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沐雪将怀里的小家伙搂得更紧了些，微微摇头道：“俊儿，沙场可不比你平时闹着玩。那是几十万大军结阵冲杀，你连阴山以北大草原都没去过，怎么会有办法？”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在京城贵族子女里是头号孩子王，领着一帮小跟屁虫调皮捣蛋。
可沙场终究是成年人的游戏，刀剑无眼，哪是一个八岁娃娃能懂的事。
贺拔俊从宇文沐雪怀里挣了挣，仰起脸认真地看着她。
“母亲您现在除了在家干着急，指望朝廷援军快点到，还有别的法子么？”带着试探的口气说道，
“您不如就当俊儿闹着玩，听我把话说完再做计较，成不成？”
宇文沐雪愣着他了他一会儿。
“好！”抬手擦了擦眼角点头答应，
“母亲信俊儿，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能救你父亲和大哥？”
“母亲有阴山以北漠南草原的舆图么？俊儿要先看到舆图才说。”贺拔俊眼珠转了转。
“母亲带你去父亲书房，大魏及周边舆图都在里头。”宇文沐雪站起身来，牵起他的小手走出寝卧。
馨儿跟在后面，望着前面一高一矮两道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古怪。
大将军书房的门被宇文沐雪推开。
馨儿在门槛外停住脚步，主子们议事的地方，下人不得擅入。
宇文沐雪将桌上烛台挪近，把角落里那卷牛皮舆图抽出来摊平。
舆图尺幅极大，几乎铺满了整张书案。
“俊儿，这就是阴山以北漠南草原及周边舆图！”宇文沐雪撑着桌沿低头看贺拔俊，“你说说看如何援救。”
贺拔俊爬上书案前的圆凳，俯身将舆图上的每一个标注仔细看过去。
他的目光从阴山隘口开始，沿着山脊向北扫，又折回来向南看河套平原的水系。
最后停在草原东面，一块标着“宇文部”的地界上。
那专注的样子，活脱脱是个正在推演战局的将领。
宇文沐雪没有催他。
这孩子认真起来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次，每回他露出这副神情，有可能说出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许久后，贺拔俊才抬起头，小手指向舆图上那个“宇文部”的标记。
“母亲你看，离父亲和大哥最近的，是外公的部落。骑兵急行军到阴山隘口，只需一天一夜。”他的手指顺着山势往南划过去，
“阴山以北是开阔的大草原，以南是河套冲积平原。只要越过阴山隘口这一片丘陵地带，父亲和大哥就能脱离包围圈，一路平安南归。”
宇文沐雪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心头微微一动。
“俊儿的意思是？”她沉吟着开口，
“让你外公宇文部族出兵，骑兵闪电奔袭阴山隘口，打高车人一个措手不及？”
贺拔俊点头。
宇文沐雪盯着舆图思忖了片刻。
这一手确实漂亮，绕过朝廷大军集结的迟缓，就近调动宇文部的骑兵，以快打慢直插隘口。
宇文沐雪貌双全的名声不是白来的，就算大将军贺拔雄，也不见得比她高明多少。
这孩子出的主意，竟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
“俊儿，你外公部族所有兵马加起来不到两万。这点兵力打过去，别说解围，恐怕连高车人的前营都冲不破。”可她随即又蹙起眉，摇了摇头。
贺拔俊从凳上跳下来，走到舆图侧面，踮着脚指向阴山隘口。
“母亲不必纠结兵力多少，外公带兵过去，不是要打退高车大军。”
宇文沐雪一怔：“那是什么？”
“骚扰，袭击！”贺拔俊说出意想不到的打法，
“让高车人不敢全力围攻父亲，只要高车大军被牵制住，柔然人单独不敢动手。没了夹击，父亲那边就能喘上气，拖到朝廷援军抵达。”
贺拔俊看着宇文沐雪表情，继续解释道：“外公部族出六千精锐骑兵就行，分两路。一路从西侧丘陵迂回插到高车大营后方放火，一路从正面隘口外头打一阵就跑。”
“打完就跑，绝不让高车人咬住。利用阴山隘口那些沟壑山梁来回穿插，牵着他们的鼻子在丘陵里兜圈子。”
“打得赢的小股追兵就吃掉，”
“以消耗高车军队为主，打不赢就立刻撤，换个地方再打。”
宇文沐雪听着听着，眼前越来越亮。
以消耗高车军队为主？
这种打法从没听过，史书上没有，贺拔雄更不可能想到。
“俊儿！”宇文沐雪弯下腰，一把将贺拔俊抱了起来，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
“这办法太好了！你在哪儿学来的这种战术？”
贺拔俊被她亲得往后仰了仰脑袋，笑嘻嘻地躲：“母亲还是想想怎么让外公出兵吧！至于俊儿怎么想到的，以后俊儿再细细说给母亲听。”
宇文沐雪定了定神，将他放回地上。
恢复了往日主母端庄，她也想清楚了：这孩子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宇文部族的骑兵动起来。
“俊儿说得对！”她低头将舆图收起放入怀里，
“母亲现在就派人去宇文部……不，旁人去说不明白，母亲亲自去找你外公。”
说完牵着贺拔俊的手大步走出书房，馨儿在门外猝不及防，赶紧跟上。
“馨儿，把管家贺拔舒叫来。”
贺拔舒来得很快，是个五十出头的老者。
宇文沐雪站在阶前，郑重吩咐道：“我要去一趟宇文部族，找我父亲出兵。府里的事暂时委托给你，一切开销先记着账，等我回来再看。”
贺拔舒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黑透了。
迟疑问道：“主母这会儿出门？可要走多久？”
“快则两天，慢则三天便回。”宇文沐雪看着他叮嘱， “记得，别向任何人提起我已出门。你先下去，替我备好快马。”
贺拔舒应声而去。
宇文沐雪转身进了偏间。
再出来时，那身雪白如仙的衣裙已经换下，贴身黑色劲装束紧了腰身。
“主母您现在就要走？”馨儿带点害怕站在门边，有些慌。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病重不能见人！有事可以让小公子拿主意。”宇文沐雪吩咐完，蹲下身，将贺拔俊拉到面前。
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碎发，轻轻抱了抱那小小的身子，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乖乖在家等母亲回来！”
贺拔俊仰着脸看她，用力点了下头：“母亲路上小心！”
宇文沐雪松开他，起身披好斗篷，提剑从大将军府侧门闪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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