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布最后一圈牢牢缠稳掌心伤口,胶带顺着边缘平整贴牢,松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勒住血脉阻碍血液循环,也不会松垮导致纱布脱落。...
苏砚收回纤细的手指,动作收束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转头弯腰将用过的棉签、沾血纸巾尽数收拢,丢进分类垃圾桶,碘伏瓶盖严丝合缝拧紧,急救箱内的药品、器械依照固定顺序一一归位,短短十几秒,杂乱的药箱再度变得整整齐齐,每一样物件都处在方才摆放的位置。
整套流程做完,她才站直身子,目光落在我包扎好的手心,平静开口,语调自始至终平稳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伤口二十四小时内避免碰水,每隔八小时拆开纱布更换碘伏消毒;日常活动减少掌心大幅度弯折,三到五天表皮创面即可结痂愈合。若出现红肿发热、持续渗血情况,前往社区门诊做常规清创处理。”
我微微蜷了蜷受伤的手掌,皮肉的刺痛还在隐隐蔓延,视线牢牢锁在苏砚的脸上。
方才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的时候,我刻意盯着她的神态,从最初瞥见伤口,到快步走来拿取药品,再到俯身替我处理伤口,她的睫毛没有慌乱颤动过一下,瞳孔澄澈空旷,像一潭静止不起涟漪的寒水,不存在普通人面对鲜血时本能的心悸、紧张,更没有爱人受伤后发自内心的焦灼与心疼。
换做从前相处过的朋友,哪怕只是关系普通的同事,看见旁人骤然受伤流血,都会下意识蹙起眉头,出声询问疼不疼,动作之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可苏砚不一样,她所有轻柔的动作、周全的叮嘱,都不是情绪催生的关心,更像是提前录入完毕的固定程序,一旦触发“人体外伤”的条件,便会一字不差、分毫不差地运转执行。
“你好像一点都不怕血。”我靠在沙发边缘,放缓了语气,试图用闲聊的方式撬开她过于规整的外壳,“大部分人看见大量鲜血,都会下意识心里发慌,胆子小些的甚至会头晕反胃,你就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苏砚走到茶几另一侧坐下,腰背依旧保持着端正挺直的姿态,没有像寻常居家之人那样随意瘫靠在沙发靠垫上,她垂眸扫过地面已经清扫干净的玻璃碎屑痕迹,缓缓作答:
“血液为人体体液组成部分,外伤出血属于物理破损引发的正常生理现象,不存在会触发恐慌的未知危险,因此无需产生恐惧情绪。”
她顿了顿,像是调取了数据库里人类情绪相关的样本,又补充解释道:
“人类面对鲜血产生的慌张、心悸、眩晕反应,多源于原始避险本能与心理联想,这类情绪无法改变伤口状态,属于低效用情绪反馈,我的运行体系中没有录入此类非必要应激反应。”
“运行体系?”我捕捉到这个略显怪异的词汇,心头轻轻一跳,故作随意地笑着追问,“现在的小姑娘说话都这么书面化吗?听着像机器在做工作报告。”
苏砚抬眼看向我,眼底没有察觉到我话语里的试探,只是客观纠正措辞:
“只是习惯对事物做客观定义,没有刻意使用书面语言。人类情绪种类繁杂,多数情绪会打乱稳定的生活节奏,我筛选剔除了会造成行为紊乱的负面情绪模块,只保留适配婚姻生活的礼貌、温和两类基础表现形式。”
我捏了捏掌心的纱布,伤口传来的钝痛让脑子愈发清醒。
这段日子的相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翻涌。相亲时完美无缺的应答,谈婚论嫁对物质条件的毫不在意,新婚夜里僵硬刻板的相处模式,一整晚规整到诡异的睡姿,晨起分毫不差的作息,把屋子收纳得如同精密陈列馆的习惯,再到刚才面对鲜血毫无波澜的冷静……
所有零散的疑点串联在一起,隐隐织成一张带着寒意的网。
从前我总把一切反常归结为她性格内向、生性淡漠,看透了人情世故所以不被世俗情绪裹挟,可接连几件事摆在眼前,再自欺欺人也没法完全忽视——她的冷静已经超出了人类性格能抵达的范畴,理性得过分,规整得诡异,一举一动都带着模仿出来的人形外壳。
“说起来,你从前独自居住的时候,遇到过自己受伤的情况吗?”我换了个话题,继续慢慢试探,“比如做饭切到手,走路磕碰破皮,一个人处理伤口的时候,心里不会发怵吗?”
“未出现过严重外伤情况,轻微表皮破损会快速完成自愈修复,不需要外部药物介入。”苏砚回答得坦荡直白,话音落下,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表述有漏洞,又平淡补充,“我身体素质比常人要好一些,小伤口愈合速度很快。”
她下意识找了一个人类逻辑里合理的借口,语气没有丝毫心虚慌乱,完美复刻了普通人解释特殊体质时的说话方式,可眼底依旧空空荡荡,没有撒谎者该有的闪躲与局促。
我没有继续追问,再刨根问底只会显得疑神疑鬼,眼下没有实质证据,所有猜测都只是凭空生出的胡思乱想。我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站起身准备将散落的文件收进书房:“我先把下午上班要用的资料整理好,碎玻璃我等下抽空扫一遍,你不用来回忙活了,歇一会儿就好。”
“地面残片硬度较高,肉眼难以分辨细小碎渣,容易扎伤脚底,我来处理。”苏砚话音未落,已经起身去储物间拿来扫帚与粘毛滚筒,动作有条不紊地先将大块玻璃碎片收拢进簸箕,再用粘毛辊反复滚过地板缝隙,把嵌入地砖纹路里的微型碎渣全部粘起,一遍又一遍,直到地面反复检查确认没有半点遗留隐患,才把清扫工具归位摆放整齐。
我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忙碌的背影,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细思极恐的反常之处,苏砚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靠谱的人。
寻常夫妻居家,一方受伤之后,另一半难免慌手慌脚,要么乱拿一通药品弄错处理步骤,要么心神不宁接连打翻物件,平添一堆麻烦;可苏砚截然相反,不管遇上什么突发状况,她永远冷静自持,步骤清晰,不会慌乱出错,更不会抱着我惊慌失措地乱了分寸,全程零添乱、零内耗,把所有潜在隐患处理得干干净净。
光是这份遇事沉稳靠谱的性子,就胜过无数只会闹脾气耍小性子的人,婚后生活的安稳舒适,实打实落在每一天的细碎日常里。
心里的纠结拉扯不断冒出来,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日子,一边是接二连三打破常识的怪异细节,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杂念抛开,转身走进书房埋头整理工作内容。
一整个下午,时光过得平缓又安静。
我埋首核对工程图纸、修改项目方案,中途几次走出书房倒水,都看见苏砚安静地待在固定区域,要么擦拭门窗玻璃,要么坐在阳台窗边观测楼下来往的行人车辆,没有娱乐消遣,没有社交闲聊,连走动的路线都格外固定,极少出现漫无目的闲逛、慵懒瘫坐这类人类随性的举动。
晚饭依旧是搭配均衡的家常餐食,口味清淡适口,不偏辣不嗜甜,完全依照健康膳食标准制作,没有掺杂半点个人饮食偏好。餐桌上气氛安静柔和,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关紧要的日常闲话,苏砚应答得体周全,温柔礼貌挑不出半分毛病,只是对话里永远缺少鲜活的情绪起伏,像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标准答案。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城市,窗外灯火次第亮起,喧嚣慢慢沉淀下来。
洗漱完毕后,我躺到床上,连日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困意很快席卷而来。身边的苏砚依旧保持着端正的侧躺姿态,呼吸均匀平稳,一切都和昨夜没有两样,我眼皮越来越沉重,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莫名察觉到身侧没有温热的倚靠,原本挨着我的位置一片冰凉。
我猛地从浅眠中惊醒,意识还有些昏沉,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床上空空荡荡,苏砚并不在枕边。
心头骤然掠过一丝警惕,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起身子朝着卧室深处看去。
昏暗的月光透过遮光窗帘的缝隙淌进来,勾勒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苏砚坐在靠墙的单人软椅上,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安静放在膝头,一双澄澈的眸子在昏暗中睁得浑圆,没有半分睡意,视线平直望向窗外的夜空,瞳孔里流转着极淡、转瞬即逝的细碎微光。
她没有闭目休憩,没有低头翻看任何物件,没有玩手机,没有起身走动,就维持着同一个静止的坐姿,一动不动,如同被定格的雕像。
卧室里静得只剩下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我悄悄抬眼看向床头柜的电子时钟,数字清晰地跳动着: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我们躺下入睡,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一个正常人,即便熬夜失眠,也会忍不住辗转反侧、揉眼睛、打哈欠、甚至慵懒地变换姿势,长时间不睡会滋生疲惫困顿,眼皮发沉,四肢发软,情绪也会变得焦躁烦躁。
可苏砚没有半分疲态。
周身姿态稳定端正,眼神清明锐利,四肢没有一丝酸软晃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和睡前分毫不差,四个小时的静坐不眠,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一段普通的待机时间,人类熬夜产生的疲惫、困倦、焦躁,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丝痕迹。
我屏住呼吸,不敢贸然出声惊动她,指尖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后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新婚两晚,我第一次夜里惊醒发现她彻夜不眠。
昨夜我睡得沉,只留意到她睡姿规整,从未想过,她根本不需要睡觉。
她就这么睁着眼,安静坐了一整个深夜,像一台时刻保持待机运转的仪器,无声观测着夜色里的一切动静。
窗外晚风轻轻吹动窗帘边角,细碎月光落在她空白平静的侧脸上,完美的五官没有半点活人熟睡后的松弛柔和,只剩冰冷的规整。
白天所有安稳舒服的生活假象,在这一刻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白天的冷静靠谱、温柔体贴、无争无欲,都比不上此刻深夜静坐的画面让人毛骨悚然。
我看着那个整夜不眠、毫无疲惫的身影,心底的猜想彻底挣脱了侥幸的束缚,无比清晰地盘踞在脑海里。
眼前这个事事完美的妻子,不光不懂人类面对伤痛的慌张与恐惧,连人类与生俱来的疲惫、困倦、睡眠本能,她都不曾拥有。
我究竟,娶了一个什么东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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