是荒弃凶庙,殊不知寺庙底层早已被掏空,地下挖出一片宽阔繁复的地穴密室,幽暗纵深,迂回连通,这里便是金鼠门设在梦傀山的隐秘分舵。表层破庙为掩人耳目,地下密室才是他们打探情报、交易秘闻、囤积物资的真正巢穴。

今日,这素来无人问津的肮脏地穴,却来了一位格格不入的访客。

谭华荧一身华贵法袍,纤尘不染。素来行走在揽云宗霞光祥云之间,看惯了青石雅殿、草木清幽,早已习惯大宗门清雅洁净的环境。此刻踏入这座荒庙,周遭荒芜死寂,断梁朽木遍地,尘土腐叶堆积,阴冷潮气裹挟着腐朽霉味扑面而来,让他本能生出强烈不适。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排斥,周身矜贵气场与这片阴晦破败之地格格不入。

庙内砖石开裂,佛像倾颓,金身早已剥落不再,断指残面,面目模糊难辨。蛛网密密缠绕梁柱,尘埃厚积,风穿破窗,发出呜呜低响,酷似鬼魅呜咽。谭华荧刻意提起华贵袍角,避开地面腐木碎砖,眉心紧紧蹙起,清冷面色覆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厌烦。此地没有市井喧嚣,却有一股更深沉、更压抑的阴晦浊气,阴冷潮湿浸透骨肉,让他胃中隐隐泛恶,周身肌肉下意识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浅。

庙中后殿塌陷处,藏着一处隐蔽下行石阶,石阶黝黑湿滑,遍布青苔泥垢,直通地底密室,便是金鼠门真正的议事之地。石阶两侧嵌着昏暗油灯,火光摇曳昏沉,烟气缭绕,刺鼻的旱烟味、汗臭味与潮湿土腥气混杂弥漫。几名金鼠门弟子歪歪扭扭倚坐石壁,姿态散漫吊儿郎当。众人衣衫表层覆着一层厚重油垢,发黑发黏,领口袖口油亮肮脏,布料硬邦邦贴在皮肤上;头发油腻打结,黏成一缕一缕,发间夹杂尘土草屑,脸上带着洗不净的污黑泥痕。有人斜靠着石壁吞云吐雾。有人懒散扒拉桌面碎银;有人歪头低声交换密报。一切都令人作呕。

察觉到石阶入口处来人,地底原本散漫嬉闹的众人骤然噤声。几人下意识收敛起吊儿郎当的姿态,慌忙掐灭烟火、站直歪斜的身子,连坐姿都变得规矩。他们平日里随性邋遢、目中无矩,可面对揽云宗这种顶尖宗门的长老,骨子里刻着的卑微怯意瞬间浮现,不敢有半分放肆。众人耸着肩头,脊背微躬,低眉顺眼,不敢随意抬头直视谭华荧,神色混杂着谄媚、敬畏与小心翼翼的拘谨。他们常年混迹阴暗角落,最擅长辨人尊卑、审时度势,一眼便知此人身份尊贵、修为高深,绝非自己能够招惹。

“谭长老。”为首一名干瘦汉子躬身拱手,腰背压得极低,再也不见先前散漫态度。他颧骨突出,眉眼尖细狭长,眼白浑浊,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敬畏,脖颈后一只淡灰色的鼠纹,一脸无赖痞态,然而此刻他动作恭顺拘谨,语气圆滑谦卑,不敢有一丝怠慢:“大驾光临,我等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谭华荧并未拱手回礼,甚至未曾正眼打量众人。他侧身立于门口光亮处,刻意与屋内浑浊污秽隔开距离,目光淡漠扫过屋内杂乱景象,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傲慢。

“多余客套不必。”他声线冷冽平直,居高临下,“几日之前,山谷灵脉一事,你们应当清楚。”

鼠面汉子连忙点头,堆起谄媚笑意:“清楚清楚。那日贵宗与绝云岭对峙、玄兽现世,最后又出现一名神秘高人,此事山下早已有人窃议。我门弟子遍布山野,消息灵通,自然不敢遗漏。”

“知道便好,之前你们两头倒卖消息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谭华荧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厚重丝绸钱袋,指尖随意捏着袋口,轻轻一晃,袋内金银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金银光亮透过袋身隐约透出,在昏暗屋内格外诱人。

他神情倨傲,漫不经心地将钱袋悬在半空:“山中神人之事,我要你们传遍四方。越玄越好,越奇越妙。”

屋内众人目光瞬间死死黏在那只钱袋之上,瞳孔发亮,呼吸微促。

“长老放心!”为首汉子立刻躬身应下,“我金鼠门遍布周边市镇、山间驿站,人脉杂、通路广。不出三日,便能让神人降世的消息,传遍江湖四方!保管沸沸扬扬!”

谭华荧闻言手腕轻扬,随手将沉甸甸的钱袋丢在满是污渍的木桌之上。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金银撞击声清脆悦耳。屋内几名弟子克制住上前的冲动,死死压住眼底贪婪,不敢在谭华荧面前失了规矩,只敢余光偷偷瞟向钱袋。

“办妥。”谭华荧吐出冰冷二字,不再多言,一刻也不愿在此污秽之地停留。他转身拂袖而去。

他踏着石阶重返破庙一层,离开阴暗地底,林间清冷风草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满身潮湿土腥。他才微微松了口气,眼底厌恶未散,恨恨的低声说到:“回去必须沐浴更衣了。再有下次,定要派个人来。”

屋内,金鼠门众人已然迫不及待拆开钱袋,银光灿灿的碎银铺满桌面,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着众人贪婪的眉眼。为首汉子摩挲着银两,咧嘴阴笑,眼底算计流转:“揽云宗这位长老心思不浅。吩咐下去,全员散开,沿路散播流言,把这山中神人之事,闹大,闹沸!”

梦傀山脚下的小镇,依山傍道而生,是往来山间的必经之地。此地不大,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两侧屋舍低矮紧凑,酒楼茶摊、杂货铺子、面食小摊鳞次栉比。来往行人鱼龙混杂,行商、脚夫、猎户、游士穿梭街巷,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街边露天茶摊最是热闹,几张老旧木桌随意摆放,褪色粗布篷布遮挡日光。摊主是一名白发老者,手法娴熟地煮茶添水,粗陶茶碗往复流转,苦涩茶香混着热气弥散在空气里。此处无需身份、不谈尊卑,不论江湖侠客还是市井平民,皆可落座闲谈,是镇上消息流通最杂、最快之处。

此时正当午后,暖阳温和,茶摊坐满闲人。有人卸下肩头重担,擦汗歇脚;有人三两结伴,把盏言欢;有人无事闲逛,只为听几段市井传闻、江湖轶事。木桌之间,闲谈声、笑闹声、茶杯碰撞声交织缠绕,慵懒又嘈杂。

“近来有啥新鲜事没有啊?”一名挑着扁担的脚夫放下重物,端起粗茶大口咽下,语气随意。

对面布衣老者捻着胡须,压低声音,“听说听说前几日山谷异动,好像有两宗有关。”

众人一听,顿时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喧闹闲谈之间,一道瘦削身影穿过拥挤人潮,径直走向茶摊中央。男子身形干瘦单薄,脊背习惯性佝偻,体态吊儿郎当。一身粗布短衫发黑发油,表层覆着一层薄薄垢污,边角磨得破烂毛躁,布料黏腻贴在皮肤上。他刻意拉了拉衣领,遮住脖颈上的鼠纹,裸露的手腕、脖颈皮肤暗沉脏污,附着一层洗不净的薄灰,正是金鼠门派出传谣弟子。

他眼神狡黠飘忽,眼珠左右乱转,扫过茶摊一众闲人。他毫无规矩地一屁股落座,瘫靠在木凳上,双腿随意岔开,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遭众人尽数听清:

“哥几个,听说不久前山里的大事了吗?揽云宗和绝云岭差点打起来,连玄兽都跑出来了。”

众闲人一听来了兴致,连忙给他腾出空位,有人笑着打趣:“哟呵!又是他们两宗争斗?死了多少人?赶快细细说说!”

“一个没死。”金鼠门弟子随手抓起桌上一碗茶,仰头一饮而尽,故作唏嘘,“你们是没亲眼看见那日的场面!我那日正好进山采药,恰好撞见两宗人马对峙,刀剑出鞘,杀气漫天,眼看就要血流成河。谁料僵持之间,凭空冒出一人,来路不明。”

他刻意停顿片刻,吊起众人胃口,放慢语速继续说道:“我看那人平淡无奇,但却抬手之间便镇压狂暴玄兽。那般磅礴威压,我隔得老远都心头发颤,绝非揽云宗、绝云岭那些人可比。依我看,那人至少是隐世老怪,甚至是下凡真仙,蛰伏梦傀山深处,暗藏通天手段。”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众人纷纷屏息倾听,眼中满是震惊向往。

金鼠门弟子见状,心中暗自得意,又刻意嘲讽一笑,拔高声调:“你们是没看见!揽云、绝云两宗弟子,平日里高傲矜贵、目中无人,摆出大宗气派。可在那位神秘高人面前,连抬头直视的资格都没有。一个个僵在原地,神色呆滞,那般窘迫模样,实在滑稽可笑!”

此话一出引得在场市井闲人哄堂大笑,一时之间快活异常。

消息顺着山间商道、往来驿站飞速蔓延,途经之人添油加醋,不断篡改修饰,越传越玄,越传越奇。有人言说梦傀山天降异象,金光覆山,真神降世;有人揣测山中藏有逆天机缘,灵气汇聚;更有甚者妄言深山之内,藏着失传上古秘境、绝版仙家灵宝。

不过短短数日,神人现世、山藏机缘的消息,如同风一般传遍四方地界。

四方人马闻风而动,尽数奔赴梦傀山。游离在外的独行散修、漂泊江湖的侠义侠客、名门正派的宗门高手,络绎不绝向着这座原本清静的大山靠拢。山道之上,车马行人连绵不断,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声不绝于耳。往日静谧清幽的山野,转瞬之间变得鱼龙混杂、喧嚣纷乱。

有人渴求机缘,跋山涉水只为求得一丝造化;有人觊觎宝物,心怀贪念妄图抢夺秘宝;更有歹人暗藏祸心,混于人潮之中,伺机作乱,搅动江湖风浪。

第三幕北台望乡,惊风骤起

绝云岭北隅,筑有一方孤峭望台。此地地势拔高,崖台裸露,无林木遮拦遮挡,常年狂风肆虐,寒风凛冽刺骨,是整座绝云岭最靠近北的一处高地。

暮色沉沉,残阳冷淡,血色余晖泼洒在粗糙冰冷的岩石台面上。兰卿昔独自立在高台边缘,一身素雅轻衫被呼啸北风扯得翻飞鼓荡,发丝凌乱飘散,贴在白皙微凉的脸颊。她本是北境人士,生来惯看北境辽阔雪原、凛冽长风,自来到绝云岭,远离故土山川,心底时常萦绕着一缕散不去的乡愁。

她抬眸凝眸,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狰狞险峰,直直望向遥远北方。那边云雾苍茫,群山连绵不绝,灰蒙天色压在山脊之上,看不见北疆千里雪原,看不见故土炊烟,唯有无尽冷风穿崖而过,刮得耳畔风声呜咽,似是故人低吟,勾得人心头发涩。

她身姿纤细单薄,在空旷孤冷的高台之上,显得格外孱弱孤寂。无声凝望,静默出神。

沉稳平缓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传来,步伐不急不躁,带着独有的安稳气息。海中客缓步踏上望台,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身前之人的静谧思绪。他停在兰卿昔身侧,垂眸望着她凝望向北方的孤寂侧影,一眼便看穿她心底情思。

他没有多言问询,只是轻轻牵起她的手,轻容摩挲,满是细腻温存。山间寒风刺骨,他刻意侧身半步,替她挡住迎面袭来的凛冽寒风,肩背挺直,为她隔绝大半寒凉。

“又想家了?”海中客嗓音低沉温润,褪去了平日议事时的冷静锐利,只剩私下相处的柔和宠溺。

兰卿昔回过神,睫毛轻轻颤动,缓缓收回眺望北方的目光。她侧首看向身侧之人,眉眼柔和,浅浅摇头,语气轻缓淡然:“也不算想家,只是风吹得人心头发空,下意识望向那边罢了。”

嘴上虽是这般说辞,可眼底那一抹化不开的怅惘,却丝毫未曾遮掩。

海中客眸色柔和,将她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心知她口是心非。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温度缓缓传递,驱散指尖寒凉,语气笃定温和:“若是惦念,我便向宗主告假,往后几日放下手头事务,陪你返回北疆一趟。”

兰卿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迁就与体谅:“此前你已陪我回去数次,两地相隔路途遥远,往来车马颠簸劳顿,我也嫌路途疲累,安稳待在此处便好。”

她虽然天性活泼爱玩,却从不肆意撒娇任性,更不愿拖累海中客、耽误绝云岭事务。哪怕心底仍旧牵挂故土、思念亲人,也不愿直白表露,只默默藏于心底。

海中客瞧得通透,心头微怜,正要开口宽慰,兰卿昔却忽然转了话头。她眸光微动,看向远处连绵险峰,轻声细语:“说起来,你也许久未曾偷偷回去探望家人了吧?”

海中客闻言,眸色微顿,随即淡然浅笑,语气平静无波:“无妨。此地距离我的家乡本就不算遥远,我早已安排妥当人手,常驻在外打探消息,时时汇报家中近况,无需过度挂念。”

他收紧掌心,将她微凉的手牢牢攥住,语气郑重温柔:“你且安心,待近日两山局势安稳,风波平息,我定然腾出空闲,陪你一同归乡,好好看看北疆雪景。”

风掠高台,悄无声息。二人并肩而立,一刚一柔,静默伫立在苍茫暮色之中。崖下风声呼啸,暮色渐沉,本是难得温存静谧的片刻,却被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一名绝云岭探子弟子快步奔上高台,衣袍凌乱,气息急促,额角布满细密冷汗,神色焦灼慌张。他不敢贸然靠近二人,在数步之外猛地驻足,躬身垂首,语气仓促失礼:“属下冒昧打扰护法!有紧急密报,需即刻呈递!”

此人身为专职探子,常年沉稳冷静,极少露出这般慌乱失态的模样。海中客心头微凛,下意识松开握着兰卿昔的手,神色瞬间褪去温情柔和,转瞬覆上一层清冷凝重。

“呈上来。”他声线压低,语气沉肃。

探子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信封外层沾染山间尘土,封泥仓促压制,显是匆忙书写、加急传送。海中客伸手接过,指尖利落捏碎封泥,展开轻薄信纸,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清晰直白,字字刺目。

视线落下的刹那,海中客眸色骤然一沉,原本温润平和的眼底瞬间凝起寒雾,周身温度骤然变冷。他指尖微微收紧,信纸边角被捏出细密褶皱,心底一声暗叹:不妙。

兰卿昔一直安静立于身侧,敏锐捕捉到他转瞬万变的神情。她深知海中客心性沉稳,寻常变故从不会让他失态,此刻这般凝重暗沉,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乱子。她敛去眼底温柔,轻声试探:“是那位山中高人的变故?”

海中客没有抬头,缓缓收拢信纸,指尖死死压住纸面,喉间低低吐出一字:“嗯。”

兰卿昔心头微紧,眉头轻蹙,澄澈眼眸里浮出一丝忧色,立刻开口催促:“那我们速速把事情报告上去吧。”

暮色彻底浸染群山,夜色悄无声息笼罩绝云岭。急促脚步声穿梭在黑石山道之间,一众绝云岭高层,接连向着天风堂集结而去。

大殿压抑凝重,死寂无声,静得唯有寒风呼啸、烛火噼啪,以及众人压抑克制的细微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紧绷与焦躁,无形压力笼罩整座厅堂,压得满堂之人不敢随意抬头喘息。

熊尊端坐大殿主位,呼吸平稳绵长,不见半分起伏,眼底凝着一层深不见底的寒色,面色沉静冷淡,无人敢轻易与其对视。

堂下众人分列两侧,身姿端正肃立,人人面色凝重肃穆,唇线紧绷,无一人敢随意交头接耳。明一入揽云宗的消息突如其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彻底打乱了绝云岭原本稳妥的部署,所有人皆被这则消息扰乱心绪。

海中客率先立于众人身前,面色清冷,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浓重的懊悔之色。那日茅舍之外,他亲眼目睹明一淡然风骨,亲耳听闻对方应允中立。他素来识人精准,本笃定那人无心插手两山纷争、局势尚能制衡,不曾想短短数日,局势便骤然反转,脱离所有人掌控。

他垂眸沉思片刻,理清前因后果,率先打破堂内死寂,语气凝重万分:“此事蹊跷,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我心中有两番揣测。”

“其一,那位前辈从一开始便立场摇摆,性情难测,表面应允中立,实则早已暗中与揽云宗暗通款曲,达成隐秘协定。是我太过主观,被他淡然无争的表象蒙蔽,看走了眼。”

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沉闷,随即眉心紧蹙,想起谭华荧阴私狭隘、不择手段的卑劣本性,语气冷了几分,继续补充:“其二,谭华荧心思阴狠,手段卑劣,揽云宗内里藏污纳垢,行事毫无大宗风骨。必定是他们动用了某种见不得人的隐晦手段,暗中算计。”

两番猜测,无一向好。无论真相究竟如何,眼下江湖流言已然发酵,在外人眼中,那位莫测高人已然彻底归属揽云宗阵营,绝云岭落入被动局面。

朝云芳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袖口镌刻的暗色云纹,动作细微克制。片刻沉默思忖后,她压低嗓音,清冷开口:“不仅如此。我派出的探子方才传回消息,山下已有金鼠门贼众四处游走散播流言,言语刻意渲染夸大,声称揽云宗意外得一绝世高人坐镇,气运加身,天赋鼎盛。”

她眸光微寒,语气透着几分鄙夷,视线不动声色掠向主位的熊尊,无声对视一瞬,暗含默契:“金鼠门唯利是图,受人钱财、替人造势,分明是有人暗中刻意推手,刻意放大此事。不用几日,这则消息便会传遍周边江湖,四方人士尽数知晓。”

护法越清玲轻声缓语,嗓音轻柔却裹挟着真切忧惧:“我也曾暗中去探查过那个人,此人气息敛藏,不露锋芒,我始终看不透他真实根底。倘若他真心依附揽云宗,甘愿为其所用……往后势力格局,怕是要彻底倾斜,于我绝云岭大为不利。”

她话音轻柔,落在死寂的大殿之中,却重如沉石,压得众人心头愈发沉闷。

兰卿昔安静倚靠在海中客身侧,身形纤细温婉。她没有多余言语,此刻无心思考朝堂算计,心底唯有直白纯粹的担忧。眸光不安地扫过殿内众人,指尖轻轻攥住海中客的衣袖,只是心里担忧:该不会要打起来吧?该不会.........

良久,主位之上,熊尊终于沉声开口。他嗓音低沉厚重,平静无波澜,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浸骨冷意藏在字句之间:“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无论对方目的何在,我方需谨守防线,不可松懈。”

“传令下去,全岭即刻戒备。”他沉声下令,字字凝练冷静,“弟子昼夜轮值,严守岗位;加固各处山头防御,隘口增派人手;开启库房,备齐兵器丹药,以备不时之需。揽云宗素来擅长造势谋算,此番必定有所动作,众人需谨慎提防。”

他眸光再沉,补了一句:“除此之外,加大山下巡查力度,对外来闲散修士、陌生人员严密监视,一举一动,尽数上报,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是!”

堂下众人齐声躬身应和,声音低沉整齐,铿锵有力,在空旷冰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

议事结束,堂内人员尽数散去。

大殿空旷寂寥,熊尊默然起身独自踏出正门,避开巡守弟子的视线,沿曲折小径,行至一处偏僻幽静的崖边暗角。此处乱石堆叠,嶙峋岩块交错遮挡,浓重夜色死死压覆在此,隔绝风声与人语隅。黑暗之中,一道比黑夜更黑的黑影早已垂首静候,如同融于暗影的鬼魅,静立许久,未发出半分动静。

黑影察觉到脚步声,头颅微低,躬身行礼。他周身没有半缕气息起伏,不见呼吸动静,好似一具没有活气的傀儡。

熊尊隐在晦暗阴影里,大半面容被黑暗遮挡,只露出一截冷硬绷紧的下颌线条。良久,他薄唇轻启,嗓音压得极低极沉,没有半分起伏,像是寒石摩擦发出的冷响:“伺机而动,拿捏分寸。不可鲁莽,勿留痕迹。”

黑影没有应声,亦无抬头,只是极轻地颔首示意。下一瞬,他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崖边重归死寂,只剩晚风穿石,掠过空旷崖壁,隐隐生出低沉空荡的回响。熊尊孤身伫立暗影之中,抬眸望向远处灯火微弱的揽云宗方向,眼底寒色深沉,无人窥探。

第四幕俗火喧尘,风起仙谣

梦傀山脚下,临近的青石小镇向来安稳平和,镇民多以商贩、猎户、耕农为生,日子平淡往复。可近日,整座小镇却被一股莫名的狂热气氛彻底引燃。街头巷尾、茶摊酒肆,人人口中皆重复着同一句闲谈——梦傀山出了神仙。

有人说那日山谷妖兽肆虐之时,有仙人凭空现世,抬手镇兽;有人言之凿凿,称那仙人容貌清绝,气质出尘,一身布衣却隐无上神通;更有添油加醋者,胡乱编造神迹,说仙人可点石成金,呼风唤雨,乃是隐于人间的得道高人。

小镇百姓纷纷躁动起来,无数商贩、平民、游散修士聚拢在山脚路口,人人皆想要进山寻访仙人,只求一面机缘,盼着能够沾染仙气、求得庇佑。

众人不知仙人真身,不明仙人踪迹,正茫然无措之际,又有新一轮风言悄无声息蔓延开来。流言直指那位神秘高人近日曾踏入揽云宗山门,与宗门高层座谈议事,二人干系匪浅。一时间,所有人瞬间笃定,那位隐世仙人,如今与揽云宗有所牵连。

拜山、祈福、求缘。

络绎不绝的人群顺着山道往上涌动,人人怀揣好奇与期许,纷纷朝着揽云宗山门前行。山门外人声嘈杂,车水马龙,往日清净肃穆的山门之下,此刻拥挤纷乱。守门的揽云弟子面面相觑,个个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凭空冒出的仙人传闻从何而来。他们恪守门规,反复劝退闲散路人,可民众热情高涨,劝走一批,又来一批,往复不休,令山门弟子疲于应对。

揽云宗清云居内,晨光初现,窗明几净,室内静雅清幽,隔绝了山下喧嚣嘈杂。

谭华荧嘴角笑意明显:“师叔,事已办妥”

成云子端坐案前,指尖轻捻白玉扳指。

良久,他缓缓抬眸,语气清淡无波,云淡风轻,听不出半分欣喜:“时机已到。”

他缓缓起身开门,对门外弟子下令:“传令下去,召集各堂长老、核心弟子,主殿集会,共议山下乱象,商讨后续局势排布。华荧同我一起前往大殿等候。”

“是。”谭华荧躬身领命,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笑意。

清晨薄雾漫过石阶,殿宇檐角凝着微凉露水。唐安云、洛清仪、欧阳炼三人先后收到宗主传令,前往主殿议事,于殿外白玉阶下相遇。

欧阳炼率先开口,没有了往日那份洒脱,反而语气低沉:“山下传言愈演愈烈,都说我揽云宗暗中招揽了一位实力绝世的大人物,便是那日入山的神秘男子。”

“流言无端而起,着实蹊跷。”洛清仪站在阶旁,白衣素雅,眸光清冷,“前日那人上山,所谈不过附近山村之事,我们也都知晓,寻常小事而已。可是风言风语竟传遍山下四方。”

唐安云微微颔首,补充道:“不止如此。据巡查探子来报,近日有大批人士朝梦傀山而来,绝云岭近日守备骤然收紧,岭下巡山弟子往来频繁,戒备森严,较之往日紧绷数倍。若无变故,熊尊断不会这般谨慎。”

三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此刻皆察觉内里暗藏古怪。

洛清仪眸光微沉,话音轻缓,带着几分试探:“从那人上山,到山下流言扩散、绝云岭莫名戒备,此间必有关联。暗中串联之人,刻意为之,依我看……多半是宗内之人,难道是……”

“清仪。”唐安云当即轻声打断,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看向洛清仪,轻声提醒,“修行之人,不可妄测,不可妄语。”

洛清仪敛下眉眼,淡淡颔首,收敛话音:“是,师兄教训的是。”

欧阳炼见状,低声叹道:“风雨欲来啊。”

三人一时静默,薄雾流动,殿外气氛略显凝滞。

“几位!久等了!”

粗拙爽朗的声音打破沉寂,连根子步履匆匆从石阶下方赶来,衣袍略显凌乱,脸上带着几分仓促,“方才在后院处置杂务,耽搁了些许时辰,险些误了议事。”

连根子的到来,打断了三人谈话。

唐安云平复神色,摆正身形,目光望向肃穆主殿:“人既到齐,便入殿吧。诸多事宜,且听宗主定夺。”

山风穿林,薄雾缠绵。山中村落隔绝市井喧闹,本应清静无扰,可那一场轰轰烈烈的神仙流言,终究还是顺着山野风声,渗入了淳朴村落之中。

村民听闻山上出世一位神仙,神通广大,能镇妖兽,能安山林,却无人知晓那位仙人究竟是谁,身在何处。

午后闲暇,几名村民围聚在路边,闲谈热议。有人想起常年独居竹院、气质清寂的明一,便心生好奇,径直走到竹院门外,探着身子轻声询问。

“明先生。近日山下都在传,梦傀山上出了一位活神仙,本事通天。我等粗人不曾见过世面,不知先生可曾有幸见过那位仙人?”

彼时明一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听得此语,眼底掠过一丝浅显茫然。

神仙?

他淡淡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略带无奈的笑意:“我不曾见过。”

简单一句答复,便不再多言。

村民虽有遗憾,却也没有过多打扰,道谢之后便转身离去,继续与旁人闲谈议论。

竹院重归安静。

第五幕揽云开山,绝云闭关

揽云大殿之内肃穆沉敛,空气凝滞而安静。淡淡的香火气息漫在厅堂之间,无声压覆着殿内众人。成云子端坐高位,身姿平稳端正,面色沉静无波。谭华荧已然安坐殿内一侧,坐姿规整,脊背挺直,静待其余门人到场。

众位长老落座已罢,成云子眸光平缓扫过堂下众人,开口说到:“近日之事想必大家已经知晓,众多人士齐往梦傀山,诸位长老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谭华荧率先起身:“外来人员众多,其中不乏高手,不如趁机招揽结交,扩充宗门人脉底蕴,如此一来,我们对绝云岭那边的优势就更加明显了。”

欧阳炼一改往日散漫姿态,神色收敛,语气沉肃郑重:“人流繁杂,必然藏有不法之徒、邪修歹人。我主外门,来日防备压力定会剧增,暗流难防,其中风险不容小觑。”

洛清仪淡淡的开了口:“谭师兄确是为我宗门考量,但贸然招揽,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她短暂停顿片刻,心中斟酌分寸,随即起身上前,躬身施礼,“况且清仪有事不明,前日那人上山商谈村民之事,本是寻常小事,可是欧阳长老提到最近山下关于我宗门流言颇多。个中关联,望宗主明察。”

成云子闻言略微一怔,转瞬便将那一丝细微异色掩去,神色再度松弛温和,轻声说到:“山野乡民,蜚短流长,此事常有,清仪无需挂怀,还是谨议外方来人之事吧。”

听得成云子这样说,洛清仪不便再多追问,只得默然垂首,缓步退回原位,不再言语。

连根子指尖轻捋胡须:“不可保守避世,亦不可贸然激进。顺势而为,把控分寸,方能稳住局势。”

唐安云虽神色凝重,但思忖宗主态度,只好开口说到:“也当暗中安排人手,逐层排查外来人员,严防邪修混入宗门腹地,潜藏暗处暗中作祟。”

众人各抒己见,话音落尽,目光齐齐望向高位之人,等候成云子最终定论。

成云子缓缓抬手,衣袖轻垂滑落,周身气息沉稳肃穆。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一句,缓慢笃定地定下宗门政令:“此番乃是机缘。我揽云宗虽为正统,但今年来人才渐稀,我们不争,绝云岭便会想法去争。传令,三日后大开揽云宗山门,公开筛选,广纳天下弟子。此次开山门,有心者皆可入。但同时加派巡山弟子,严加设防,防范外来歹人作乱。”

闻听此言,洛清仪下意识再度站出,欲要出言劝阻:“宗主,此事.....”

话还未说完,成云子便抬手轻轻制止,截断她的话语:“清仪,你多虑了,我自有考量。安云和炼阳真人,你二人分掌内外,此次人流混杂,期间防务全权交予你们。连根子,妥善做好接待事宜,莫要怠慢了远来之客。华荧,你再安排人手,暗中探查那人近日动静,摸清他对此番风波有何反应。”

唐安云唇瓣微动,心底存有异议,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言语压下,默然收敛神色。

下一瞬,大殿之内,众人齐齐躬身,齐声应和,厚重声浪层层回荡,震颤整座殿宇。

入夜,绝云岭内,寒意更重。

熊尊居处外的僻静廊下,风穿廊而过,吹动廊间垂挂的玄色布幔,轻晃无声。熊尊独自伫立廊下,等候片刻,便看见海中客缓步走来。

海中客行至身前站定,还未开口,熊尊便抬手,轻缓拍了拍他的肩头,动作沉稳质朴,不带宗主威严,只剩坦诚的歉意。

“抱歉了。”他语气低沉平淡,没有多余铺垫,直白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眼下梦傀山局势浑浊,揽云宗刻意造势,人心浮动,两山制衡的局面已然松动。我不能让你和尊夫人此刻动身回北疆探亲。”

海中客拱手而立,安静聆听。

“我的破云三式功法融合,已然抵达最后一重关口。”熊尊抬眸望向漆黑山林,语气平直,字句沉凝,“此关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内力反噬、伤及本源。我准备闭关一段时日,斩断外事杂念,潜心稳固功法。唯有自身修为彻底稳固,绝云岭在这场博弈之中,才有立足底气。”

他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到:“越护法素来冷清寡言,心性淡漠,不善统筹繁杂人事;内子只能打理宗门内务杂项,把控不了外部大局。眼下暗流汹涌,揽云宗步步为营,绝云岭不能没有一个头脑清醒、心思缜密之人坐镇。”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海中客:“这段时间,绝云岭,便全权交给你。无需刻意主动寻衅揽云宗,只需稳守防线,静观其变。盯紧山下流言、把控门人动向,切莫让宗门落入被动圈套。我信你。”

海中客应声领命:“属下明白,定不负宗主所托。”

熊尊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海中客转身离开廊下,循着夜色,行至僻静雅致的一处院落。院内灯火柔和,无风无扰。兰卿昔正立于窗边,静静望着北方夜空,背影单薄安静,依旧藏着一丝未散的思乡怅然。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不似往日那般充满自信,兰卿昔不自觉的轻轻叹了口气。

海中客缓步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落在她发梢,指尖动作轻柔温和,顺着发丝缓慢抚过,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歉疚:“看来,这次我要食言了。”

兰卿昔肩头微微下沉,眼底下意识掠过一抹明晰的担忧。两山对峙,风波暗涌,海中客作为绝云岭护法自然无法置身事外,其中凶险压力,不言而喻。可这份忧虑只在眼底停留一瞬,她便快速压下,转瞬换上一抹柔和轻快的笑意。

她侧过身,抬眸看向他,语气轻快,冲淡沉重氛围:“护法言而无信,可是大罪。”

话音落下,她轻轻弯起眉眼,带着几分柔和的俏皮:“我罚你,改日得空,去山下小镇,把我想吃的东西尽数买回来。”

院中灯火温柔,夜色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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