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走出无名观时,山下的锣声已经乱成一片。
当。
当当。
不是有节奏的示警。
是人在慌到极处以后,抓住什么就拼命敲什么。
青石阶一路向下,没入浓黑夜色。
陈玄刚踏出第一步,便察觉到了不同。
以前他也走罡步。
老李教他脚踩斗宿、心存神明、步随炁转。听起来玄妙,练起来却像一套动作复杂的广播体操。
三年里,陈玄不知道踩过多少遍。
除了腿脚利索一点,没有任何神异。
可今夜,第一步落下,脚下石阶微微一震。
山路上的湿雾向两旁散开。
第二步落下,胸口那口炁自然沉入丹田,远处的锣声、哭喊声和河水声同时变得清晰。
第三步落下,左腕神纹骤然一凉。
陈玄眼中的山林,像被井水洗过一遍。
黑暗仍在。
黑暗里却多出了一条条细密的水痕。
清亮的水痕来自无名观后院。
浑浊的黑线则从村北方向蔓延而来,贴着河道、沟渠和田埂,一点点钻进青溪村。
井神青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阴水下山。”
“从老坟地来?”
“坟醒。”
“土不镇。”
“水先坏。”
陈玄脚步更快。
水一坏,田就会坏。
田一坏,粮食便没了。
青溪村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房子,也不是村民手里那点存款,而是水、地、粮食和两百多个能够干活的人。
第一夜若守不住这些,后面不用等鬼来杀,活人自己就会先乱。
老牛慢吞吞跟在陈玄身后。
它走得不快,却一步也没落下。牛蹄踩在石阶上,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陈玄回头看了一眼。
“牛哥,待会儿真有事,你别只看热闹。”
老牛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叼来的草叶,没理他。
等陈玄赶到青溪村时,整个村子已经乱了。
青溪村依山而建。
村委和老祠堂都在村子中部,两处之间是一片晒谷坪。平时晒粮、停车、办红白事,都在这里。
此刻,全村大半人都挤在晒谷坪上。
电灯全部熄灭,只有祠堂前点着几支火把。
有人抱着孩子哭。
有人用石头砸小卖部的卷帘门,叫喊着要拿矿泉水。
更多人堵在村委台阶前,七嘴八舌地争吵。
“手机打不开了!”
“我家电视也坏了!”
“刚才我妈在门外喊我,我妈都死八年了!”
“河里有人!老赵被他媳妇叫下水了!”
“他媳妇去年就埋了!”
台阶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人握着铁皮喇叭。
喇叭没有电。
她便直接用喊的。
“所有人离开河边!”
“不要喝河水!”
“听见敲门不要答话,更不准开门!”
“老人孩子进村委,青壮留下。谁再抢水,先把名字记下来!”
她声音已经发哑,腰背却挺得笔直。
陈玄认得她。
许清禾,二十六岁,青溪村的驻村干部。
她来村里两年多,也和山上的无名观打了两年交道。
刚来时,她上山检查安全隐患,站在掉漆的三清像前,问陈玄无名观有没有消防备案。
陈玄被问得沉默。
老李蹲在门槛上,笑得差点被瓜子壳呛死。
之后许清禾又上过几次山。
劝他们别在林子里烧纸,给观里送过村民的谢礼,也曾被陈玄半夜敲开村委大门,要求拦住施工队,不能砍老坟地旁边的柳树。
许清禾一直觉得陈玄神神叨叨。
陈玄却知道,她很有用。
如今晒谷坪上,所有人都在问发生了什么。
只有她已经开始安排活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挡在台阶前,急得满脸是汗。
“不让喝水,我家孩子怎么办?他还发着烧!”
“村委有桶装水,先给孩子和病人分。”
“那才几桶,凭什么你说给谁就给谁?”
“就凭现在没人管,这几桶水马上会被抢光。”
许清禾指向旁边两个年轻人。
“把水搬进祠堂。登记姓名,按人头分。”
男人还想争辩,村**然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凄厉得不像活人。
晒谷坪瞬间安静。
紧接着,一个年轻人从东巷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裤腿上全是黑水。
“王嫂家出事了!”
“她开门了!”
许清禾脸色一变。
旁边一名老人颤声问:“桂兰?她听见谁了?”
年轻人嘴唇哆嗦。
“小宝。”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王桂兰有过一个儿子。
三岁那年掉进河里,捞上来时,身体都已经泡白了。
孩子死后,王桂兰逢年过节仍会在门口放一只小碗,里面盛着孩子生前最爱吃的糖。
许清禾抓起一支火把就要下台阶。
陈玄从人群外走来,挡在她面前。
“你留下。”
许清禾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
“陈玄?”
“嗯。”
“王嫂家有人出事了。”
“已经死了。”
许清禾握着火把的手骤然收紧。
“你怎么知道?”
陈玄抬起左手。
腕上的青色神纹微微发亮。
湿风吹过晒谷坪。
风里带着一股腐烂的奶腥味。
“开门的时候就死了。”
“现在过去,不是救她。”
“是关鬼门。”
许清禾盯着那道水纹。
她有很多问题。
可村东再次传来哭声,没有给她询问的时间。
“你能关?”
“试过才知道。”
陈玄指向身后的人群。
“你一走,这里立刻会乱。”
“看住井、粮仓和祠堂。喝过河水的人单独集中,别让他们接触水源。再找人守住村口桥,任何人都不能下河。”
许清禾没有继续争。
“赵叔!”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提着锄头站出来。
“带三个人跟陈玄去。”
两个年轻人拿着铁锹和木棍跟上。
周望也挤出人群,手里握着一把柴刀。
“我也去。”
许清禾看了他一眼。
“听陈玄的,别逞强。”
陈玄转身前,看见小卖部门前还有人不肯离开。
“清禾。”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这样叫她。
许清禾抬头。
“敢抢水抢粮的,先捆起来。”
“这种时候讲道理,死的人更多。”
许清禾看了他两秒,随后点头。
“我明白。”
陈玄带人赶往东巷。
王桂兰家距离晒谷坪不到两百米。
越往前走,雾气越重。
青石路面上散落着许多湿纸钱。纸钱明明浸透了水,却贴着地面缓缓爬动,全部朝王家院子聚拢。
陈玄抬手抹过双眼。
“井神青潺。”
“借我照阴。”
左腕神纹亮起。
眼前的巷子骤然变了。
王家院门确实开着。
两扇木门向内敞开,没有晃动,也没有关闭。
可在院门之内,还立着另一扇门。
那扇门没有门板。
只有一道人高的漆黑裂隙,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屋檐。黑水从裂隙中不断涌出,覆盖院墙、房屋和地面。
王家小院已经变得模糊。
院墙后面不再是熟悉的瓦房,而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坟地。
鬼门不是王桂兰家的院门。
院门只是它在人间找到的位置。
如果任由黑水漫过门槛,这条巷子也会逐渐成为鬼蜮的一部分。
“都停下。”
陈玄横剑拦住赵叔几人。
“别过门槛。”
赵叔脸色发白:“里面有什么?”
“死人待的地方。”
院中传来女人温柔的哄睡声。
“小宝不怕。”
“妈妈给你开门了。”
王桂兰跪在院子中央。
她怀里抱着一个穿红棉袄的孩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她的丈夫倒在门槛旁边。
半边身体留在院内,半边身体朝向巷子,十根手指死死扣着青石地面。
他大概在最后一刻想把妻子拖回来。
却没能拖动。
王桂兰仍在轻轻哄着怀里的孩子。
“小宝不哭。”
“以后再也不关门了。”
赵叔喉结滚动。
“桂兰!”
陈玄反手将一枚铜钱弹出。
铜钱擦过赵叔耳边,钉在他身后的墙上。
赵叔惊出一身冷汗,这才想起陈玄的交代,赶紧闭嘴。
院里的王桂兰缓缓抬起头。
她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黑水。
“小宝冷。”
“你们谁来抱抱他?”
她怀里的孩子也抬起脸。
那张脸被河水泡得发胀,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水洞。
“叔叔。”
“抱抱。”
周望身体一晃,脚尖不受控制地向门槛挪去。
赵叔一把抱住他。
“醒醒!”
孩子咧开嘴。
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下一刻,院内湿纸钱骤然飞起。
十几只惨白的小手从纸钱下面伸出,越过漆黑裂隙,抓向门外众人。
“退!”
陈玄脚踏七星,桃木剑横斩。
“天清地宁,邪秽退听!”
剑上黄符亮起红光。
最前面的几只小手被剑锋扫过,瞬间化作黑水。
可更多手掌已经爬出鬼门。
它们抓住墙面、石缝和门槛,用力拖动身后的东西。
一具具泡得发白的尸体从黑暗中挤出。
有老人。
有孩子。
也有穿着寿衣、脸上蒙着黄纸的无头尸体。
它们不是王家的死人。
鬼门已经连接了老坟地。
只要入口不关,里面的东西便会源源不断地爬出来。
“守住巷口!”
陈玄喝道。
“别让它们散进村子!”
赵叔抡起锄头,砸中一具爬出门槛的尸体。
锄刃陷入对方肩膀。
尸体没有血,也不知道疼,反而顺着锄柄往上爬。
赵叔吓得松开锄头。
周望冲上去,一柴刀砍在尸体手腕上。
两人合力将它踹回鬼门。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反应过来,挥动铁锹,将爬出来的尸体挡在院门附近。
普通铁器杀不了鬼。
却能暂时拦住这些已经借尸显形的东西。
陈玄没有在门外停留。
他踩过门槛,一步踏入被鬼蜮侵蚀的院子。
冷意瞬间钻进骨头。
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晒谷坪上的锣声、赵叔等人的喊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只有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近。
王桂兰抱着小鬼站起身。
她背后的皮肉缓缓裂开。
两只泡得发白的手臂从伤口伸出,一左一右抓向陈玄。
陈玄侧身避开第一只手,桃木剑沿着另一条手臂向上一挑。
黄符燃烧。
黑水炸开。
王桂兰的尸体被剑锋带得后仰,怀里的小鬼却贴着她的胸口爬了下来,四肢着地,猛地扑向陈玄面门。
陈玄抬起左手。
青色神纹骤亮。
一层薄薄的水光浮在掌前,宛如井中水面。
“照阴。”
小鬼撞在水光上。
原本属于孩子的皮囊瞬间消失。
水光之中,只剩下一团缠满头发的黑水,中心裹着半截腐烂纸人。
陈玄一剑刺穿纸人。
惨叫声陡然响起。
黑水从剑锋两侧炸开,落地后却没有消失,而是迅速流向堂屋前的一口老水缸。
水缸里,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妈妈。”
王桂兰已经倒下的尸体猛然一颤。
“门还开着。”
她撑起身体,朝水缸爬去。
陈玄看向水缸。
在照阴之下,院内所有黑水都来自那里。
水缸后方,立着那道贯通阴阳的漆黑裂隙。
这口缸才是鬼门在人间的门轴。
孩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妈妈。”
“别再丢下我。”
王桂兰爬得更快。
她的指甲在青砖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明明已经死了,脸上却仍在流泪。
陈玄握剑的手停了一瞬。
她只是想再见一次自己的孩子。
鬼蜮给了她这个机会。
然后拿走了她和丈夫的命。
水缸中的东西,根本不在乎人的感情是真是假。
它只需要找到那道最疼的伤口,把手伸进去,再一点点撕开。
陈玄抬起桃木剑。
“他已经死了。”
王桂兰抬头,眼中黑水不断流下。
“他只是冷……”
“他在骗你。”
“他叫我妈妈。”
“所以才更该死。”
陈玄一剑斩下。
水缸轰然破裂。
里面没有水。
只有无数张泡烂的人脸。
那些脸挤在一起,同时张嘴,发出老人、孩子、丈夫和妻子的叫门声。
黑水冲向陈玄。
左腕神纹骤然变得冰冷。
陈玄没有退。
他左手结井诀,掌心按向涌来的黑水。
“井神青潺。”
“分清浊。”
“涤鬼秽!”
青光从神纹中涌出。
一声清澈水响穿透整座院子。
黑水与青光撞在一起,像两股相反的洪流,在碎裂水缸前疯狂冲击。
陈玄手腕剧痛。
无数陌生的井水声再次灌进脑海。
他看见有人投井。
看见干旱的村民跪地求水。
也看见一座座古井被水泥封死,井旁的神位被推倒、砸碎,埋进泥土。
那些不是他的记忆。
却在神纹中不断挤压他的意识。
陈玄咬破舌尖,借疼痛保持清醒。
右手抓出三枚铜钱,按进水缸碎片之间。
一枚定人间。
一枚镇阴路。
一枚断鬼门。
“门轴已断。”
“阴阳分界。”
“死人止步。”
“活地归还!”
三枚铜钱同时立起。
青光骤然越过水缸,撞进后方的黑色裂隙。
整座院子剧烈震动。
鬼门中伸出的手掌疯狂抓向陈玄。
桃木剑横斩。
剑光划过,最前面的几只手同时断裂。
更多手掌刚要伸出,三枚铜钱已经齐齐翻转。
黑色裂隙由上至下迅速闭合。
没有门板碰撞。
只有一声沉闷巨响从地底传来。
像一口通往坟地的棺材,被人重新钉死。
院里的黑水失去源头,开始向后退去。
被覆盖的青砖、院墙和瓦房重新显露。
湿纸钱迅速干枯,碎成一地灰烬。
那些爬出鬼门的尸体发出尖叫,被一股无形力量拖回裂隙。
赵叔等人拼命向前推。
最后一具尸体被锄头砸回院内。
鬼门彻底消失。
王家小院安静下来。
王桂兰趴在水缸碎片旁边。
她脸上的黑水已经褪去,手臂仍朝前伸着,像到死都想再抱一抱那个早夭的孩子。
陈玄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替她合上眼睛。
“他没回来。”
“你也不用再等了。”
院门外没有人说话。
赵叔握着锄头,愣愣看着陈玄。
周望喘着粗气,手里的柴刀已经卷刃。
刚才跟来的年轻人嘴唇发白。
过了几息,他才低声问:
“陈道长。”
“门关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陈玄。
不是讥讽。
也不是客套。
陈玄看了一眼已经恢复的院子。
“这一道关了。”
赵叔长长吐出一口气,直接坐在地上。
另外几个人也终于松开手里的工具。
他们活下来了。
这条巷子也还属于活人。
可这点庆幸只持续了十几秒。
西边突然传来一声哭喊。
“开门了!”
紧接着是村南。
“猪圈里全是黑水!”
“有人从树洞里往外爬!”
随后,四面八方都响起敲门声。
咚。
咚。
咚。
声音有远有近。
不是一扇门。
是许多扇门。
鬼蜮没有打算只吃王桂兰一家。
它要借活人的思念和恐惧,把整个青溪村一户一户拖进坟地。
陈玄低头看向左腕。
神纹已经变得黯淡。
耳边却仍有无数井水声交叠回响。
青潺只是一位刚刚归名的井神。
一户一户关门,它撑不住。
陈玄也撑不住。
老牛不知何时来到巷口,低头嗅了嗅地上的黑水,嫌弃地向旁边挪了一步。
陈玄从它身边经过。
“牛哥,一家一家关,肯定来不及。”
老牛抬起眼皮。
陈玄也没指望它回答。
“那就干票大的。”
他带着赵叔等人赶回晒谷坪。
许清禾已经把人分成了几拨。
老人孩子进入村委。
喝过河水的人集中在祠堂。
青壮守住粮仓和废井。
小卖部门前那个抢水的中年男人被绑在树旁,嘴里塞着一块抹布。
陈玄看了一眼。
许清禾道:“他还想砸仓库。”
“绑得挺好。”
“王嫂呢?”
陈玄沉默。
许清禾明白了。
她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继续问。
“村里还有几处?”
“报上来的有四处。”
许清禾顿了顿。
“没来得及报的,不知道。”
陈玄看向晒谷坪。
村委。
老祠堂。
粮仓。
废井。
村口桥。
几处火光散落在黑暗里。
单独看,每一处都脆弱得像随时会被扑灭。
可如果把它们连起来……
陈玄走到废井旁边。
井中水光浮动。
青潺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门多。”
“井小。”
“那就不守一口井。”
井下水声微微一停。
陈玄抬头,看向整座青溪村。
“以井为阵眼。”
“以祠堂为法案。”
“以粮仓为生门。”
“以村口桥为死门。”
“再借全村活人的阳气,压住鬼门。”
许清禾走到他身边。
“你要做什么?”
陈玄望向夜色中的青溪村。
一扇又一扇门,仍在被死去的人敲响。
“关一户的门没用。”
他拔出桃木剑,将剑锋插进晒谷坪中央。
“我要以村为坛。”
“一次关掉整个青溪村的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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