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塔的笼子设在别墅后院最深处，单独砌了一间水泥屋，外面焊着拇指粗的钢筋栅栏。杨斌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大富走在前面，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身后跟着的两个保安也在距离笼子五六米的地方停住了。
“杨医生，真没问题？”王大富搓了搓手，“这畜生昨天刚把兽医站的老刘咬伤，胳膊上缝了十几针。我都不敢靠太近。”
杨斌没接话，目光落在笼子里的藏獒身上。
那头藏獒趴在地上，体型比普通藏獒大了整整一圈，肩胛骨高高隆起，毛发粗硬如钢丝，漆黑中透着铁锈色的光泽。它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没有狂吠，也没有扑向栅栏。
杨斌注意到它的眼神。
那不是想要攻击人的凶光，而是一种警惕的、试探的注视，瞳孔紧缩，耳朵向后压平，尾巴夹在腹下——这是恐惧的姿态。
八十公斤的猛兽，在恐惧什么？
他蹲下身，保持与藏獒平视的高度，慢慢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下，用祖父医书中记载的安抚手势缓缓向前推移。同时嘴里开始哼唱一段低沉的调子，没有歌词，是祖父传下来的一种模仿动物幼崽呜咽的声波频率。
藏獒的耳朵动了一下，依旧趴着，但呼吸节奏明显放缓了。
“所有人退到院子外面去。”杨斌头也不回地说。
王大富愣了愣，“杨医生，你一个人……”
“退出去，把门带上。”
身后的脚步声迟疑了片刻，随后响起铁门关上的声响。
院子里只剩下他和那头藏獒。
杨斌继续哼唱，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传过去。他观察着藏獒的胸腹起伏，每次呼吸之间都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没有突然加快，也没有中断。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的膝盖开始发麻，但他没动，只是缓缓调整了一下重心。
藏獒的目光渐渐从警惕变成了茫然，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耷拉下来。
二十分钟后，铁塔的尾巴从夹紧的状态松开，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杨斌心中有了几分把握，但依旧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继续哼唱，同时慢慢挪动身体，坐到地上，把双腿伸直，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将近半小时，那藏獒终于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唧，整个身体趴下去，脑袋贴着地面，露出了最脆弱的脖颈部位。
杨斌这才停止哼唱，轻轻呼出一口气。
铁门的缝隙里传来王大富压低的声音：“杨医生，怎么样了？”
“进来吧，轻一点。”
王大富推开铁门，探进半个身子，看见铁塔趴在地上安静得像只大狗，眼睛半闭着，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前两天兽医站的几个人一靠近它就发疯，您这……”
“它没疯。”杨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它这是病，长期关在笼子里闷出来的心病。”
王大富一脸茫然。
杨斌走到笼子边，铁塔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你说它咬伤了两名兽医，那两个人来的时候是不是拿着针管、镊子这些金属器械，动作大，声音也大？”
王大富想了想，“好像是，老刘一进门就喊‘这狗太凶了，你们帮我按住它’，然后几个人拿着铁棍和网兜就往里冲。”
“它怕的不是人，是那些铁器和大喊大叫的动静。”杨斌说，“我祖父留下的医书上管这叫‘心郁’，长期禁锢导致的情绪病，不是身体上的毛病。你得内外兼治，吃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它重新适应外界环境。”
王大富凑近几步，“怎么内外兼治？”
“先针灸调理气血，再用药浴泡一周，疏通经络。”杨斌看了眼院子，“每天早晚各遛一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路线要固定，不要让陌生人和车辆靠近。另外，你每天亲自喂食，不用别人代劳，喂的时候蹲下来，跟它说说话。”
王大富有些为难，“杨医生，我平时忙得很，实在没时间……”
“那就签不了约。”杨斌打断他，“你如果只想找个兽医给它打针吃药，那我治不了它的病。它认的是你，不是你们的保安。”
王大富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铁塔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慢吞吞走到笼子边上，把脑袋抵在栅栏上，蹭了一下。
王大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但铁塔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用额头蹭着铁栅栏，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杨斌示意王大富伸出手。
他犹豫了几秒，慢慢把手伸向栅栏。铁塔的鼻子凑过来嗅了嗅，然后用嘴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心。
王大富的手在发抖。
他转过头，看着杨斌，表情复杂，半晌才说：“签合同，现在就签。”
杨斌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合同，王大富接过去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又掏出手机转了定金。
“杨医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王大富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江湖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杨斌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蹲下身打开笼子，给铁塔做第一次针灸。
针扎下去的时候，铁塔只是抖了一下，没有挣扎。杨斌慢慢捻针，留意着它的呼吸和心跳，等它完全放松下来，才开始第二针。
就在这时，王大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走到院墙那边，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里安静，杨斌的耳朵又尖，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眼。
“……那批货不能再拖了，斗狗场那边的人已经催了三趟……”
“……黑市冠军犬不好找，上次那条被查了，现在风声紧……”
杨斌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趴在面前的铁塔，这头八十公斤重的藏獒，浑身肌肉结实，毛色光泽，骨架匀称，是标准的斗狗胚子。王大富养它，恐怕不只是为了看家护院。
王大富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生意人的笑容，“杨医生，今天辛苦了，等下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杨斌把最后一根针捻进去，站起身收拾工具，“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明天上午我过来换药。”
“那哪行，我让司机等着。”王大富说着，又补了一句，“对了，杨医生，我有个朋友，他那边也养了几条性子烈的狗，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你看看能不能也帮忙治治。”
杨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拉上背包拉链，“到时候再说吧。”
他走出王家别墅的大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大富发来的定位信息，附带一条消息：“杨医生，明天见。”
杨斌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定位，想起刚才电话里听到的那几个字眼，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本以为帮富豪治一条藏獒，不过是份高薪的兽医合约。
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某个灰色地带的边缘，而王大富那句“介绍朋友认识”，已经开始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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