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人形站起来了。...
它站起来比蹲着吓人:上半身直接拔高了一倍,两条胳膊垂下去快碰到膝盖了,跟那种超市门口打折的气球人似的。脸上的裂缝开合着,呲呲的杂音越来越急促,身体里银色光丝转得跟滚筒洗衣机甩干模式似的。
我的。它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了一截。怀里的珠子拢得更紧了,七八颗道种被它抱在胸前跟护崽的母鸡似的。
我扛着斧子没动,先扫了一眼地形。谷地中间那口青荧荧的泉还在咕嘟冒水,泉水周围松软的泥地上躺着几颗没捡完的散珠。这玩意儿运气是真不错——开天之后道种崩散,它大概摔在了一处道种聚集地上。自己道种找着了不算,还顺手搂了一堆别人的,跟中了彩票然后发现彩票站门口还散着几百块钱一样。
你怀里那堆,我冲它扬了扬下巴,里面有一颗暗红色的,我的。开天之前就在我身上,跟我身份证号绑定的。
灰白人形的裂缝张到最大发出很长的呲~~,跟烧开的水壶似的拉警报。
你的?它终于憋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老式收音机调频。
我的。盘古。开天那个。你刚醒大概还不清楚状况,就是那个把你们全从混沌里头震出来、把世界变大了一亿倍的那个。你身上现在的破事儿:道种飞了满地找东西......全是我那一斧子干的。
灰白人形身体里的银色光丝猛地一滞。裂缝合上又张开来回了两三趟,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重点在我手里的斧子上停了老半天。
然后它把怀里那堆珠子往身后藏了藏。
……凭……什么……
得。讲不通了。这种我先捡着就是我的的心态我太熟了,大学共享单车被人骑走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我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松软泥土上没什么声响,但身后肥遗低低地吼了一声,金褐色的鳞片在日光底下绷得发亮。一龙一人的组合杵在这儿,估摸着在它眼里还是有些压迫感的。
灰白人形往后缩了半步。它身体里的银色光丝忽然加速流转,道的气息从裂缝里溢出来凝成一层薄薄的灰白光晕罩在周身。回声大道——通过声音震动感知和干扰对手,全力施展能把方圆几里内所有声音搅成一团乱麻,让人连自己心跳都分不清方向。混沌记忆里对这条道的评价是阴得很。
但它刚醒不久,道力还没完全恢复。拢共才炼化了几颗道种,光晕薄得跟超市塑料袋似的,一戳就破。
我举起斧子。
暗铜色的光从刃口渗出来,比在胖子山脚那回亮得多。收回一颗道种之后身上有了点底子,斧刃上的光不闪不灭地悬着,像颗低垂的暗红月亮。我特意没把它催太亮,用不着,亮得刚好够让它看清楚就行。
灰白人形的光晕颤了一下。银色光丝在身体里抖得跟秋后被风吹的蜘蛛网一样。
我抡起斧子。
没劈它。劈的是它脚边三丈远的地面。斧刃入泥的瞬间轰的一声闷响从地底下传上来,整片谷地颤了三颤,泉眼里的水激得溅起三尺高,一道裂缝从落斧处笔直延伸出去,把谷地从正中间切成了两半。
裂缝不宽,也就一尺来深,但够长了。从灰白人形左边一直裂到右边,恰好把它和泉眼之间划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线。跟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条此线为界,越界者死似的。
灰白人形站在裂缝那头,身体里的银色光丝抖得跟手机进了水的屏幕似的花里胡哨。它低头看了看裂缝,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裂缝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把斧子从泥里拔出来扛回肩上。
那颗暗红色的给我。剩下的归你。泉也归你。你捡到的东西里就那一颗是我的,别的不动你的。我盘古说话算话,不干那种先拿了你的再顺手全搂走的缺德事儿。
它沉默了很久。怀里的珠子拢了又松松了又拢,来回折腾了三四趟。肥遗在后头低低地哼了一声,尾巴尖慢慢拍了拍地面,声音不大但沉闷闷的震感顺着泥地传过去。
灰白人形终于松开了手臂,从七八颗珠子里挑出那颗暗红色的,弯腰放在了裂缝边缘。退后三步,裂缝里挤出两个含含糊糊的字:……给……你……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珠子一入手就烫起来,暗红的光芒从指缝间往外溢,血管里已经炼化的第一颗道种当场共鸣,整条右胳膊暗光流转跟通了电似的。暖流在血脉里跑了一趟,从指尖窜到肩膀又窜回胸口,跟两条血管之间联了个网似的。
第二颗。又涨了一截。
我攥着珠子没急着炼化,先揣进怀里。然后回头看了灰白人形一眼。
你挺识相。叫什么?
脸上的裂缝开合几下:……无……声……
无声?我挑了挑眉,你刚才呲呲得跟开水壶似的,这叫无声?
它没答话。银色光丝慢慢平静下来重新裹住周身,蹲回泉边把剩下的珠子一颗颗重新拢进怀里。
我转身走回肥遗身边翻身爬上它后背。肥遗四爪一蹬游出了谷地,风从后面灌过来裹着泉水的潮气。我回头看了一眼——灰白人形蹲在裂缝那边正把珠子排成一排挨个端详,估计在盘算哪颗先炼化。
刚才那是什么?肥遗瓮声瓮气地问。
回声道。先天级别的。我拍了拍它的鳞片,它运气好,摔在了一窝道种上面。自己找着了不算还捡了一堆别人的。不过脾气还行,没真跟咱们死磕。
肥遗尾巴尖翘了翘:你也没真劈它。
我讲了道理的,我说,画了条线,它识相就各走各路。它要是死活不给,那就不是讲道理的事了。道理讲不通的那叫纠纷,纠纷解决不了的那叫打架,打架我还没输过。
肥遗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尖拍了拍地面:你劈的是地,不是它。
嗯。给个台阶下嘛。直接劈它显得我以大欺小,以后在这片混名声不好听。以后万一碰着别的神魔,人家一听说盘古那家伙上来就劈人,谁还敢跟我好好说话。
肥遗又沉默了一会儿:盘古。
嗯?
你以前在混沌的时候,也这样?
哪样?
先讲道理。
我想了想。混沌那破地方没道理可讲。地方就那么丁点大,你讲道理别人当你怂。现在就大了嘛,地方大了能转身了,大家坐下来慢慢说也不迟。实在说不通再动手。
肥遗的尾巴尖又拍了拍,没再说话。
我靠回它背上把怀里的第二颗道种掏出来贴在腕子上。暗红细丝钻进血管的瞬间暖流淌遍了整条胳膊,跟接了根水管往身体里灌热水似的。酥麻从肩膀一直漫到指尖,第二颗劲大道种入体之后和第一颗连上了,血管里那根暗红的光脉比之前粗了一圈,流淌的节奏也更稳了。
力气又涨了一截。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吧响了六声。开天那一下耗掉的底子回来了大概百分之二。虽然离巅峰还远着,但至少现在抡斧子不会砍完就腿软了。
肥遗,我趴着闷声说了一句,你的道种在哪个方向?到了这片区域应该更近了。
肥遗的尾巴尖翘起来指了个方向——偏东南,比我们刚才来的方向再往山里偏移一些。我能感觉到自己第三颗劲大道种也在差不多的方位。
巧了,我说,咱俩找的东西在一块儿。走吧,先把你那条火道找回来。一条龙光会甩尾巴喷鼻息也太没排面了。找回来之后你对着天喷一口火看看,我给评分。
评分?
就是评价好不好看。
肥遗没再问,四爪一蹬加快了速度。它粗长的身子游过一片刚冒出头的丘陵地带,嶙峋的石头从泥里戳出来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准确说那些苔藓样的东西正在慢慢长,挨着地皮的地方泛着微弱的金光。道种残余的能量正在催生这片土地,跟撒了肥料的地一块一块往外冒新东西。
穿过丘陵之后视野再次开阔。一片广袤的平原铺在面前,远处天际线上一片暗红色的光正在氤氲着往外渗,像晚霞落在山顶但比晚霞更沉更浓。
肥遗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它的身子微微绷紧,鳞片底下的肌肉鼓起又松开,竖瞳朝着那片暗红光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盯着。
在那边,它瓮声瓮气地说,嗓子有点发紧,我那个……在那片光底下。
它找到了。它的火道种就在那片暗红光芒里。
我坐直了身子眯眼望去。那片光覆盖的范围不小,少说覆盖了几座山头。而且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第三颗劲大道种也在那个方向,跟肥遗的混在一起了。
走吧,我拍了拍肥遗的鳞片,先去看看。你的东西跑不了,我的也在那。
肥遗沉默了两息,四爪重新蹬地游了出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两三百丈的身子贴着平原草地飞掠过去。风呼呼灌进领口吹得我头发全往后飞。
我趴在龙背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那片暗红光芒,嘴角往上勾了勾。
第二颗到手了,第三颗也快了。顺便还能把肥遗的道种捞回来。这趟出门不亏。
就是不知道那片光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蹲着等捡漏。万一有谁比我俩先到……那我第三颗劲大道种可能就得靠拳头拿回来了。
不过无所谓。拳头也是劲大的一种表现形式。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