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冬。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北走,车窗外的景色从枯黄变成了灰白,再往北,就是铺天盖地的白。
车厢里挤满了人。
过道上站着的、座位底下躺着的、厕所门口蹲着的,到处都是。烟味儿、泡面味儿、脚臭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脑袋疼。
陈向东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黑布包着的方盒子。
盒子不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就那么抱着,眼睛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子磨起了毛,左袖口还有个补丁。脸是晒出来的古铜色,颧骨高,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左手虎口上也有一道,更深,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旁边坐了个大妈,上车就开始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嗑了俩钟头,嘴闲不住了,扭头跟他搭话。
"小伙子,去哪儿啊?"
陈向东没回头。
"哈尔滨。"
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哟,老乡啊!"大妈来了精神,"我也去哈尔滨!回娘家!你这是从南边回来?"
"嗯。"
"干啥去了?打工啊?"
"当兵。"
"当兵好啊!"大妈一拍大腿,"解放军最光荣!你这是……退伍了?"
陈向东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盒子。
黑布是他从部队带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包在盒子外面,针脚是他自己缝的,有点歪。
盒子里装的是老鬼。
老鬼不姓鬼,姓赵,叫赵建军。跟他一个班的,云南人,比他小一岁。去年夏天缉毒的时候,替他挡了一枪,人就没了。
临走前老鬼跟他说,"班长,我要是回不去了,你把我送回老家行不?我想我妈了。"
陈向东说,"放屁,你他妈命硬着呢。"
老鬼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说说嘛。"
结果真没回来。
陈向东退伍,第一件事就是抱着老鬼的骨灰,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往东北走。
老鬼家在东北,梧桐县的,一个小县城。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十六岁就出去当兵了,一走就是五年,再也没回去过。
车厢那头忽然吵了起来。
"你他妈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
"操,你跟谁俩呢?"
陈向东抬头看了一眼。
四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染着黄毛,穿着皮夹克,站在过道里推推搡搡。一看就是混子。
被推的那个是个戴眼镜的学生模样的,背着个大包,吓得脸都白了,"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就完了?"一个黄毛一巴掌拍在学生脑袋上,"老子这衣服新买的,你给弄脏了,赔钱!"
"我没钱……"
"没钱?"黄毛笑了,伸手就去翻学生的口袋,"没钱你坐什么火车?来,我看看你有多少。"
学生挣扎了两下,被另外三个人按住了。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妈也不嗑瓜子了,往陈向东这边凑了凑,小声说,"哎呀妈呀,这伙人是东北的,在车上混好几天了,专门欺负外地人。"
陈向东没说话。
他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继续看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四个混子搜了学生的口袋,搜出来几十块钱,还有一张学生证。黄毛拿着学生证看了看,嗤了一声,"还是个大学生?咋的,大学生了不起啊?"
学生脸涨得通红,"你把钱还我……那是我学费……"
"学费?"黄毛哈哈大笑,"你跟老子讲学费?老子还没上过学呢,你给老子补上?"
周围一片哄笑。
学生急了,想扑上去抢,被黄毛一脚踹在肚子上,蜷缩着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黄毛啐了一口,"操,给脸不要脸。"
四个人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
走到陈向东这排座位的时候,打头的黄毛扫了一眼,看见陈向东靠窗坐,怀里抱着个盒子,旁边的大妈占了个座。
他伸手拍了拍大妈的肩膀。
"大妈,挤挤,让个座。"
大妈吓得一哆嗦,赶紧往里面挪,"哎哎,好,好。"
黄毛一屁股坐下来,占了大半个座位。他旁边那个瘦猴似的混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扶手上。
剩下两个站在过道里。
黄毛坐下来,跷着二郎腿,晃悠着,脚差点碰到陈向东怀里的盒子。
陈向东往旁边挪了挪。
黄毛看了他一眼,笑了。
"当兵的?"
陈向东没理他。
"问你话呢,聋了?"黄毛伸手就要拍他肩膀。
手还没碰到,陈向东偏了偏头,躲开了。
"别碰我。"
声音不大,但很冷。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呵,还挺横?"
他上下打量了陈向东一眼,看他穿着旧军大衣,怀里抱着个盒子,土里土气的,不像有背景的样子。
"当兵的咋了?当兵的就牛b了?"黄毛把脸凑过来,"我告诉你,在这趟车上,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听懂没?"
陈向东看着窗外。
"听懂了就点点头。"黄毛伸手,想去拍陈向东的脸。
手伸到一半,陈向东忽然开口了。
"我再说一遍。"
"别碰我。"
黄毛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着陈向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行,不碰你。牛逼。"
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跟旁边的瘦猴说,"看见没,当兵的,脾气大。"
瘦猴嘿嘿笑,"当兵的咋了?退伍了就是个老百姓,装什么犊子。"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挤眉弄眼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陈向东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把怀里的盒子又抱紧了一点。
老鬼,再等等。
快到家了。
……
又过了两个小时,火车到站,哈尔滨。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
陈向东也站了起来,把盒子抱好,往车门走。
刚走到过道里,四个人从后面跟了上来。
黄毛走在最前面,故意往陈向东身上撞了一下。
"哎哟。"
他捂着肩膀,龇牙咧嘴的。
"当兵的,你撞我了。"
陈向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让开。"
"让开?"黄毛笑了,"你撞了人就想走?没那么便宜吧?"
"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黄毛伸出手,"赔钱。我这肩膀疼,至少得一百块医药费。"
陈向东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把怀里的盒子放在了旁边的行李架上。
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放好之后,他转过身。
"你刚才说啥?"
黄毛没意识到危险,还在笑,"我说,赔钱。一百块,少一分都……"
话没说完。
陈向东的手抬了起来。
很快。
快到黄毛根本没反应过来。
一只大手,像铁钳子一样,捏住了黄毛的下巴。
然后,轻轻一拧。
"咔嚓——"
不是骨头断了的声音,是下巴脱臼的声音。
黄毛的嘴张着,合不上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惊恐。
瘦猴和另外两个混子都傻了。
他们混了这么久,见过打架的,没见过这么快的。
陈向东松开手,黄毛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双手捧着下巴,呜呜地叫。
"还有谁?"
陈向东扫了另外三个人一眼。
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没人敢说话。
陈向东没再理他们,转身从行李架上把盒子抱了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下车。
车门打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向东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东北的风。
还是那个味儿。
他抱着盒子,一步一步走下了火车。
脚踏在站台上,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身后,车厢里一片混乱,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他没回头。
老鬼。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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