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吕不知从城墙上下来。
腿已经麻了,踩在台阶上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每走一步,膝盖就发出一声脆响,像干裂的木头。
城墙下面,已经开始有人活动了。
几个老兵抬着担架,把昨晚清理出来的尸体往城外运。担架上的尸体用草席裹着,露出来的脚上还穿着鞋,鞋底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草绳。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担架吱呀吱呀的响声。
吕不知站在城墙根下,看着那些尸体被抬出去,一排一排,摆在城外的那片空地上。
四百多人。
他想起昨天还跟自己说过话的那个年轻士兵,想起他接过石灰粉时咧嘴笑的样子,说“先生,这玩意儿真能呛死吐蕃人”。
那士兵现在也在那排尸体里。
吕不知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石灰粉的涩味,还有早上的露水味。他睁开眼,往都护府走。
都护府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几个队正围在院子里,看见吕不知进来,都抬起头看他。有人点头,有人没表情,有人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信任,更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确定的货物。
吕不知没理会,直接往里走。
郭昕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没喝,只是看着那碗粥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埋了?”郭昕问。
“正在埋。”吕不知说。
郭昕点了点头,伸手把那碗粥往前推了推,没喝,又推回来。
“粮仓还能撑多久?”吕不知问。
“半个月。”郭昕说,声音很平静,“不算伤兵的口粮,半个月。”
吕不知沉默了一会儿。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就算撑过了这半个月,下一批粮从哪里来?吐蕃人还会再来,下一次围城可能是一万人,两万人,到时候连半个月都撑不了。
“城外那片地,能用吗?”吕不知问。
郭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库车河边上那片?”郭昕问。
“嗯。”
“那是戈壁滩。”郭昕说,“种过,种不出东西。”
“那是没种对。”吕不知说,“土太硬,没有肥,水也不够。要是能翻一翻,掺点粪肥和草木灰,再把水引过去,能种。”
郭昕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吕不知说,“但总得试试。要是不试,半个月后一样要饿死。”
郭昕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已经开始亮起来的天。天边泛着一层淡金色,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光线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那些正在埋尸的人身上。
“你带人去。”郭昕说,没有回头,“要多少人,你去找老栓要。”
“老栓受伤了。”
“那就找队正要。”郭昕转过身,看着吕不知,“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我要看到地里有东西长出来。”
吕不知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郭将军。”他说。
郭昕没说话。
“要是种出来了,明年就不用愁粮了。”
郭昕还是没说话。
吕不知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去了铁匠铺。
刘铁柱正在炉子前打铁,赤着上身,汗珠子从脊背上往下滚,滴在炉火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他看见吕不知进来,停下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咋了?又要铸钱?”刘铁柱问。
“不铸钱。”吕不知说,“我要打几样东西。”
“打啥?”
“犁。”吕不知说,“还有耙。”
刘铁柱愣了一下,锤子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犁?你要犁干啥?”
“种地。”
“种地?”刘铁柱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城外那地,连草都不长,你种啥?”
“种麦子。”吕不知说,“你帮我打犁,我种出来,分你一份。”
刘铁柱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锤子,最后叹了口气,把锤子扔在砧板上。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吧。”刘铁柱说,“你要啥样的犁?”
吕不知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图。
他没画那种唐代常见的直辕犁,那种犁重,翻土浅,在戈壁滩上根本用不了。他画的是曲辕犁,江南地区的改良版,犁身短,犁辕弯曲,翻土深,省力,一头牛就能拉得动。
刘铁柱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这啥玩意儿?犁辕怎么是弯的?”
“弯的才好用。”吕不知说,“直的太重,弯的省力,翻土也深。”
“你从哪学的?”
“老家。”吕不知说,“我老家那边都用这种。”
刘铁柱将信将疑,但没再多问,把地上那张图看了又看,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试试。不过铁料不够,你那边的犁,得用旧铁打。”
“用啥都行,能翻土就行。”
吕不知从铁匠铺出来,又去了一趟城外的流民营地。
围城之后,城里城外的人都挤在一起,老人、女人、孩子,全都缩在临时搭的棚子里,身上裹着破布,脸上带着灰。这几天死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闷,是压抑,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吕不知站在营地边上,看着那些人,心里发堵。
他看见一个老头蹲在棚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扔了,又攥一把,又闻了闻。老头抬起头,看见他,咧嘴笑了笑,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嘴里黑洞洞的。
“先生,这地能种不?”老头问。
吕不知蹲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放在手里搓了搓。土是黄的,干巴巴的,一搓就碎成粉末,里面全是沙砾,几乎没什么有机质。
“能种。”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但得先养。”
“咋养?”
“堆肥。”吕不知说,“把牲畜粪、草木灰、烂菜叶子,全堆在一起,沤上几个月,就是好肥。”
老头听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可我们没几个月了。”他说,“粮仓里快没粮了。”
吕不知没说话,手里的土被他攥得紧紧的,沙子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脚面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老头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一台破风箱,呼哧呼哧的,听着让人心揪。
当天下午,吕不知找了十几个年轻人。
都是城里住着的,有汉人,有龟兹人,还有两个粟特小伙子。最小的十五六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脸上都还带着点稚气,眼神里却已经有了些看惯了生死的麻木。
吕不知把他们带到城外,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荒地。
地不大,大概三四亩的样子,挨着库车河,离城不到二里。地表面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上面长着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摇来摇去,看着就没什么生气。
“这就是我们要种的地。”吕不知说。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看着那片地,又看了看吕不知,问:“先生,这地能种吗?我爹说,这地连草都不长。”
“能。”吕不知说,“你爹那是没试过。”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地,眼神里带着怀疑。
吕不知没解释,直接下了地,拿起一把铁锹,开始翻土。
铁锹是刘铁柱临时打的,刃口很钝,砸在土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吕不知咬着牙,使劲往下压,铁锹终于插进了土里,撬起一块硬邦邦的土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人。
“愣着干啥?干活。”
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个跳下地,拿起铁锹,跟着他一起翻土。
翻土是个力气活。
戈壁滩上的土,看着平平整整,实际上硬得像石头。铁锹插进去,得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撬起来,撬出来的土块全是黄的,沙砾多,黑土少,一捏就碎。
干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好几个年轻人累得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手上的血泡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铁锹把往下淌。
吕不知也累,但他没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半个月,只有半个月。
要是半个月后种不出东西,粮仓空了,到时候别说吐蕃人打过来,自己人先饿死了。
他咬着牙,一锹一锹地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土里,瞬间就被吸收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第二天,吕不知带着人继续翻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地翻完了,又开始拉肥。
牲畜粪是从城里的马厩和羊圈里收集的,加上草木灰,加上烂菜叶子和草屑,堆在一起,沤了几天,虽然还没完全腐熟,但已经有点肥的样子了。吕不知带着人,把那些肥一担一担地挑到地里,撒在翻好的土上,然后再翻一遍,把肥和土混在一起。
引水也是个大问题。
库车河就在旁边,但地势比地高,水引不过来。吕不知带着人,挖了一条小水渠,从河的上游引水,绕了一个弯,才把水引到地里。
水渠挖好的那天,那十几个年轻人都站在渠边,看着水从渠里流过来,慢慢地,慢慢地,浸湿了那些干巴巴的土块。
有人蹲下来,伸手去摸那水,手指在水里搅了搅,然后抬起头,笑了。
“先生,水来了。”
“嗯。”吕不知说,“水来了。”
他转身,看着那片被翻过的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地是翻好了,肥是撒好了,水也引过来了,可这地到底能不能种出东西,他其实也没底。
他只知道,要是不种,就什么都没了。
种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第八天,吕不知开始播种。
麦种是仓里仅剩的,不多,大概也就够种三四亩地。他把麦种泡在水里,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带着人,一粒一粒地种下去。
种完最后一粒麦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地边,看着那片整整齐齐的垄沟,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库车考古的时候,也见过那些唐代的麦田遗址。那时候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扒开那些土,看到里面残留的麦粒,炭化的,黑乎乎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头。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历史,是文物,是论文里的数据。
可现在,他亲手把麦种种进土里,才发现,那些不是历史,是命。
是这些人的命。
接下来的日子,吕不知每天都要去地里看。
早上起来,先去地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发芽,有没有被风沙埋了,有没有被鸟吃了。中午也要去,看看水够不够,土干不干。晚上睡前,还要去一趟,蹲在地边,用手扒开土,看看麦种有没有动静。
那些年轻人看他这样,都笑他。
“先生,你这样天天看,麦子也不会长得更快。”
“我知道。”吕不知说,但还是每天去看。
第十三天,他蹲在地边,用手扒开土,忽然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细细的,小小的,像一根针。
是芽。
麦种发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把土扒得更开,露出更多的芽,白白的,嫩嫩的,从土里钻出来,顶着细小的沙粒,倔强地挺着。
“发芽了。”他自言自语,声音有点抖。
他站起来,转身,跑回城里,一路跑,一路喊。
“发芽了!麦子发芽了!”
城里的人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那些年轻人,那些老兵,那些老人,那些女人,全都涌到城外,围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刚刚冒出绿芽的麦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些芽,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有人哭了。
是一个老婆婆,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绿芽,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进嘴里,她也不擦,只是看着,看着,说了一句“有救了”,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她这一哭,很多人都跟着哭了起来。
吕不知站在人群里,没哭,但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博物馆里看到那些出土的麦粒,那些炭化的、黑乎乎的、像小石头一样的麦粒。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古人要把麦子埋进土里,为什么宁可饿死也不吃那些麦种。
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麦种,不是粮食,是命。
是把命种进土里,等它长出来,活更多的人。
一个多月后,麦子抽穗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吕不知还没起床,就被外面一阵喧闹声吵醒了。他爬起来,走出去,看见城里的人都在往城外跑,有人跑得急,鞋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他也跟着跑。
跑到田边,他愣住了。
整片麦田,黄灿灿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片金色的海。阳光照在上面,那些麦穗闪着光,亮得刺眼。
有人跪在田埂上,趴在地里,把脸埋在麦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香。”那人说,声音抖得厉害,“真他娘的香。”
有人趴在地上,用手扒开麦穗,看着那些饱满的麦粒,一颗一颗,黄澄澄的,像金子一样。
“先生,你看,这麦子真能长!”
一个年轻人跑到吕不知面前,手里攥着一把麦穗,递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吕不知接过麦穗,放在手里,看着那些饱满的麦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掐了一颗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有点硬,有点甜,是麦子特有的味道,新鲜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可以收了。”他说。
年轻人欢呼起来,跑进麦田里,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戈壁滩上传得很远,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过头顶。
吕不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看着那片金色的麦田,忽然觉得,这一个月来的辛苦,都值了。
他转身,看见郭昕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麦田,没有说话。
郭昕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也不理,只是看着,看着那些麦穗,看着那些跪在田里又哭又笑的人,看着那些在麦田里奔跑的年轻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明年多种点。”
只有四个字,但吕不知听见了,心里忽然一暖。
他点了点头。
“嗯,明年多种点。”
郭昕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吕不知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好像比昨晚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麦穗,又抬头,看着远处正在落山的太阳,金色的光洒在麦田上,洒在那些人的身上,洒在龟兹城的城墙上,把整座城都染成了金色。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也来过库车。
那时候这里是一片工地,麦田早已变成了博物馆,那些出土的文物放在玻璃柜里,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没有味道,没有风。
他当时站在博物馆里,看着那些东西,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亲手种出麦子,会站在这里,看着麦穗在风里摇,会闻到麦香,会听到有人哭,会看到有人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过来,也许不是为了改变历史,只是为了看一看,这些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他苦笑了一下,把麦穗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城里走。
身后,那片金黄的麦田,在夕阳里,像一片金色的海,风吹过来,麦浪翻涌,一层一层,往远处推,一直推到天边,推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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