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第七区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黏糊糊的雨，落在废墟上，把灰尘压下去，把铁锈的味道翻上来。李重生站在基地出口的阴影里，看着雨水顺着铁皮棚的边沿往下淌。
“最后一次机会。“苏晚晴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不反悔。“
“你知道这份档案意味着什么吗？“
李重生摸了摸怀里。照片还贴着心脏的位置。“意味着我爸可能还活着。就冲这一点，刀山我也得去。“
苏晚晴没再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黑色的，表面印着精灵管理局的菱形徽记，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通行卡。只刷得开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门禁。一次，刷完就失效——这是火种用三条人命换来的。“
李重生接过卡，在手里掂了掂。卡片很薄，很轻，但他知道它有多重。
“撤退信号还记得吗？“
“废品站后巷，三长两短，手电光。对不上，就往北跑，跑进电缆通道。“
“行。“苏晚晴退后一步，“去吧。活着回来。“
李重生转身，走进了雨里。基地的生活区门口，小满蹲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见他过来，跑上来塞进他手里——是那颗草莓糖。糖纸被她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大哥哥，这个给你。你晚上出门，带着它，饿了吃。“
李重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糖放回小满手心，又从口袋里摸出自己那颗。“你拿着。等我回来，你给我讲这颗糖是什么味的。“
小满攥着糖，用力点头：“你快点回来啊。“
李重生没回头。他走进雨里，精灵伙伴从他领口探出脑袋，银色的眼睛在雨夜里亮了一下。
雨越下越密。李重生绕开主路，钻进一栋塌了一半的厂房——厂房里堆着生锈的机器，雨水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他踩着水洼过去，水声被雨声盖住，几乎听不见。十年前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雨天行动。雨是废墟里最好的掩护——雨声能盖住脚步声，雨水能冲掉气味，连扫描无人机的红外探头都会被雨幕干扰。
旧工业区在下水道的最东边。李重生掀开一块锈死的井盖，滑了进去。下水道里比地面暖和，臭味混合着金属的锈味。他戴上面巾，贴着墙壁，借着军刀刀柄上缠着的一小截荧光绳的光，一步一步往里走。
精灵伙伴趴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扫着他的后颈。没有预警。它只在有危险的时候预警——现在，这证明至少三百米内是干净的。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处岔口停下。头顶传来细微的震动——是扫描无人机的引擎声。他等了三十秒，无人机过去，继续走。
第三次岔口的时候，精灵伙伴的尾巴突然收紧，缠住了他的手腕。预警。李重生立刻贴墙站定，屏住呼吸。前方拐角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散漫的，边走边聊。
他看了看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默数着那两人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渐渐远了。
李重生在心里记下这个节奏。巡逻的人经过拐角时会有停顿——那是他们在看拐角另一侧的监控屏。从脚步声判断，他们从下水道入口到档案室楼下，需要大概四分钟。他只有四分钟的时间窗口。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调查员，住进情报站了。地下室，天天不出门。“
“查什么呢？“
“查原始能量。听说第七区出了个野精灵，没注册的。卡洛斯那废物没抓到，上面震怒，直接派了调查员下来。“
“啧，那咱们可得小心点。听说那种调查员，走到哪，哪就死人。“
脚步声渐渐远了。李重生又等了三十秒，才继续走。他在心里记下两个信息：第一，特别调查员住在情报站地下室；第二，他的目标是“野精灵“——也就是精灵伙伴。
“看来你挺值钱。“李重生低声说。精灵伙伴在他肩头甩了甩尾巴，没理他。
情报站的下水道入口，是一段被铁栅栏封死的支管。栅栏的钢筋有两指粗，焊得结结实实——但焊点只有四个，而且年久失修，锈得发黑。李重生从背包里摸出一根撬棍，卡进焊点，用力。锈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然后“啪“地一声，断了一根。
四根焊点，他花了十五分钟，全撬断了。他钻进去，眼前是一条向上的竖井，井壁上钉着锈蚀的铁梯，通往头顶的检修口。
检修口通向情报站的地下二层——走廊尽头就是档案室。这条走廊很窄，两侧是灰白色的金属墙壁，顶灯惨白，亮得刺眼。李重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
他没有立刻动。先观察：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边是生物识别器——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面板，上面有一圈淡蓝色的光带。门牌上印着一行字：档案室·B2-07。
就是这里。他贴着墙壁，走到门前。精灵伙伴的耳朵竖着，银色的眼睛盯着门缝，没有预警。里面没有活物。
他把通行卡贴上识别器。光带从蓝色变成绿色，“滴“的一声，门开了。
档案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铁皮档案柜，编号从A排到Z。李重生快速扫过标签——“物资调度““巡逻记录““区域清理“……他的目光停在最里面那排柜子上：编号Z开头的柜子，标签写着“异常事件“。
Z-01，Z-02……Z-09。找到了：Z-09，“原始能量波动·第七区·2030“。
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份纸质档案，封皮是灰蓝色的，边角卷起，纸张泛黄——十年了。档案正面盖着一个红色的章：机密。
李重生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坐标、能量读数、时间戳……他看不懂那些数字，但他看得懂地图。档案里夹着一张第七区的区域地图，用红笔圈了一个范围——那个范围，他太熟悉了。
那是废品站。火种基地的入口。
“……他们知道。“李重生喃喃，“他们知道这儿有东西。“
他继续翻。档案的后半部分，是一份“接触者名单“——十年前，在这片区域接触过原始能量波动的人。名单上的人不多，大部分名字他都陌生。但在名单的最后一页，倒数第三行，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
他父亲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旁边还有一行备注：“携带未知能量载体，北向撤离，去向不明。“
李重生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见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在梦里，在想象里，在废墟的每一块砖上。但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份官方文件上，亲眼看到这个名字。它意味着：十年前，星渊的人知道***。他们追踪过他。他们记录过他“北向撤离“。
他父亲不是悄无声息消失的。他是被记录在案的。
这个认知，比“我爸没死“更让他震动。他撕下那一页，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走。“他对精灵伙伴说。
就在这时候，走廊的灯，全灭了。不是断电。是有人按了开关——走廊尽头，传来“嗒“的一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地下，清晰得像一声枪响。
李重生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精灵伙伴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好奇：“有意思。半夜三更，地下二层，档案室门口——你是什么人？“
李重生的手摸上军刀。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脚步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向他走来。脚步声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别紧张。我只是想知道——你口袋里那张通行卡，是火种用哪三条人命换来的？“
李重生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人知道通行卡的事。知道火种。他甚至知道——三条人命。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是打火机的火苗。火苗照亮了一张脸：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衣领竖着，雨水的痕迹还没干。
他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火光里散开。“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临渊。星渊第七区，特别调查员。“
李重生没说话。他的手按在军刀上，指节发白。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走廊长度不到三十米，自己站在档案室门口，沈临渊在走廊尽头——大约十五米。他注意到，走廊顶部的阴影里，蹲着一只鸟。一只银灰色的夜枭，翅膀收着，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光，安静得像墙上的装饰。但它盯着李重生，一动不动。
如果动手，夜枭的速度会比他的刀快。如果跑，走廊尽头那扇门是唯一出口，但门在沈临渊背后。无路可退。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但脸上没有表情。他在废墟里活了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在无路可退的时候，装作自己有的是路。
沈临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肩头的精灵伙伴身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矩阵里没有记录的精灵。原始精灵……原来真的存在。“
“你想抓我？“李重生的声音很稳。
“抓你？我要是想抓你，刚才灯灭的时候，你已经被我的夜枭放倒了。你现在还能站着跟我说话——就说明我还没决定怎么处理你。“
“放我走。你什么都不会损失。“
“哦？你知道多少了？“
“我知道你们在查原始能量。我知道那份档案里记录了什么。我知道——“李重生顿了顿，“我爸叫***。“
沈临渊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李重生，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李重生以为他要动手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几分：“……你长得，确实像他。“
李重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你认识我爸？“
沈临渊没有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今天不是你运气好。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你。下次见面，我不会再问第二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爸的事，你自己去查。“沈临渊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淡淡的，“查到了，你自然会明白，为什么你妈当年，要让人把你塞进地铁站。“
脚步声远了。走廊尽头的门“咔嗒“一声合上。
李重生站在原地，心跳擂鼓一样响。精灵伙伴的尾巴缠上他的手指，他才发现，自己握着军刀的手，抖得厉害。
他没有走原路。他爬上检修口，顺着下水道往回跑。雨水从井盖的缝隙里灌进来，淋了他一身。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你妈当年，要让人把你塞进地铁站。“
不是“你妈把你塞进地铁站“。是“你妈当年，要让人把你塞进地铁站“。这句话，多了一个“让人“。
十年里，他回忆过无数次那一天——他母亲把他塞进地铁站的检修间，弯腰，摸了摸他的头，说“躲在里面别出来，妈妈回来接你“。他记得她手上的茧，记得她衣领上的味道，记得她红着眼眶，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从来没想过——那天，她身边还有别的人。是陈铁？是火种的人？还是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人，把他母亲“押“去了地铁站，又让她把他塞进去？如果是火种的人，为什么陈铁从没提起过？
李重生的脚步猛地停住了。雨更大了。他站在下水道的岔口，浑身湿透。精灵伙伴从他领口探出来，银色的眼睛看着他，安静地等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压进心底，重新迈开步子，跑向废品站的方向。
后巷的阴影里，一道手电光亮起来：三长，两短。李重生回了两短一长。手电光熄了。苏晚晴从阴影里走出来，看到他全须全尾地站在雨里，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拿到了？“
“拿到了。……还见到一个人。“
“谁？“
“特别调查员。沈临渊。“
苏晚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放你走了？“
“嗯。他说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我。“李重生把那张撕下来的档案页递给她，“他还说，我爸的事，让我自己去查。“
苏晚晴接过档案页，就着手电的光看了一遍。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携带未知能量载体，北向撤离，去向不明。“
“北向……“她低声说，“边缘区以北，是荒原。荒原以北……“
“是什么？“
苏晚晴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档案你留着。这一页上的东西，先别告诉陈铁。“
“为什么？“
“因为陈铁跟你爸，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有些事，他不知道，反而安全。“
李重生把档案页重新叠好，塞进怀里。他站在雨里，雨水淋着他，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一行字，和那句“让人把你塞进地铁站“。
精灵伙伴爬回他的领口，用身体贴着他的脖子，暖和了一点。
李重生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档案页。纸已经湿了一半，但他摸得到那行字——那行他爸的名字。“爸。“他在雨里，很轻很轻地说，“你到底去了哪？“
档案页的边缘，在他手心的温度下，微微翘起。纸的背面，露出几行字——是档案最后一页的背面，他撕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的。
李重生就着远处的手电残光，看了一眼。那几行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钢笔字，笔画很稳：
“***，未死。北行，三号哨站。
——沈，2030年冬“
李重生看着那行字，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把档案页重新收好，走进废品站，走进黑暗里。
身后，雨还在下。
基地生活区的门口，小满缩在屋檐下，抱着一碗凉了的红薯粥，一直等到后半夜。她听见铁门响，睁开眼，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走进来，跑上去把粥塞进他手里：“大哥哥！趁热——啊，凉了。“她有些沮丧。
李重生接过碗，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凉了也好吃。“他喝了一口。红薯的甜味，混着雨水的腥味，在舌尖化开。“那颗糖呢？“
小满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草莓糖，糖纸已经皱巴巴的了：“我留着呢。等你回来一起吃。“
李重生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是他十年里，第一次在废墟里，笑出来。“好。等把故事讲完，咱们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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