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大将军府内，府门悬起红绸，廊下三十六盏灯笼全换了朱红，在暮色还未完全落下，那红光便从绢纱里透出来，将青砖地照成一片暗红。
正院锦和苑寝卧里却是暖融融的，木炭火在盆中烧的正旺，将北地冬日的寒气尽数挡在了门外。
宇文沐雪斜倚软榻，一袭雪白衣裙，腰只系了根金黄丝绦。
三十三岁的芳龄，面上不见半点风霜，反倒因年岁沉淀出一股成熟端庄。
大魏第一美人，这名头不是白叫的。
可若以为这位主母柔弱，那便错了！
管家贺拔舒常与人说，这位主母在仁慈与威严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否则也压不住府里三位各怀心思的姨娘。
“馨儿，大将军与轩儿还要多久回府？”
“禀主母，根据昨日皇宫通报，估摸着还有一个多时辰便到。”馨儿蹲在榻边替她穿绣花鞋，闻言抬头含笑回答。
宇文沐雪微微颔首，起身走到窗前。
“俊儿呢？怎么午后就没见到他。”
馨儿噗嗤笑道：“奴婢碰上二公子了，浑身湿得透透的，嘴里骂骂咧咧说，抓着小公子非把他屁股揍开花不可。”
宇文沐雪不禁抿嘴莞尔，二公子贺拔奎，刚满十六，生得虎背熊可性格直憨。
至于小公子贺拔俊……
门外忽然一串蹬蹬脚步声，跟小马驹撒欢似的。
“馨儿姐姐，你又跟母亲告我状啦？”一个眉清目秀八岁出头男孩跑进来，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今天二哥掉水里可怪不得我，是他自己非要追我，一脚踩滑栽进去的。”
“过来让母亲瞧瞧，打着你没有？”宇文沐雪招手。
贺拔俊颠颠跑过去行了个礼：“孩儿见过母亲！二哥那么大本事的人，哪舍得真打孩儿？他宁愿自己栽水池里也舍不得碰孩儿一根手指头。”
抬起头时露出抹狡黠的笑容。
宇文沐雪无奈摇头，揉了揉他头发说道：“快换身衣裳，陪母亲去前院接你父亲和大哥。”
贺拔俊乖乖点了点头。
这孩子五岁那年亲娘吴涵病故，过到了宇文沐雪膝下。
旁人都道他是府里最受宠的小公子，上头三个哥哥能躲就躲。
可没人知道，这孩子心里头压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吴涵咽气那夜，拉着五岁贺拔俊的手说了许多话……
告诉他不姓贺拔，而是姓陈；生父叫陈赟，是南朝汉人。
当年北人破邺城城，陈赟战死，怀着他的吴涵险些被魏兵糟蹋，是贺拔雄路过见她生得绝美，才救下带回府里。
五岁的孩子听得半懂不懂，隔了三年，那些话早模糊成一团影子。
可自打去年开始，他便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是另一个人，也叫陈俊，活在一个有铁鸟有铁盒子的世界，是一位外科主任医师。
梦越做越真，五岁那夜的碎话便从记忆底下慢慢浮上来。
但这些念头他一个字没往外漏过，平日照旧顽皮胡闹，夜里却常常睁着眼望帐顶出神。
“主母，宫里来人了，请您去前厅说有大事通报！”丫鬟青儿忽然进来禀道。
宇文沐雪心里猛地一沉，牵着贺拔俊的手便往外走。
来到正堂，宇文沐雪正要给两位天使行礼。
“夫人不必行大礼，今日不是来传旨的。”为首宦官搁下茶盏摆手，
“大将军北伐柔然班师回朝途中，在阴山以北漠南草原遭高车六万大军截断退路。高车依托阴山隘口封堵，柔然又纠集残部十万从后夹击，两边合围，大将军七万大军被困住了。”
宇文沐雪眼前骤然发黑，膝弯一软便要栽倒。
“母亲！”贺拔俊两只小手用力扶住她的胳膊。
“主母！”馨儿也从另一侧扑过来扶住。
宇文沐雪半晌说不出一个字，紧紧握住贺拔俊的的小手。
“夫人莫急，陛下已在集结援军，准备御驾亲征。朝中几位老将军联名上了折子，最快三五日便能发兵。”宦官见状赶紧起身。
馨儿与贺拔俊将宇文沐雪搀到椅上坐下。
贺拔俊爬上椅子挨着她坐，一只手始终拉着她的衣袖。
宦官起身告退时，宇文沐雪撑着椅背起身，一路送到府门外。
“扶我回锦和苑！”直到天使背影消失，宇文沐雪才开口道。
同一时辰，偏院竹和苑。
“二姨娘，大将军和大公子领军归朝半路，被高车截了退路，柔然也在后头合围。”丫鬟小红急匆匆进来禀报。
慕容兰听后从椅子站起来，赤着脚在地上踱起步来。
贺拔雄回不来，贺拔轩也回不来，那按鲜卑父死子继的规矩，就该轮到自己儿子贺拔奎了。
压了头顶十七年的宇文沐雪，到时候见了自己，也得低头唤一声“老夫人”。
想到这里，慕容兰忍不住露出得意微笑，那张美艳的脸透出几分冷冷的快意。
“小红，去把二公子叫来。”
贺拔奎撩着袍子闯进来，十六岁少年牛高马大，进来就端起茶杯要喝。
“娘，这么急叫我干啥？”
慕容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壶，让他坐好才开口道：“奎儿，你爹与你大哥被合围在草原上了。如果他们都回不来，你就是大将军府长子，家主之位就是你的。”
“那不是还有五弟吗？俊儿现在也是母亲养着。”贺拔奎眨了眨眼，提到贺拔俊，后背莫名发凉。
那孩子才八岁，鬼点子多得吓人。
慕容兰恨铁不成钢地冷哼道：“俊儿又不是宇文沐雪亲生的，名不正言不顺。我问你，你喜不喜欢宇文沐雪？”
贺拔奎脸上即刻红了。
那女人白衣飘然的样子他见过无数回，皮肤白得像初雪，美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女。
夜里胡思乱想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道影子。
慕容兰笑了起来，伸手拍拍儿子的脸道：“那就听娘的，你爹那边有老天爷做主，咱们只管等消息。”
锦和苑寝卧。
宇文沐雪靠在床头，眼眶通红却不曾落下一滴泪。
贺拔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安安静静陪着她。
“天使说陛下在集结大军，可京城到阴山最快也得半个月。”她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伸手将贺拔俊揽进怀里，“你父亲和大哥在草原上，粮草能撑几天？俊儿，你说母亲该怎么办？”
贺拔俊靠在她胸口，微微皱起小眉头。
脑子里翻涌着那些梦境碎片，阴山以北的地形、渗透突袭、声东击西。
忽然仰起小脑袋：“母亲，陛下领援军从京城过去肯定来不及。但俊儿有个办法，或许可以救父亲和大哥。”
宇文沐雪一愣，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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