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拔奎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他刚从竹和苑出来，打算去后院练武场耍几趟拳，拐过照壁就看见空地上那十来个孩子闹得正欢。
本想绕道走，可还没等他转身，贺拔俊的声音就响起来。
“敌军主力来袭！结阵，冲杀！”
贺拔奎还没反应过来，十多个小孩已经呼啦啦围了上来。
有举着小盾牌的，有端着长木棍的，有攥着短木刀的，将自己包围，阵型整得明明白白。
“五弟你想干嘛！”贺拔奎大叫，“二哥今日可没惹你！”
“敌人闯入军营，将士们别犹豫！”贺拔俊站在阵后挥着一面破布扎的小旗，嗓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听本将号令——长枪手出击，盾牌手护住前方，短刀手准备近身搏杀！”
那十几个孩子当真听话。
长木棍齐刷刷往前一递，戳在贺拔奎腿上腰上。
四个举着小盾牌的挡在前面，护住身后拿短刀的孩子，阵型严丝合缝。
贺拔奎想往旁边冲，可左面被盾牌手堵住，右面被四个拿长棍的小孩封了路，后面还有几个虎视眈眈举着木刀等着。
他转了两圈愣是突不出去。
“你们还真打啊！”贺拔奎急了，抬手要拨开戳过来的木棍，可一抬眼看清了那几个小孩的脸，举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打头那个小胖子是户部尚书家的孙子王凌，旁边瘦高个是兵部侍郎的儿子谢远成，后头那个圆脸的是工部尚书家的郑宇成。
个个都是当朝重臣的儿孙，他哪敢真动手？
可不动手更惨。
那几个长棍越戳越密，专往他膝盖窝和腰眼上招呼，疼倒是不太疼，可烦得他想骂娘。
他想往左边突，盾牌手顶上来了；想往右面冲，长棍又封住了路。
十多个小孩把他围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像个困在网里的傻鱼。
宇文沐雪站在廊下，起初只是静静看着。
可看着看着，她眼底那层疲惫的神色，渐渐被惊异取代了。
那几个孩子的走位进退有度，攻防转换之间竟颇有章法。
盾牌手挡在前面时，后头的长棍从两侧探出去戳刺，短刀手则贴着地面往前抢，专攻下盘。
她心里默默推算了一遍，若换作真正的敌军骑兵冲过来，这套阵法稍作变化恐怕当真能扛住。
她心头一凛。
这阵法闻所未闻，可拆解来看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俊儿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贺拔奎被围得晕头转向，终于瞅准一个空档要往外冲。
贺拔俊眼尖，小旗一挥大喊一声：“锯马腿！”
几根长棍齐刷刷扫向贺拔奎膝盖以下。
贺拔奎腿上一麻，膝盖发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十来个孩子一拥而上，压胳膊的压胳膊按腿的按腿，把他结结实实按在地上。
贺拔俊颠颠地走过去，蹲在贺拔奎面前，歪着脑袋笑嘻嘻地看着他。
“二哥，知道你今天犯了什么错不？”
贺拔奎被压得动弹不得，丧着张脸道：“五弟，你先放开二哥行不行？二哥这几天可没惹你啊！”
“是吗？”贺拔俊笑吟吟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昨日不知道是谁要拜见母亲，见到母亲也那么无礼！”
贺拔奎脸上腾地红了。
“二哥错了！”他连声求饶，
“以后没有母亲召唤，二哥再也不去拜见母亲了！你先放开我！”
贺拔俊正要开口，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带着怒气的女声。
“贺拔俊！你好大的胆子！大将军府内竟敢如此欺负兄长，就算告到主母那儿，你也有个不敬之罪！”
慕容兰提着裙裾快步走来，一张美艳的脸气得发白。
贺拔俊回过头，脸上的笑意半分没减：“二姨娘说笑了，二哥是陪我们打仗闹着玩呢，对不对啊二哥？”
冲着贺拔奎眨了眨眼。
贺拔奎后背一凉，那眨眼的动作他太熟悉了，每次这小子要作弄人之前就是这么个表情。
赶紧开口解释道：“娘亲别责怪五弟！是我自愿当敌军将领陪他们玩儿的！”
慕容兰气得嘴唇哆嗦，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怂样，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
被十几个八岁的娃娃按在地上，还主动替人说好话，她这当娘的面上实在挂不住。
“哼！”她狠狠瞪了贺拔奎一眼，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被个八岁的孩子拿捏得死死的！”
“二姨娘这话就说过了！”一道清冽的声音从侧廊传来。
宇文沐雪缓步走过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眉间那抹掩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
她今日穿着深紫色主母正装，步履不疾不徐，发髻上那根羊脂玉簪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母亲！”贺拔俊把小旗往旁边王凌手里一塞，转身朝宇文沐雪扑过去，抱住她的腰仰起脸来笑。
宇文沐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才将目光转向慕容兰母子：“兄弟之间闹着玩，热闹热闹不好么？长在一处玩，才能长感情。”
慕容兰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带着贺拔奎行了礼：“妾身见过主母，是妾身急躁了。”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宇文沐雪微微颔首，“没事你们就回去吧。”
慕容兰赶紧拉着贺拔奎离开。
贺拔奎低着头跟在后头，连头都没敢回。
贺拔俊从宇文沐雪怀里挣出来，转身朝那十来个孩子一扬手，小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本将命尔等就地解散！明日辰时还在老地方集结，本将有更重要任务交给你们！”
那些孩子呼啦啦一下子就散了。
王凌跑远时还回头冲贺拔俊喊了声“大将军明日可别忘了”，贺拔俊挥挥手回了句“忘不了”。
空地上只剩了宇文沐雪和贺拔俊。
宇文沐雪蹲下身来，双手撑在膝上与他平视，抿嘴笑了笑：“俊儿真像个小将军，比你父亲也差不了几分了。回去跟母亲说说，今日演练的是什么阵法？”
贺拔俊牵起她的手往锦和苑走，边走边仰头道：“俊儿梦里见的……没有名字，俊儿自己瞎叫它‘前盾后枪阵’。”
宇文沐雪听着，攥着他的小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前盾后枪阵，专门对付步兵骑兵都行。
这孩子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让她摸不着底了。
竹和苑里，慕容兰将贺拔奎摁在凳子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
十六岁的人了，被个八岁的孩子耍得团团转。
她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软下来道：“奎儿，你都十六岁了。有时候你真该学学贺拔俊，那鬼灵精怪的样子把你耍成这样。做事说话，多动动脑子想一想。”
贺拔奎低着头嘟囔：“娘亲，孩儿本来就不愿意想那些事，再说孩儿也没有五弟那么多鬼点子。”
慕容兰叹了口气：“那你不会躲着他？像你三弟四弟一样，尽量不跟他接触。等抓住机会了，狠狠整治他一回，让他以后见了你就怕，见了你就绕路走。”
贺拔奎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起身换衣裳去了。
慕容兰坐在凳上，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靠这个憨儿子是指望不上了。
自己一个人跟宇文沐雪斗，这些年从来没赢过。
必须找个帮手。
三房赫连敏，贺拔允那条毒蛇的娘亲，那女人也不甘心屈居人下。
四房野利芸态度暧昧，整日里不声不响，拉拢过来难说会不会反水。
但三房不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眼下大家共同的敌人是宇文沐雪。
只要宇文沐雪不倒，其他人再怎么争都是白费力气。
不如先联起手来把她扳倒，至于扳倒之后家主之位归谁，到时候各凭本事便是。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院子望向东南方向那座幽静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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