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咋了?"
陈小燕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
"没事。"
陈向东把二老肥往旁边一放,让他靠在墙上。
二老肥喝得烂醉,嘴里嘟囔着什么,滑坐在雪地里,打起了呼噜。
陈向东拍了拍他的脸。
"死胖子,醒醒。"
二老肥哼哼了两声,没醒。
陈向东无奈,转头对陈小燕说:"你去前面路口等我,别回头。"
"哥……"陈小燕慌了。
"听话。"
陈向东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陈小燕咬了咬嘴唇,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了。
陈向东转过身,面对着胡同口。
雪还在下。
胡同口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灯的微光斜照进来,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出来吧。"
陈向东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回荡。
沉默了几秒钟。
"哟,还挺警觉。"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五个人从胡同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个黄毛,穿一件皮夹克,手里攥着一根钢管,在掌心轻轻拍着。
后面四个,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钢管、砍刀、铁链子。
不是周老歪。
但一看就是赵三炮的人。
"兵哥哥,身手不错啊。"黄毛嗤笑一声,"在望江楼挺威风嘛。"
陈向东没说话。
他扫了一眼五个人。
都是小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染着黄毛,纹着身,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狠劲。
典型的县城混子。
靠狠吃饭,真遇到硬茬,跑得比谁都快。
"怎么着,几位有事?"陈向东淡淡地问。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黄毛往前走了两步,钢管在手里转了个花,"我赵哥说了,新来的,得懂规矩。"
"什么规矩?"
"三条。"黄毛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给歪哥赔礼道歉,医药费五千。第二,以后见了赵哥的人,绕道走。第三——"
他嘿嘿一笑,上下打量着陈向东。
"你不是当过兵吗?身手好。赵哥缺个打手,你跟着赵哥混,吃香的喝辣的,比啥不强?"
陈向东笑了。
笑得很淡。
"说完了?"
黄毛一愣。
"咋,不服?"
"服。"陈向东点点头,"就是有个问题。"
"啥问题?"
"你们五个人,够不够打?"
黄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操!你他妈找死!"
他一挥钢管,冲了上来。
剩下四个人也跟着冲上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五个人,五件家伙。
狭小的胡同里,雪沫子被踢得满天飞。
陈向东站在原地没动。
等黄毛冲到跟前,钢管带着风声砸下来的瞬间——
他侧身一躲。
钢管贴着他的耳朵砸过去,带着风声。
黄毛一招落空,重心前倾。
陈向东顺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
"啊——!"
黄毛发出一声惨叫,钢管"当啷"掉在地上。
陈向东膝盖一顶,顶在他肚子上。
黄毛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嘴里的晚饭都吐出来了,瘫软在雪地里。
前后不到两秒钟。
剩下四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人出手这么快。
"还愣着干啥!上啊!"黄毛趴在地上嘶吼。
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咬着牙一起冲上来。
砍刀、钢管、铁链子,劈头盖脸地招呼。
胡同窄,施展不开。
陈向东背靠墙,等他们靠近。
最前面那个举着砍刀的,刚冲到跟前,刀还没砍下来——
陈向东一脚踹在他胸口。
"嘭!"
那人倒飞出去,砸在后面两个人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最后那个拿铁链的,手里铁链子刚抡起来。
陈向东往前一步,伸手抓住铁链子,用力一拽。
那人站立不稳,往前扑过来。
陈向东手肘一抬。
"咚!"
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那人闷哼一声,鼻血狂飙,仰面倒在雪地里,晕过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五个人,倒了四个。
剩下那个最胆小的,刚从地上爬起来,一看这阵势,腿都软了。
他转身就想跑。
"站住。"
陈向东的声音不大。
那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陈向东走过去,蹲在黄毛跟前。
黄毛捂着肚子,脸煞白,疼得直抽抽。
"你……你等着……赵哥不会放过你的……"他嘴还硬。
陈向东笑了笑。
"回去告诉赵三炮。"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黄毛的脸,"想找事,随时来。"
"但下次——"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不是断条胳膊这么简单了。"
黄毛打了个寒颤。
他从陈向东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狠。
是冷。
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冷。
这种眼神,他只在赵三炮身上见过一次。
那是赵三炮亲手废掉一个对手的时候。
但赵三炮的狠,是装出来的,是混社会练出来的。
而眼前这个人的冷——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是真的杀过人的那种冷。
黄毛不敢说话了。
陈向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滚。"
一句话。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扶着晕过去的那个,狼狈地跑出了胡同。
雪地里,留下一摊血迹。
还有几根被打断的钢管。
陈向东走到二老肥跟前,踹了他一脚。
"别装了。"
二老肥眼睛"唰"就睁开了。
"我操!东子你咋知道我装的?"
"你打呼噜的节奏不对。"陈向东撇撇嘴,"真醉的人,打呼噜是匀的,你时快时慢,明显装的。"
二老肥挠挠头,嘿嘿一笑。
"啥都瞒不过你。"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主要是想看看你现在身手咋样,果然,还是他妈那么变态。"
陈向东没理他,往胡同口走。
"走吧,小燕还在前面等着呢。"
二老肥跟在后面,一脸兴奋。
"东子,你刚才那一下,跟电视里演的似的!"他比比划划,"一脚踹飞一个,手肘砸一个,我操,太他妈帅了!"
"少废话。"
"真的!赵三炮那帮人,平时横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今天被你收拾得跟孙子一样,解气!"二老肥越说越起劲,"我跟你说,明天整个县城都得传遍,咱们梧桐县来了个狠角色!"
陈向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二老肥。"
"啊?"
"这事,别往外说。"
二老肥一愣。
"为啥?"
"我刚回来,不想太惹眼。"陈向东淡淡地说,"老鬼的事还没办,办完再说。"
二老肥想了想,点点头。
"行,我懂。"他咧嘴一笑,"不过纸包不住火,赵三炮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陈向东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不怕事。
但也不想惹事。
至少,不想现在惹事。
老鬼的骨灰还没入土,这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至于赵三炮——
早晚会有算总账的那一天。
……
胡同口,陈小燕焦急地等着。
看到陈向东走出来,她赶紧迎上去。
"哥!你没事吧?"
"没事。"陈向东笑了笑,"走,回家。"
"那些人呢?"
"走了。"
陈小燕还想问,被二老肥打断了。
"小燕,你哥出手,那还能有差?"二老肥得意洋洋的,"全给打跑了!你哥还是你哥,当兵八年不是白当的!"
陈小燕一脸崇拜地看着陈向东。
"哥,你真厉害。"
陈向东摆摆手。
"少听他吹。"
三个人打了辆三轮车,往二姨家去。
二姨家在县城北边,一个大杂院,住了七八户人家。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二姨夫还没睡,在堂屋等着。
二姨夫叫李长贵,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工人,前两年工厂倒闭,下岗了,现在在工地打零工。
"向东回来了。"李长贵站起身,搓了搓手,一脸憨厚的笑。
"姨夫。"
陈向东叫了一声。
李长贵打量着他,眼眶有点红。
"长高了,也壮实了。"他点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二姨呢?"
"里屋躺着呢,早睡了。"李长贵叹了口气,"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陈向东往里屋看了一眼。
门帘挡着,看不清里面。
"姨夫,我明天回趟孙家屯,给老鬼下葬。"陈向东说,"小燕在家陪我二姨。"
"行,你去吧。"李长贵点点头,"家里有我呢。"
他顿了顿,又说:"向东,你这次回来……有啥打算没?"
陈向东沉默了一下。
"还没想好。"
"没想好也没事,先在家住着,多陪陪你二姨。"李长贵搓了搓手,"就是……家里地方小,委屈你了。"
"姨夫,说啥呢。"陈向东笑了笑,"我在哪都能睡。"
李长贵也笑了。
二老肥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东子,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三轮车我加满油。"
"行。"
二老肥走了。
李长贵给陈向东收拾了一间偏房,铺了新被褥。
"你凑合一晚,明天我再给你收拾收拾。"
"不用,挺好的。"
陈向东把老鬼的骨灰盒放在桌子上,点了三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坐在床边,看着盒子,一言不发。
李长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走了。
陈向东坐了很久。
直到三根烟都烧完了,他才躺下。
窗外,风雪呼啸。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生死。
老鬼、大个子、指导员、新兵蛋子……
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是班里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
有时候他觉得,活着的人,比死了的更遭罪。
因为你得带着他们的份,继续往下活。
陈向东闭上眼睛。
明天。
先把老鬼安顿好。
然后——
该算账的,慢慢算。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二老肥就开着三轮车来了。
"东子!走了!"
陈向东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骨灰盒。
陈小燕也起来了,眼睛红红的。
"哥,你早点回来。"
"嗯。"
陈向东点点头,上了三轮车。
二老肥一拧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出了县城。
路不好走,积雪压得实,坑坑洼洼的。
三轮车颠簸得厉害。
"东子,你说赵三炮今天会不会有动作?"二老肥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知道。"
"你说他会不会找更多人来?"
"有可能。"
"那咱咋办?"
陈向东看了他一眼。
"你怕了?"
"怕?我二老肥啥时候怕过!"二老肥脖子一梗,"就是……咱就两个人,他要是来个二三十号人,咱也顶不住啊。"
陈向东笑了笑。
"放心,他不敢。"
"为啥?"
"赵三炮在县里混了十几年,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靠蛮干。"陈向东淡淡地说,"他吃了亏,第一反应不是报复,是摸底。"
"摸底?"
"嗯。"陈向东点点头,"他得先弄清楚我是谁,从哪来,什么背景,有没有靠山。弄清楚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二老肥琢磨了一下,一拍大腿。
"有道理!还是你脑子好使!"
陈向东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白茫茫的田野,庄稼地都被雪盖住了,一望无际。
远处的村庄,烟囱冒着白烟。
东北的冬天,冷是冷,但干净。
什么脏东西,都让雪给盖住了。
但雪总会化的。
化了之后,底下那些烂泥臭水,全得露出来。
赵三炮。
周老歪。
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人。
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三轮车颠簸着,往孙家屯的方向开去。
……
与此同时。
县城西边,金碧辉煌歌厅。
三楼包间里。
赵三炮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两个铁球,脸色阴沉。
他四十多岁,光头,一脸横肉,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手指上戴着个大翡翠戒指。
旁边站着周老歪,脸上贴着膏药,手腕缠着绷带。
黄毛跪在地上,鼻青脸肿的,浑身发抖。
"五个人,打一个,让人打成这样?"
赵三炮的声音很平静。
但越平静,越吓人。
黄毛磕头如捣蒜。
"赵哥,我错了……那小子太邪性了,出手太快了,我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废物。"
赵三炮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黄毛的脸更白了。
周老歪在旁边阴沉着脸。
"赵哥,这小子不简单。"他开口,"出手路子很正,不是普通混子,应该是真当过兵,而且是野战部队那种。"
赵三炮抬起眼皮。
"查清楚了?"
"查了,叫陈向东,孙家屯的,十八岁当的兵,走了八年,昨天刚回来。"周老歪说,"具体当的什么兵,还没查出来,只知道是云南那边的边防军。"
"边防军……"
赵三炮沉吟了一下,铁球转得更快了。
"家里还有啥人?"
"有个妹妹,叫陈小燕,在二姨家住着。二姨是个病秧子,二姨夫是下岗工人,没啥背景。"周老歪顿了顿,"还有个发小,就是二道街杀猪的王德福,外号二老肥,跟他走得近。"
赵三炮点点头。
"没背景,就一个当兵的。"他冷笑了一声,"当兵的又咋样,退伍了就是个老百姓,在我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赵哥,那咋弄?"周老歪问,"要不要我再带点人去——"
"不急。"赵三炮摆摆手,"刚回来,先让他蹦跶两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县城。
"你去,跟他搭个话,递个台阶。"赵三炮慢悠悠地说,"就说我赵三炮欣赏他,想请他吃顿饭,交个朋友。"
周老歪一愣。
"赵哥,他打了我——"
"打你怎么了?"赵三炮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这点城府都没有?能打是好事,收过来,就是咱们的刀。收不过来——"
他顿了顿。
"再弄死也不迟。"
周老歪打了个寒颤,低下头。
"是,赵哥。"
赵三炮重新坐回沙发上,铁球继续转着。
"陈向东……"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逞匹夫之勇。"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铁球转动的"哗啦哗啦"声。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收紧。
……
孙家屯。
三轮车开进村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盖着雪,安安静静的。
老鬼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
家里就剩一个老娘,六十多岁,眼睛都哭瞎了。
陈向东抱着盒子,走进院子的时候,老太太扶着门框站着。
"是……向东?"老太太声音抖得厉害。
"大娘,是我。"陈向东走到她跟前,"我把老鬼……带回来了。"
老太太伸出手,颤抖着摸到了盒子。
她把脸贴在盒子上,半天没出声。
然后——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
"柱子啊……我的儿啊……你咋就走了呢……"
"娘还等着你回来娶媳妇呢……你咋就走了呢……"
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差点晕过去。
陈向东扶住她,喉咙也有些发紧。
二老肥站在旁边,抹着眼泪。
院子里,一只老黄狗趴在墙角,呜咽着。
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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