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生一夜没睡。
他躺在基地角落的一间小屋里——货架隔出来的一个隔间，一张行军床，一床干净的被子。被子是新的，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在这个地下十五米的地方，能闻到这种味道，说明有人特意把被子拿上去晒过，再拿下来。
他睡不着。照片就放在枕边。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盯着那个年轻男人的脸——眉眼和他几乎一模一样。他爸。***。十年了，他以为这个人早就化成灰了，结果他活在一张发黄的照片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你当年为什么没回来？“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他。精灵伙伴蜷在他胸口，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它的纹路没有亮，但李重生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比昨天稳了，是那种吃饱了东西的稳。它靠近那团光之后，像是吸了一口气，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进去了。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发电机的轰鸣声。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带着节奏。他数了数，从入夜到现在，同一个方向经过了三次，每次间隔大概一小时。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这是他在废墟里活了十年的本能——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摸清它的规矩。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凌晨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他回到了十年前——地铁站，黑暗，潮湿，他妈把他塞进一个废弃的检修间，对他说：“躲在里面别出来，妈妈回来接你。“
他等了。等了十年。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早上，苏晚晴来了。她没敲门，站在隔间门口，看着他叠被子、洗脸、把照片收进怀里——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醒了？陈铁说带你转转，熟悉一下地方。“
“你呢？“
“我去办事。“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你今天别出门。上面不太平——卡洛斯的人还在废品站附近转。“
“我知道。昨晚听见了。“
苏晚晴的背影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你这耳朵，比狗都灵。“
“在这片废墟里活十年，耳朵不灵的人，坟头草都老高了。“
陈铁带他逛基地。说是“逛“，其实就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基地比李重生想象的大——大厅只是门面，往里走还有三个岔口，分别通向生活区、储备区和“特殊区“。
生活区是十几个隔间。李重生路过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正蹲在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是小满。她看见李重生，眼睛一亮，跳起来拉住他的袖子：“大哥哥！你吃早饭了吗？食堂有粥！今天有红薯粥！“
食堂在生活区的尽头——一个不大的房间，两张长桌，几条长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站在灶台前，用一把大勺子搅着一口铁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红薯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刘婶，给新来的盛一碗！“小满喊。
刘婶转过身，看见李重生，愣了一下。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像。“她低声说了一句。
“像什么？“李重生问。
刘婶没回答。她低下头，舀了一碗粥，递给他。李重生接过来，碗是热的，烫手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红薯的甜味，混着米香，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上次喝到这种甜味的粥，还是他妈做的。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刘婶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搅粥。但她搅粥的手，比刚才慢了一些。李重生端着碗，没有走。“您……认识我爸？“
刘婶搅粥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说：“认识。你爸年轻的时候，常来我这吃饭。他吃东西快，三口一碗，吃完就急着走，说要去'办事'。“她顿了顿，“你爸那个人，话少。但他每次来，都会多给我留一份钱——说是'给家里小孩的'。“
“……他来过这里？“
“来过。“刘婶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最后一次来，是十年前。那天他走得很急，把一个铁皮盒子塞给我，说'替我保管，要是有人来找，就给他'。“
“盒子呢？“
“盒子里是什么，我没看过。“刘婶说，“后来基地被清洗过一次，盒子……丢了。“
吃完粥，陈铁带他看储备区。货架上码着罐头、药品、电池、零件，分门别类贴着标签。几个年轻人正在清点物资，看见陈铁，喊了一声“铁叔“，又埋头干活。
“这里不分你原来住在哪个区。“陈铁说，“只分你能干什么。你会修东西，就去修。你会种地，就去种。你什么都不会——那就学。“
“种地？“
陈铁带他走到储备区尽头，推开一扇铁门。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顶上亮着几盏暖黄色的灯，一排排架子上长着绿油油的菜——水培蔬菜。生菜、小白菜、几根黄瓜，在灯光下舒展着叶子，水珠挂在叶尖，晶莹剔透。
李重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绿色，愣了很久。十年了。他在这片废墟里见了十年的灰色——灰色的墙、灰色的天、灰色的灰。他几乎忘了绿色是什么样子的。
“水培。不用土，用水和营养液就能长。一块火种碎片供着电，够整个基地用。这菜，三天一茬。“陈铁弯腰摘了一片生菜叶子，塞进嘴里，冲他扬了扬下巴，“尝尝？“
李重生伸手，也摘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生菜叶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的水汽。他嚼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别过头，假装在看那排架子。“……好吃。“
“好吃就多吃。这玩意儿，在外面换十斤铁都换不来。在咱这儿，管够。“
李重生看着那一排排绿油油的叶子，问：“为什么种菜？“说完他自己觉得问了个蠢问题。
陈铁却认真地想了想：“不种菜，人就只剩活着了。“他弯腰拨了拨一片生菜叶上的水珠，“你爸当年说过一句话——蓝星不是毁在外星人手里的，是毁在'只剩活着'这四个字手里的。人要是忘了自己为什么活，那跟星渊养的那些精灵，有什么区别？“
李重生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绿色，看着水珠在叶尖上滚落，忽然觉得，这间地下十五米的房间里，有一种他十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
晚上，陈铁来找他。陈铁拎着两个搪瓷缸子，一屁股坐在李重生隔间门口的台阶上，把其中一个递给他。李重生接过来——是水，温的，带着一点金属味。
“睡不着？“
“嗯。“
沉默了一会儿，陈铁忽然开口：“你爸，是个好人。我认识他的时候，咱们还都年轻。星渊刚打进来那年，到处都在逃。你爸不一样——他不逃。他说，总得有人留下来，把蓝星的东西保住。“
“什么东西？“
“什么都保。图纸、种子、书、机器、还有那块碎片。“他抬起下巴，朝大厅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团光。你爸当年，是第一批碰过它的人。“
李重生握着缸子，指节发白。“然后呢？“
“然后星渊的清洗队来了。那年第七区被推平了三次，我们打散了，跑散了。你爸带着碎片往北边跑，掩护我们撤。临走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陈，替我看着第七区。我儿子会找到回家的路的。'“
李重生的喉咙发紧。他盯着缸子里的水，水面在微微晃动——不是水在晃，是他的手在抖。
“……他后来呢？“
“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有人说是被清洗队抓了，有人说是死在北边了。“陈铁停了一下，“但我觉得他没死。你爸那个人，命硬。就像你——一个人在这片废墟里苟了十年，活得好好的。“
李重生沉默了很久。“苟？你觉得我是在苟？“
“难道不是？“
“不是。“李重生抬起头，声音很平静，“我苟了十年，不是怕死。是怕我死了，没人记得他来过。我爸说过他会回来。我妈说过她会回来接我。我要是死了，就没人等他们了。“
陈铁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重生的肩膀——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话拍进他骨头里。“小子，你爸没抛弃你。他是去做一件比活着更难的事。“
李重生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缸子的手，终于不抖了。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陈铁站起来，把缸子里的水一口喝完，“记住这句话。在咱这儿，活着，就是给星渊那帮孙子添堵。“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你妈——周兰。她当年不是自己走的。她是被人带走的。“
“被谁？“
“不知道。但带走她的人，穿着火种组织的衣服。“
李重生猛地站起来。“什么意思？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剩下的，你自己去查。“他走了，走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重生站在原地，握着缸子，站了很久。他想起苏晚晴——想起她说“星渊统治蓝星十五年“时，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语气。那个女人身上，藏着比谁都深的东西。
“……她是三年前来的。“陈铁的声音忽然又从走廊尽头传回来，“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她带着一只会发光的精灵，还有一块火种碎片，说自己是火种总部派来的。“
“你们信了？“
“我们信的是碎片。碎片认她。碎片不认的人，碰都碰不了。“
脚步声彻底远了。
第二天下午，警报响了。不是刺耳的警笛，是基地墙上的三盏红灯同时亮起，无声地闪烁。正在清点物资的年轻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有人冲向发电机，有人去关铁门，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废品站上头的监视哨发信号了。“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卡洛斯的人，把废品站围了。“
李重生的心跳漏了一拍。卡洛斯——那个差点让精灵伙伴死掉的人，追到这里来了？
苏晚晴从大厅那边快步走过来，脸色平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不是围我们。是例行搜查。卡洛斯拿到了搜查令——他在找一只'未注册的原始精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重生怀里的精灵伙伴身上。精灵伙伴安静地蜷着，纹路没有亮，呼吸平稳。
“他找不到的。“李重生说，声音很稳，“它不发光的时候，就是一团黑毛。谁也认不出来。碎片在我背包夹层里，认主之后就是块废铁，扫描仪扫不出能量反应。“
苏晚晴点了点头：“行。你待在基地别动，我去处理。“
“等等。“李重生叫住她，“他说是例行搜查——那为什么是今天？“
苏晚晴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眼神复杂。“……因为昨天，星渊第七区来了一个'特别调查员'，专门处理'原始能量异常'的。卡洛斯一个人查不动的事，现在有人帮他查了。“
“调查员查的不只是精灵。他查的是——第七区到底藏着什么，能让一只原始精灵出现。“苏晚晴看着他，缓缓地说，“因为十年前，你爸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那个调查员现在住的地方——星渊第七区物资情报站。“
李重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火种组织收到一份情报。星渊第七区物资情报站，有一份关于'十年前原始能量波动'的档案。那份档案里，可能有你爸的下落。“
“你想让我去偷？“
“不是偷。是拿回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什么时候？“
“明天夜里。卡洛斯的人刚搜完废品站，会有一天的松懈期。明天夜里，情报站的守备最弱。“苏晚晴看着他，“你可以不去。你刚来，没人要求你做什么。“
李重生低头，看着怀里的精灵伙伴。它安静地蜷着，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像一颗黑色的小心脏，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他抬起头。“我去。“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意外。她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夜里，李重生坐在隔间里，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军刀、水瓶、压缩饼干、那半包药片——还有那块碎片。碎片安静地躺在他掌心，像一块普通的铁，冰冷，沉默。
他把碎片重新放回夹层，拉上拉链。然后他摸出那张照片，看了最后一眼，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精灵伙伴爬上他的肩头，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
远处，废品站的方向，传来引擎声——是卡洛斯的车队离开了。
但李重生知道，真正危险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特别调查员……“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精灵伙伴的纹路，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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