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痒醒的。...
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蹭,毛剌剌的还有股腥热味,跟有人把暖气片怼你脸上似的。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一个金褐色的大鼻孔正对着我的脸,鼻翼翕动着往外喷气,把我额前的碎发吹得跟蒲公英似的漫天飘。
醒了?
那玩意儿说话了。闷声闷气的,从嗓子眼里滚出来跟地底下冒泡似的。我往后一仰头终于看清了全貌。
一张磨盘大的脸杵在我面前三尺远的地方,金褐色的鳞片在晨光底下泛着冷森森的金属光,两只竖瞳黄澄澄地往下盯着我,瞳仁细得像针尖。再往后看,身子粗得跟电线杆似的盘了大半座山,尾巴尖垂在山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碎石。
一条龙。两三百丈长,盘在胖子山顶上,正把脑袋探下来怼着我的脸喷气。
你谁?
我坐起来揉眼睛,顺手把脸上的龙口水擦了一把——这玩意儿打呼噜流哈喇子,糊了我半张脸。合着昨晚的凉风不是风,是这货的呼吸。
路过的。我靠着山壁没动,手已经摸到了搁在旁边的斧子。
路什么过,大脑袋往下又凑了凑,鼻息喷得我头发又飞了一次,这山我先占了。规矩懂不懂?先占先得。你换地儿。
我看了看它盘在山顶那粗壮的身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刚收回一颗道种身上有了点劲儿,但跟一条两三百丈的龙硬刚还是费劲。关键是万一打完之后又来一个什么东西,我连翻身的劲都没有。刚搬完家就跟楼下邻居干架,不值当的。
商量个事,我仰头冲它说,让我在山脚歇到中午。你睡你的山顶晒太阳,我靠墙挡风。谁不碍谁的事。
竖瞳眯起来打量我。粗尾巴从山顶另一侧甩过来啪地拍在山壁上,碎石哗啦啦掉了一地:凭什么?
我慢慢把斧子竖起来冲它侧了侧刃口。暗铜色的光懒洋洋亮了一瞬,不嚣张但存在感足得很。刚回收完那颗道种,斧刃上残留的余烬还没彻底散,暗红的光丝丝缕缕从刃口往外渗,跟烧红的烙铁搁冷水里蘸了一下似的。
大脑袋往后缩了整整两尺。尾巴尖嗖地收回去盘成一团,鳞片底下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你那东西,它鼻孔翕动了两下,什么来路?
我没答话,把斧刃又亮了一下插回脚边泥里。山风从远处刮过来卷着细砂扑在鳞片上沙沙响。山顶沉默了好一阵,闷闷的声音飘下来:行。中午。别往上爬就成。
不爬。
……我叫肥遗。你叫啥?
我想了想。盘古。
盘什么?
盘古。
哦。尾巴尖在山顶拍了拍,你歇你的。上面有动静我喊你。
我把斧子重新搁回膝盖上,抬头看了眼天。太阳刚从东边山头冒出来,光照在胖子山的泥壁上泛着暖融融的赭红。昨晚摸黑来的没看清,现在仔细一打量这地方,山脚确实是个好位置,三面有壁挡风,脚下泥地平整,搁现代就是一黄金地段的背风小院,搁上古就是原始人梦寐以求的宜居洞穴。
可惜不是我的。先到先得,肥遗占了山顶就等于这整座山都是它的。人家让你歇脚是情分,不让是本分。
我靠回山壁又眯了会儿。到日头爬高了些估摸着快中午了才起来,拎起斧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正打算走,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肥遗盘在平台上,金褐色的鳞片晒着日光亮晃晃的,好看是好看,但我一眼就瞧出来了——它身上干干净净,一根法术丝儿都没有。纯肉身的龙,连个火星子都喷不出来。
跟我一样。道丢了。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仰头冲山顶喊了一嗓子:肥遗——
磨盘大的脑袋从平台边缘探出来:干嘛?
你道种丢了?感应到大致方向没?
竖瞳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尾巴甩那一下碎石倒是挺响,但一点道芒都没带。混沌时期你是掌什么的?
肥遗沉默了一会儿。……火道。就那种,能喷出来的。
那挺拉风。现在呢?
肥遗的尾巴尖在山顶拍了拍,闷闷地没说话。沉默比回答还扎心,就跟问程序员你代码跑得怎样对方回你一个微笑表情似的。
我往南走,我说,感应到你的道种在哪个方向没?
肥遗的尾巴尖指了指南边天际线。那边。有东西勾着。
巧了。我感应到的第二颗劲大道种也在南边。合着咱俩找的东西在同一片区域,这不是巧了么。
一起?我仰头问它。
竖瞳盯着我看了好几息:为什么?
顺路。我说,而且一条龙光会甩尾巴喷鼻息也太磕碜了。找着你的道,你能喷火吐水卷风好歹选一样。路上要是碰着别人找你麻烦,我还能搭把手。你看你这么大个子,万一碰着个先天神魔,人家一根手指头戳过来你连还手的法术都没有,光靠身子硬抗多丢龙的脸。
肥遗沉默了好一阵。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山壁,拍得碎石哗啦哗啦往下掉。然后它把身子从山顶滑下来了。
两三百丈的金褐色龙躯贴着山壁往下游,鳞片摩擦岩石发出嚓嚓的响声,跟砂轮机打磨铁皮一个动静。四只爪子踩进泥地里一踩一个坑,它低头凑近我,鼻息把我头发又吹飞了一次。
驮你还是走路?
驮吧,我扛着斧子翻身上了它的背,省脚力。走了一整天腿还软着呢。而且你想想,我堂堂盘古大神开天辟地的,出门靠两条腿赶路,传出去多跌份儿。
肥遗四爪一蹬贴着地面游出去了。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两三百丈的身子游起来跟条大蛇似的流畅,风呼呼灌进领口灌得我眯缝着眼。
趴龙背上赶路确实阔气。视野高了一截不说,关键是省事。我往后仰着靠在鳞片上,两条腿耷拉在肥遗身体两侧晃晃悠悠,跟坐敞篷跑车兜风似的。就是屁股硌得慌——龙鳞一排排凸着跟搓衣板似的,坐久了跟坐了仨小时硬座火车一样酸爽。
路过一片低洼地的时候我让肥遗停了停,跳下去翻了翻泥。半截灰白色的骨头陷在赭泥里,粗得跟人腿似的,上头密密麻麻刻着银色纹路,有微光在里头淌。混沌记忆跳出来——先天神魔遗骸,道种飞出去之后身体空了,骨架上残留着道的痕迹。埋久了能滋养山水,挖出来磨碎了还能当肥料。
我把那根骨头从泥里拔出来扛肩上爬回龙背:顺路捡的。回去磨碎了撒山脚,说不定能催几棵果树。等过个几百年这山脚能长一片果园,你躺山顶张嘴就有果子掉嘴里。
果树?肥遗一边游一边闷声问,什么东西?
长吃的。甜的。
……甜是什么?
我沉默了两秒。肥遗,你们混沌时期都吃什么?
互咬。
……行吧。等你道种找回来,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文明社会。
南边的地平线上,一团青灰色的光正从山脉深处透出来,一明一灭地跳着。肥遗的尾巴尖朝那方向翘了翘,速度又加快了几成。我能感觉到第二颗劲大道种也在那附近,血脉里那根看不见的线越绷越紧,跟GPS信号从两格跳到了满格似的。
趴在龙背上眯着眼看天。头顶蓝得发假,几缕薄云慢悠悠飘着跟棉花糖似的。远处偶尔闪过灰影子——别的神魔也在赶路,都在往自己道种的方向奔。等它们都找着了恢复了力气,这天地间怕是要比混沌时期还热闹。道种能抢,这个设定摆在这儿就没人会老老实实只找自己的。跟共享单车似的,本来各骑各的,但有人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没锁的就骑走了,骑走一辆少一辆。
我拍了拍肥遗的鳞片:前面那团青光看见没?
看见了。
先往那边去。我感应到的东西也在附近。到时候你找你的我找我的,互相不抢。
肥遗的尾巴尖翘了翘算是应了。它粗长的身子游过一片刚冒头的石林,嶙峋的石柱从泥里戳出来歪歪斜斜的,顶上还挂着没散干净的混沌残雾,跟没撕干净的墙纸似的挂在那晃悠。穿过石林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在面前。
谷地正中央一口泉,三尺见方,泉眼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水泛着青荧荧的微光。泉边的泥地上散落着好几颗亮晶晶的珠子,灰的白的三三两两躺在泥里,被泉水映得流光溢彩。
好几颗道种堆在一处。
肥遗停住了脚步,脊背微微绷紧。我也坐直了身子眯着眼往里看。
泉边蹲着个东西。灰白色半透明,人形但胳膊太长腿太短,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着的裂缝。它正在把泥地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往怀里拢,动作不快但很专注。
先天神魔。而且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种,身体里流转着银色的光丝,比普通空壳状态多了实打实的道韵,跟手机屏幕上那一格信号突然跳成四格似的。
它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的裂缝对着我们呲呲响了两声。
我的。裂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沙哑又磕巴。
我看了看它怀里拢着的那堆珠子——灰的白的金的青的,大小不一,至少有七八颗。泉边地上还散着几颗没捡完的。其中一颗暗红得扎眼,熟悉的气息隔着老远就往我血管里勾。
劲大道种。我的。第二颗。
那堆里有我的东西,我从肥遗背上滑下来,斧子攥手里往前走了一步,商量个事。
灰白人形的裂缝张了张,银色光丝在身体里猛地转快了。我腰上拴着的那根骨头晃了晃,路上捡的先天遗骸,还没来得及磨碎呢,上面的银色纹路跟着共鸣似的闪了一闪。
裂缝里挤出一长串呲呲声,调子拉得又尖又长,跟水壶烧开了似的。
得。看来又得谈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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