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关整个村的门。”
陈玄这句话落下时,晒谷坪上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咚。
咚。
咚。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东巷,西屋,村尾,猪圈后,甚至村委后院粮仓的木门上,都传来细细的敲击。
不是很重。
却密。
像一场看不见的雨,落在每一户人家的门板上。
有老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有孩子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有人嘴唇发抖,喃喃道:“我听见我娘叫我。”
旁边人一把捂住他的嘴。
许清禾站在废井旁,脸色苍白,却没有乱。
她看着陈玄:“怎么关?”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青溪村。
以前,他看这个村子,只是普通山村。
村委,祠堂,晒谷坪,桥,井,粮仓,巷子,鸡圈,菜地。
乱。
旧。
灰扑扑。
可现在,末法一过,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有了另一层意思。
井是阵眼。
粮仓是生门。
村口桥是死门。
晒谷坪是法台。
活人的生气是香火
以村为阵,可起坛!
单独守一口井,守不住。
单独封一扇门,也封不住。
他必须把整个村子临时合成一扇大门。
门内,是活人。
门外,是死人。
陈玄道:“要铜钱、红绳、糯米,还有能站得住的人。”
许清禾没有问为什么,立刻转身。
“谁家有老铜钱、五帝钱、护身钱,全拿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捂住口袋。
陈玄看过去:“这钱能买你活命。”
那人脸色一僵,默默从脖子上扯下一串五帝钱。
很快,十几枚铜钱被送了过来。
有真的。
有旅游景区买的假的。
还有一枚不知道从哪个老人床头拆下来的发黑铜钱,边缘磨得很薄。
陈玄没挑。
到了这时候,真假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它们被人信过,被人挂过,被人拿来挡过灾。
人信过的东西,多少有一点香火信力。
许清禾又让人拿来红绳、糯米、粗盐。
小卖部老板抱着半袋糯米过来,脸色难看得像要哭。
“这都是钱啊……”
许清禾看着他:“如果命没了,钱有什么用?”
小卖部老板闭嘴了。
陈玄取出朱砂,倒进碗里,又让人取来一瓢废井里的水。
井水落入碗中,朱砂没有散。
反而像一条红线,在碗底慢慢游动。
井神青潺的声音从井里传来:
“井小。”
“担不起一村。”
陈玄道:“没让你担一村。”
井中水声一停。
陈玄说:“你守水,我守门。”
那声音沉默片刻。
“你守得住?”
“不知道。”
陈玄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但现在除了我,也没其他人应聘这个职位。”
井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水响。
不知道是不是井神被他噎住了。
许清禾低声问:“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
“做什么?”
“关门。”
许清禾没听懂。
陈玄看向晒谷坪上的村民,声音拔高:
“所有人听着。”
“现在开始,村里每一户,把门关死。门后压桌椅,门缝塞布,窗户也关上。”
“但记住,不是躲起来。”
“关门之后,家里所有活人喊一句。”
他停了停。
“活人在内,死人止步。”
人群一阵发冷。
有人颤声问:“喊这个有用吗?”
陈玄看着他:“你不喊,就出村去死人地过日子。”
那人不说话了。
许清禾立刻接上:“按陈玄说的做!村干部带队,挨家挨户传话。老人孩子留在村委,喝过河水的人留在祠堂,其他人分成四队。”
她指挥得极快。
“赵叔,你带人去东巷。”
“老周,你去西边。”
“刘会计,带两个人守粮仓,谁靠近粮仓都记下来。”
“小卖部的矿泉水、米、盐,辅食物资全部登记,之后统一分配。”
小卖部老板张了张嘴。
许清禾看向他:“你现在可以反对。”
小卖部老板看看远处敲门的黑暗,又默默闭上嘴。
陈玄看了许清禾一眼。
末世中,只有这样的人在,大家才能活下来。
人乱起来,比鬼可怕。
很快,第一批人散出去。
巷子里响起慌乱脚步声。
随后,一户又一户门被关上。
砰。
砰。
砰。
门板合拢。
桌椅抵上。
有人哭着喊:
“活人在内,死人止步!”
第一声很抖。
第二声就稳了一些。
到后来,整条巷子都响起这句话。
“活人在内,死人止步!”
“活人在内,死人止步!”
每喊出一声,村里的敲门声就会停顿一下。
不是消失。
是被压住。
像有一只手把从门缝里伸进来的东西,硬生生按了回去。
陈玄把朱砂井水抹在桃木剑尖,走向晒谷坪中央。
那里原本用来晒谷。
地面平整,有许多旧裂缝。
他以剑为笔,在地上画下第一道线。
从废井,连向老祠堂。
第二道,从祠堂,连向村委。
第三道,从村委,连向粮仓。
第四道,从粮仓,指向村口桥。
朱砂线不粗。
可每一笔落下,地面都会微微一震。
左腕水纹越来越冷。
井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是青潺在说话。
是很多口井在他耳边同时泛起水花。
荒井。
废井。
封死的井。
被人忘掉名字的井。
那些水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抓着他的意识往下拖。
陈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眼前有一瞬间发黑,仿佛自己站在井底,头顶是一圈遥远的天光。
有人往井里丢石头。
有人往井里倒灰。
有人在井边哭。
那不是他的记忆。
陈玄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他强行把那些井下声压回去。
名不是白归,约不白立,天地间平衡,万事皆有因果。
井神青潺给了他照阴、涤秽,也把井下那些陈年孤冷,一并压进了他的骨头里。
没有时间害怕。
他取出归名录。
蓝布封皮上,“归名录”三个字淡淡浮现。
册页自己翻开。
井神青潺那一页上,水纹一圈一圈散开,下面缓缓浮出几行新字。
“水,清浊有界。”
“界不自成。”
“须有人应。”
陈玄盯着最后四个字。
须有人应。
青潺本职是护水守井。
如果要让他以水立界,必须村里的活人自己立约。
陈玄抬头:“许清禾。”
“在。”
“让晒谷坪上的人都围过来,但别进线内。”
许清禾没有问为什么,立刻照做。
很快,还能动的人都被聚到晒谷坪周围。
老人孩子站在村委门前。
喝过河水的人被堵在祠堂里,门开着一道缝,由两个村医看着。
年轻人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脸上全是恐惧。
远处敲门声还在。
更近了。
西巷忽然有人喊:“压不住了!门缝流水了!”
陈玄没有动。
他知道现在不能再被单点牵走。
鬼蜮在逼他乱。
他一乱,村就乱。
他站在晒谷坪中央,左手按住归名录,右手握剑。
“跟我念。”
没人出声。
陈玄看着他们:“想活就念。”
许清禾第一个开口:
“想活就念。”
她声音哑,却稳。
赵叔跟着喊:“念!”
人群终于动了。
陈玄一字一句道:
“今夜青溪。”
众人跟着,声音参差不齐:
“今夜青溪。”
“活人在内。”
“活人在内。”
“死人在外。”
“死人在外。”
“井水养命。”
“井水养命。”
“粮仓养人。”
“粮仓养人。”
“开门者,自绝于村。”
这句一出,人群明显一滞。
有人脸色变了。
许清禾看了陈玄一眼。
陈玄没有改。
这句话必须有。
没有惩罚的规矩,就是求鬼讲礼貌。
他再次念:
“开门者,自绝于村。”
许清禾跟上:
“开门者,自绝于村。”
随后是赵叔。
然后是更多人。
“开门者,自绝于村。”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晒谷坪忽然安静了。
不是外面的鬼安静。
是村里的人,终于在同一刻承认了一条规矩。
井水里传来青潺低冷的声音:
“人应。”
陈玄猛地把桃木剑插进朱砂线交汇处。
“井神青潺,借水引界。”
废井中,水声大作。
一缕青光从井口涌出,沿着陈玄画下的朱砂线飞快流动。
先到老祠堂。
祠堂门口那面铜锣无风自响。
当!
锣声传遍全村。
再到村委。
村委后院粮仓的门板上浮出一层淡淡青光。
再到村口桥。
桥头红绳绷直,铜钱齐齐震动。
最后,青光沿着村中巷道分散出去,贴上每一户紧闭的门。
咚!
村东一扇门上,黑水猛地炸开。
门内的人吓得尖叫。
但没人开门。
咚!
西巷门缝里伸出的手被青光烫得缩回。
咚!
猪圈后那道半开的木门,被一股看不见的水力狠狠压上。
整座青溪村,像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口井。
井口向上。
活人在井内。
死人被挡在井沿之外。
桥外的黑河忽然翻涌起来。
无数湿影站在河边,齐齐抬头。
它们不再喊爹娘,不再喊孩子,不再喊爱人。
它们开始用同一个声音说话。
“开门。”
“开门。”
“开门。”
那声音铺天盖地压下来,晒谷坪上的人群顿时脸色惨白。
有几个老人眼神发直,几乎要往外走。
陈玄左腕水纹骤然发寒。
他知道,这是鬼蜮在冲阵。
他咬破指尖,把血按在归名录上。
归名录上,“井神青潺”四字亮起。
陈玄低声道:
“守井。”
井中声音回应:
“照阴。”
“涤秽。”
青光骤然一盛。
桥外黑河被硬生生压退半尺。
那一瞬间,所有敲门声同时停了。
村里静得只剩喘息。
然后,有人哭了出来。
不是尖叫。
是活下来之后,终于敢哭。
许清禾站在晒谷坪边,扶着一个差点瘫倒的老人,眼眶也有些红。
但她很快抬头:“别乱!各队清点人数!看谁家门开过,谁家有人没回来!”
陈玄握着桃木剑,身体晃了一下。
赵叔连忙要扶他。
陈玄摆摆手。
他不是受伤。
是空。
像身体里那点刚刚醒来的炁,被这一场临时阵仪抽掉了大半。
更要命的是,耳边井水声还在。
比刚才更近。
仿佛只要他一闭眼,就会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里。
井神青潺的声音也比刚才弱了些。
“只能一夜。”
陈玄低声道:“知道。”
“天亮之前,阴水还会涨三次。”
“知道。”
“鬼蜮还在。”
陈玄抬头,看向村口桥外。
那里,黑雾浓得像墨。
老坟地方向,一点惨白香火忽明忽暗。
一炷。
两炷。
三炷。
像有人站在坟地深处,替死人上香。
许清禾走到陈玄身边,也看见了那点白火。
她声音很低:“那是什么?”
陈玄看着远处。
“坛。”
许清禾一怔:“还有人设坛?”
“也可能不是人。”
桥外黑河里,忽然漂来一张湿纸钱。
纸钱停在青光之外,打着旋。
陈玄用桃木剑尖挑起。
纸钱上,慢慢渗出几个黑字。
许国平。
许清禾呼吸一顿。
陈玄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白了,但没有退。
很好。
比刚才更稳。
井神青潺的声音从井中传来:
“有东西借死人名。”
“开鬼蜮,行阴水。”
“阴水过界,村中诸井皆为坟口。”
晒谷坪上,刚刚松下来的村民们再次变了脸色。
陈玄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写着许国平名字的纸钱,终于明白了。
鬼叩门只是第一步。
真正要命的,是上游老坟地。
那里有人借许清禾父亲的名,牵动青溪河水脉,想把整条河变成鬼蜮入口。
村门已经暂时关上。
但水门还开着。
而水,比门更难挡。
许清禾看着那张纸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爸的坟,在老坟地。”
陈玄道:“我知道。”
“它们为什么用他的名?”
“因为他和这条河有因果。”
许清禾沉默很久。
然后她抬头,看向远处那点惨白香火。
“我跟你去。”
陈玄看着她:“你留在村里更有用。”
“带我去,事关我父亲,我能帮上忙。”
陈玄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有些名,只有亲人压得住。
有些门,也只有亲人关得上。
远处,老坟地里的白香又亮了一下。
桥外黑河无声流动。
村内所有门都关着。
可陈玄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转身看向许清禾:
“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内,清点活人,分水,封粮仓,守桥。”
许清禾点头。
“一个小时后呢?”
陈玄望向老坟地。
“破鬼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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