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宇文沐雪缓缓睁开眼睛，见怀里的小人儿还睡得正香。
贺拔俊脑袋埋在自己怀里，柔软的头发蹭着她颈窝，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
这孩子长得不像贺拔雄。
眉眼的精巧轮廓,倒像极了过世已久的吴涵。
宇文沐雪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念头。
想着想着，嘴角便浮起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
可那笑意没能停留太久。
今日还要入宫觐见皇帝，替宇文部族解释出兵理由。
清晨这点难得的柔情，容不得她享受太久。
宇文沐雪轻微地动了动身子，将贺拔俊往里面挪了挪，又缓缓抽出被他枕着的手臂。
袖口擦过他脸颊时，小家伙眯着眼睛哼唧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叫道：“母亲……俊儿还想睡……”
宇文沐雪弯腰在后背轻轻拍了两下，温柔轻声道：“俊儿睡，想睡多久都行,母亲有事要出去一趟。”
贺拔俊含糊地嗯了一声，小脸往枕头里钻了钻，又沉沉睡过去了。
宇文沐雪披上外衣，站在床前温和看了他片刻，才转身走向梳妆台。
今日换的是一身大将军府主母正装。
馨儿替她将长发仔细盘成高髻，插了一根羊脂玉簪，又在她眉心点了淡淡一点花钿。
镜中的人经过一夜休整，面色恢复了往日的莹润白皙，整个人容光焕发，贵气逼人，一眼看去便知是大魏第一等门第的主母。
可宇文沐雪自己看得分明。
自己那双美眸底下，那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愁还在。
在馨儿服侍下洗漱，再用早膳，只喝了半碗粥便搁了筷子。
“小少爷醒了好好服侍，让他吃好早膳再去玩。”宇文沐雪转头吩咐馨儿。
馨儿恭敬答应，忍不住问道：“主母这一去，何时能回？”
“宫里的事说不准，快慢由不得自己。”宇文沐雪理了理袖口，提起裙裾走出锦和苑。
贺拔舒已经将马车备好停在府门外，宇文沐雪踩着脚凳上车时，腿上的伤处牵扯了一下，她眉头微蹙随即松开，稳稳坐进车厢里放下了帘子。
马车沿着长街往宫城方向走，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辚辚声。
宇文沐雪靠在车壁上，脑中一遍遍梳理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如何开口，如何叙事，万一陛下不悦如何转圜，若是陛下不露神色又该如何应对。
今日这一趟不仅关乎大将军府，更关乎整个宇文部族的安危。
她必须从皇帝那里拿到准话。
宫门在望。
马车缓缓停稳，宇文沐雪扶着车辕慢慢下来，理了理衣襟走到门禁处。
“劳烦通禀，大将军府主母宇文氏求见陛下。”
守门的侍卫看清来人，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宫门内去了。
不多时，一名内侍跟着侍卫出来，朝宇文沐雪欠了欠身道：“夫人，陛下在文华殿，请随奴婢来。”
宇文沐雪随着内侍穿过两道宫门，沿着长长的廊道走向外朝附属殿。
文华殿门敞开，皇帝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表面上看不出喜怒。
宇文沐雪跨过殿槛，在御前五步外跪倒，恭敬磕头道：“大将军府臣妇宇文沐雪，见过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大将军夫人平身！”皇帝放下奏章，抬手虚扶说话，“夫人一早入宫见朕，可有急事？”
“陛下，前日天使来府通报，大将军被高车围困于阴山以北。陛下正在集结援军御驾亲征，臣妇在此谢过天恩。”宇文沐雪起身，微微屈膝行日常礼，
“然援军集结完毕到达阴山，最快也得十天。大将军与将士们危在旦夕，为解燃眉之急，臣妇自作主张，请宇文部族先行出兵援救。还请陛下恕罪！”
她说这番话时，目光始终落在皇帝脸上，留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皇帝听后沉默了片刻。
他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回原来的样子，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态度。
只淡淡开口道：“既然如此，何不先向朕请旨，再去宇文部调兵？”
“陛下恕罪！从天使通报那日算起，大将军被围已三日有余。若臣妇先行请旨再赴宇文部，往来至少耽误一日。大将军与将士们危在旦夕，当夜臣妇便策马赶往宇文部落求援。”宇文沐雪心中还绷紧，声音却稳住了。
“你知不知道，无旨调兵，形同谋反？”皇帝语气只是淡淡询问，没有任何态度。
宇文沐雪心中一惊，但镇定缓缓开口：“臣妇知道,若陛下要治臣妇的罪，臣妇甘愿领受。但请容臣妇把话说完，再定罪不迟。”
皇帝盯着她看了三息，往后靠了靠：“说说看!”
“臣妇父亲宇文寿，起初也责臣妇无旨出兵不合规矩。但臣妇向父亲细陈利弊，一旦我大魏六精锐被围歼，柔然与高车必然趁胜南下，届时大魏面对两国大军压境，将陷于异常被动。臣妇恳求父亲为朝廷将士，为大魏安危着想先行出兵，由臣妇回京向陛下请罪。”
皇帝依旧是那副不露声色的模样，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听宇文沐雪讲述过程中，偶尔皱眉，偶尔舒展，却始终没给出半分肯定或否定的表示。
过了好一阵，才微微点头道：“朕知道了，明日朝廷先锋援军开拔，后日朕将亲率大军北上，你先回府等着消息吧！”
皇帝摆摆手，示意内侍送她出殿。
宇文沐雪心里那块石头没能落地。
没有从皇帝口中听到任何明确的态度，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嘉许，只是一句“先回府等着”。
宇文沐雪依礼谢恩，转身随着内侍往外走，虽然脚步沉稳，心却悬在半空。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皇帝确认四下无人，才慢慢靠回椅背，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自言自语般地开口：“你出城那晚朕就知道了，朕也想下旨调部落兵，可怕的是那些部落各怀心思，有的趁火打劫向朕索要好处。”
“不过现在不能说透，等大军解了围、救出人再说。”
马车里，宇文沐雪闭着眼回忆文华殿中的每一个细节。
皇帝全程神色不露，可自己留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自己说到“恳求父亲为朝廷将士，为大魏安危着想先行出兵”时，皇帝眉间那一下微蹙随即舒展，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被说中心事的舒展。
宇文沐雪反复咀嚼着那个动作，越想越觉得，皇帝至少八成以上是赞同宇文部族出兵的。
或许只是不便当面夸赞，或许要等战后才能表态。
车轮驶过长长的御街，拐进大将军府所在的那条巷子时，宇文沐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进入府门，十多个年纪差不多孩子正闹腾成一团。
领头的那个身影小小的，手里举着一根削得溜光的木棍当作长枪，身侧十来个孩子有的举着木剑。
有的擎着破布条扎的旗帜，分成两拨在门前的空地上来回冲杀。
贺拔俊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正指挥着身后几个孩子往左翼包抄。
他喊了一声“压上去”，那几个孩子就举着木刀呼啦啦往前冲，把对面一拨冲得七零八落。
宇文沐雪不由得停下脚步。
自己站在廊下望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让身边丫鬟不要出声，静静观察这小人儿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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