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
“是谁续的?”
残碑里的声音落下时,后殿七盏油灯同时矮了一寸。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左手按着空白册子,右手握住桃木剑。
残碑上的裂缝仍在渗出水汽。
那水汽没有落向地面,而是贴着供桌缓缓游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借它打量陈玄。
“香……”
“是谁续的?”
声音再次响起。
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陈玄盯着残碑。
“我续的。”
水声停了一瞬。
“你……”
“是谁?”
“无名观弟子,陈玄。”
“无名观……”
残碑里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谁准你供我?”
陈玄顿了顿。
“没人准。”
“你从何处请我回观?”
“村外废砖窑。”
“请?”
陈玄听出那声音里的疑问,只能改口:
“捡。”
门口的老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陈玄知道这个字不太尊重。
但事实就是如此。
两年前,他在废砖窑后面发现了这块残碑。半截碑身埋在烂泥里,碑面被雨水冲得发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井”字和几道水纹。
村里老人说,那地方以前有一口井。
再早一些,井旁还有座小庙。
后来修路填井,小庙被拆,石碑也被扔去了砖窑。等砖窑荒废,就再也没人记得那里曾经供过什么。
陈玄把残碑挖出来,背回无名观,洗净泥土,在它面前续了三年香火。
老李当时蹲在门槛上,看了半天。
“你这不像捡东西。”
“像什么?”
“收尸。”
陈玄那时没听懂。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一点。
被世人遗忘的神明,和尸体并没有多大区别。
都曾经存在过。
也都在等一个人记得。
陈玄低头看向空白册子。
原本洁白的上,已经浮出三行淡青色小字。
“井有主。”
“名已失。”
“受香三载,今可问。”
陈玄盯着最后三个字。
今可问。
不是可请。
也不是可封。
这东西在让他问话。
可问什么?
老李没教过他怎么使用这本册子。
那老头只教过他一些看似寻常的东西。
神位如何题名,疏文如何落款,土地庙如何安镇,遇见不知来历的东西,又该先问什么。
遇神不先求力,先问名。
遇祟不先动剑,先辨职。
名不正,则职不立。
职不立,则约不成。
以前陈玄只觉得老李啰唆。
现在看来,那老头可能不是没教,只是不肯把答案直接塞进他手里。
陈玄试探着问:
“你叫什么?”
残碑没有回应。
册页上的字也没有变化。
问得不对。
陈玄换了一个问题:
“神居何处?”
残碑里传来一声水响。
“井。”
册页上的“井有主”三个字轻轻一颤,旁边缓缓浮出一道水纹。
陈玄眼神微凝。
它在记。
问对了,才会记。
就在这时,山下突然传来一声锣响。
当!
锣声刺破黑夜,在群山间远远荡开。
陈玄猛地转头。
那是青溪村祠堂前的铜锣。
平时只有山火、洪水或者村里出了人命,才会有人敲它。
第二声很快响起。
当!
紧接着是第三声。
这一次,锣声彻底乱了。
像有人已经顾不上什么节奏,只知道抓着锣槌拼命往下砸。
青溪村出事了。
陈玄重新看向残碑。
他不能现在下山。
山下的东西或许能杀几个人。
可如果眼前这位真是井神,能不能让青溪村活过接下来的一个月,可能全在它身上。
人没有水,撑不了几天。
河水一旦被鬼蜮污染,庄稼、牲畜和活人都会跟着出问题。
无名观后院倒是有井。
可他一个人守着一口干净井,活到最后,也不过是山里多了一只会画符的孤魂。
他需要青溪村的粮,需要村里会种田、会修机器、会照顾伤病的人。
活人越多,才能恢复生产。
有了生产,才有资格谈以后。
陈玄压下立刻下山的冲动,继续问:
“职司何在?”
残碑深处传来很沉的水声。
“守井……”
“清……”
“浊……”
最后一个字含混不清,像被井底淤泥死死压住。
空白册子上陆续浮出字迹。
“职:守井。”
“可清浊。”
“可照阴。”
井神。
一个最基层、最贴近人间的神。
没有移山倒海,也没有呼风唤雨。
只能守一口井,分清水与浊水,照见水中阴秽。
放在以前,这样的神甚至进不了多少人的眼。
可末世开始以后,一口能喝的井,或许比任何神通都值钱。
山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很短。
像有什么东西把人的喉咙连同叫声一起拖进了水里。
后院老井随之泛起水声。
一圈圈涟漪撞在井壁上。
陈玄看向残碑:“山下发生了什么?”
“阴水……”
“过桥。”
“死人……”
“叫门。”
陈玄心里一沉。
鬼蜮已经开始侵蚀村子。
而眼前这位井神的声音仍旧残缺,随时可能再次沉寂。
还差名字。
没有名字,职司便无法真正落定。
陈玄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残碑里的水声停了很久。
“青……”
只有一个字。
册页上也随之浮出一个“青”字。
字迹很淡,边缘不断散开。
陈玄追问:“后一个字是什么?”
残碑没有回答。
“清水的清?”
没有反应。
“青溪的溪?”
依旧没有反应。
字迹反而更淡了。
错了。
这东西不能靠猜。
如果他随便起一个名字,或许能造出一尊新的井神,却不是将原来的名字归还。
陈玄伸手抚过残碑。
碑面粗糙,裂缝里不断渗出冰冷水汽。
一个模糊的“井”字旁边,还有几道被岁月磨平的刻痕。
陈玄以前一直以为那是水纹。
此刻在惨青灯火下,几道刻痕却像字的一部分。
看不清。
陈玄取出后院井水,慢慢浇在碑面上。
石碑颜色逐渐变深。
那些被泥垢与香灰遮住的刻痕,也随之浮现出来。
不是完整的字。
只是三点水的一部分。
陈玄回头看向供桌。
这块残碑在无名观受了三年香火。
如果名字仍然存在,必定留下痕迹。
他抽出三炷新香,借油灯点燃,没有急着插进香炉,而是夹在指间,向残碑行了一礼。
“无名观陈玄,三年续香,今夜问名。”
“旧井已填,旧庙已毁。”
“碑文虽残,香火未绝。”
“请借人间这一点香,照见旧名。”
陈玄将香插入炉中。
三缕烟气没有升起,而是同时飘向残碑。
香烟沿着碑面缓缓流动。
经过那个模糊的“青”字后,又爬进旁边的残缺刻痕。
一点。
两点。
三点。
三点水逐渐完整。
随后是右侧的“孱”。
青。
潺。
两字在水汽与香烟中一闪而过。
像一个沉入井底多年的名字,终于被人重新捞了出来。
残碑深处的水声骤然变得急促。
“青……”
“潺……”
陈玄看着那两个字,心跳逐渐加快。
不是他起的名。
这个名字本来就在这里。
只是被泥土、岁月和遗忘遮住了。
陈玄端正站在残碑之前,一字一顿道:
“旧井有灵,受香三载。”
“守清浊,照阴阳。”
“井神青潺。”
“请归其名。”
最后四字落下。
后院老井轰然一响。
咕咚!
像有一个庞然大物在井底翻了个身。
井水迅速上涨,却没有溢出井口,而是在井沿下方缓缓旋转。
后殿七盏油灯同时变成幽青色。
残碑裂缝中涌出的水汽凝而不散,逐渐勾勒出一个身穿青色旧袍的人影。
看不清眉眼。
只有一双眼睛,像两口幽深古井。
空白册子上的字迹被水意冲开,重新凝成几行文字。
“井神青潺。”
“职:守井,净水,照阴。”
“名可归。”
“约可立。”
陈玄还没来得及开口,青潺先问:
“水给谁?”
陈玄看向山下。
锣声还在响。
哭喊声也越来越多。
“给守约的活人。”
“何约?”
陈玄沉默片刻。
末世刚刚开始。
法律不会立刻消失。
可当电力、通信和外部秩序全部中断,一桶水、一袋米,就足以让亲戚邻里相互杀人。
他救人,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两百多个祖宗。
更不是把有限的水粮分给一群毫无规矩的人。
“水不可污。”
“粮不可抢。”
“人不可无故相害。”
“守此三约者,可饮井水。”
“犯此三约者,井不养命。”
青潺又问:
“谁立?”
“我立。”
“谁守?”
陈玄顿了一下。
“先从我守。”
残碑中传来一声很低的水响。
“约成。”
空白册子上,“约成”二字缓缓沉入纸中。
一缕青色水汽从残碑裂缝里飞出,缠上陈玄左手腕。
陈玄心中警兆骤生,立刻想要抽手。
来不及了。
水汽刺入皮肉。
像一根冰冷的针,沿着手腕扎进骨头。
陈玄闷哼一声,右手撑住供桌,才没有跪下去。
左腕上,一道淡青色水纹缓缓浮现。
像井沿。
又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陈玄原以为这只是借用神力留下的印记。
下一刻,无数水声同时灌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后院这一口井。
是许多口井。
荒村里的井。
废庙后的井。
被水泥封死的井。
井底沉着石块、铜钱、断香、死猫和腐烂头发。
有人站在井边哭。
有人把刚出生的孩子丢进井里。
有人在大旱之年跪在井边,磕得满头是血,只求井底再涌出一碗水。
那些并不属于陈玄的声音和画面,一股脑挤进他的意识。
他踉跄后退,眼前一阵发黑。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几息,陈玄才重新听见后殿的声音。
青潺站在幽青水汽中,静静看着他。
“受吾名。”
“承吾纹。”
“可照阴。”
“可涤秽。”
“亦闻井下声。”
陈玄低头看着腕上的水纹。
神纹很淡。
却像已经长进了他的皮肉。
他能感觉到青潺的存在。
也能感觉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已经随着神纹留在了体内。
归还一个神的名字,就要承受这个名字的重量。
今天只是水声和零碎画面。
以后呢?
如果他唤醒的不是一位小小井神,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存在,又会有什么东西进入他的身体?
陈玄没有答案。
供桌上的册子自行合拢。
普通的蓝布封皮上,香灰缓缓移动,浮现出三个古朴小字。
归名录。
陈玄看着这个名字,心里没有多少得到宝物的喜悦。
归名。
不是赐名。
不是封神。
是把那些散落、遗忘、被夺走的名字,重新归还原位。
可归名的人,也要承担神名留下的痕迹。
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
叫声只持续片刻,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陈玄听见了敲门声。
咚。
咚。
咚。
声音来自很远的青溪村。
却又像直接敲在无名观的门板上。
残碑中的青潺缓缓转头,看向山下。
“门开了。”
陈玄将归名录塞进怀里,抓起黄布袋。
朱砂、符纸、铜钱、红绳、糯米和盐一样不少。
桃木剑背在身后。
左腕水纹仍在发冷,耳边那些井下的声音也没有完全散去。
陈玄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还在嚼苹果的老牛。
“牛哥。”
“别吃了,跟我下山。”
老牛慢慢抬起眼皮。
陈玄已经踏出后殿。
山下锣声大作。
黑暗中,不知多少早已死去的人,正在用活人最熟悉的声音,一户一户地敲响青溪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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