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芯涩得要命。
沈既白把铜钥匙往锁孔里怼了三回,才听见“咔嗒”一声。推门的动静跟老痰卡嗓子似的,嘎吱嘎吱,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他往后退了半步。
灰尘扑面。
哪是什么薄薄的浮灰,实打实一堵灰墙糊脸上。沈既白拿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等了十几秒,眼泪都呛出来了。
操。
三个月没回来,拾遗阁快成坟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想进,腿有点发沉。爷爷走的时候他在外地,帮一个客户看明清瓷器,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人已经凉了。殡仪馆的冷柜拉开那一刻,他腿就软过一回。
现在这铺子一开门,那种感觉又来了。
说不上来。有点闷。空气沉,光线沉,连灰尘落下来的速度都沉。
柳三娘从隔壁探出头来:“小沈啊?”
“嗯。”
“吃了没?三娘给你热碗汤?”
“不用,我就是来收拾收拾。”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便缩回去了。她大概觉得他脸色不好看。也正常,任谁三个月没踏进爷爷的铺子,脸色都好不了。
沈既白深吸一口气,迈进去了。
脚底下嘎吱响,地砖缝里长着青苔。铺面不大,五六排老榆木货架,榫卯结构,结实。玻璃柜台落满了灰,上面搁着几件瓷器铜器,灰扑扑的,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墙角那座落地钟还在。
钟摆停了,指针定在三点十七分。
沈既白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三点十七。他记得爷爷的住院通知单上写的是下午三点二十进的抢救室。
巧合。
肯定是巧合。
他伸手拍了拍最近的货架。指尖划过去带出一道亮印子,印子两边的灰立刻又慢吞吞地往中间合。
走到瓷器区,随手拿起一只青花碗,翻过来看底足。胎质还行,画工糙,清中期民窑的东西。三四百块的事。旁边一只粉彩花瓶,颜色鲜亮,花叶转折僵硬得要命,贴花不是手绘。架子最上层搁着一只小罐,青花缠枝纹,盖子上有个缺口。他踮脚拿下来看了看,罐底有款,“大明成化年制”。
假的。
款识写得太规矩了,成化的款没这么工整的。而且底足的圈足切削方式不对,现代机器切的。但罐子本身有些年头了,可能是清仿,值个千把块。
“爷爷,您这鉴定水平也不行啊,成化款写成这样您没看出来?”
没人应。他把罐子搁回去。
他又看了看那只粉彩花瓶。瓶底有个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拿指甲盖顺着裂纹划了一下,裂纹很深,贯穿了整个底足。
这花瓶不值钱了。
他把碗搁回去,接着往里走。铜器区东西少,几枚铜钱一只铜手炉,铜钱都是普品。手炉有点年头,包浆匀,他掂了掂,分量够。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
账本。
爷爷的账本跟他的人一样邋遢,字写得龙飞凤舞,有些页沾着茶渍,有几页干脆被油渍糊透了。进货出货赊账垫付,每一页密密麻麻,但算账方式极其随意,有些只写金额不写日期,有些只画个圈代表借出去了。
沈既白拿手机计算器按了三轮。
三十万。
“三十万?”
他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摔,灰扬起来呛得他连咳两声。
爷爷,您做的是古董生意还是慈善事业?进货欠款,房租水电,还有三笔不知道借给谁的钱,连个欠条都没留。三十万。他上哪弄三十万去?把铺子卖了都不够。
他翻到最后几页。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字他认不出来。最后一页写了日期,三个月前。那是爷爷住院之前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铜镜未了。”
铜镜未了。什么意思?
他蹲在柜台后面,拿手搓了一把脸。
手心凉凉的。
深秋的傍晚,铺子里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照进来,把货架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既白蹲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
谈不上什么宏大决定,就觉得总不能就这么走了。账还没算清楚,东西还没清点,爷爷的东西还在。而且说实话,他现在出去找房子也得花钱。先在这儿住几天,不花钱。
穷人有穷人的活法。
他把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擦干净,按品类归置好。铜器归铜器,瓷器归瓷器,杂项归杂项。有些东西他拿起来会多看两眼,凭直觉判断一下年代和真假,大多数是真品但算不上精品,几件一眼假的赝品被他扔到一边。
擦到柜台最里层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壳的东西。
手札。
爷爷的手札。
一本牛皮封面的本子,巴掌大,边角磨得发白。沈既白记得这本子,小时候爷爷就放在柜台最里面,他偷看过一回,被逮住挨了一顿骂。“大人的东西不许碰。”
他把本子抽出来,牛皮封面入手干涩,比预想的轻。
翻开。
爷爷的字他认得,瘦金体,笔锋犀利。但这一页写得比平时慢,笔画之间有细微的颤抖。
“小白。”
就两个字。
沈既白的手指一紧。
“如果你看到了这本笔记,说明拾遗阁选择了你。”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拾遗阁选择了你。
没说“你继承了拾遗阁”,也没说“你接替了我”,说的是拾遗阁选择了你。爷爷这辈子说话就这德行,绕来绕去的,把简单的事说得跟算命似的。
他往后翻。也是给他的,但内容更晦涩,什么“器有灵则执生,执不化则隙长”,什么“三忌四不可”,像是某种规矩或者口诀。沈既白看了两遍,没看懂。
开始画了些图。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器物的示意图。旁边标注了年代和名称,他认出了“宣德铜镜”“定窑瓷枕”之类的字样。有些器物旁边画了个圈,有些画了个叉。圈和叉代表什么,他猜不透。
有一页的角落写了句话,字迹特别小:“小白不喜欢这些东西。最好别让他碰。”
沈既白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爷爷。您还真说对了,我是真不喜欢。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裤兜里。
回头再看。
他现在只想干两件事:第一,把这铺子收拾利索,能卖就卖,卖不掉就先租出去;第二,想办法把那三十万还上。他学的是文物鉴定,干的也是这行,虽然被翰海国际封杀了,但手艺还在。随便找个城市开个鉴定工作室,总能活。
至于拾遗阁选择他这种鬼话。
不信。
他把落地钟上了发条,钟摆晃了两下,开始走了。三点十七。他把手表对准了时间。
收拾到一半,他去后院看了看。后院有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纸箱和一只缺了腿的条凳。
后脖颈突然凉了一下。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十月的傍晚,没风。
沈既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后院的门开着,能看到铺面的柜台。柜台上灰已经擦了一半,落地钟的钟摆在晃。
他搓了搓后脖颈,回了铺面。
天色已经暗透了。他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只老式台灯,插上电,暖黄色的光勉强照亮了柜台周围两三米的范围。
继续收拾。
擦到柜台后面的墙壁时,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幅旧画。
之前没注意到,被灰和暗影遮住了。
画不大,三尺来高,装裱陈旧,绢面上落了层厚灰。沈既白拿抹布把灰擦了擦,露出一幅仕女图。
工笔仕女。
画上的女人侧身而坐,发髻高挽,眉目清秀,穿着一身说不清朝代的衣裳。画风古拙,跟常见的明清仕女路子不一样,倒更老些。
沈既白多看了一眼。
跟画工没关系。工笔仕女他见多了,这幅算不上精品。但画上女人的表情有点怪。她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他在笑什么?
沈既白盯着那幅画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摇了摇头。
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搓了搓,把台灯挪了个位置。
灯照过来的时候,画上的仕女似乎也在朝他看。
眼花了。
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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