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是被一声脆响惊醒的。
不对,他没睡着。他靠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捏着抹布,台灯歪在胳膊肘旁边,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
那声响是从铜器区传过来的。
“咔。”
就一声。不大,但在空旷的铺子里格外清楚。金属碰木头的声音。
沈既白睁开眼,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十一点四十。
操。他居然睡了快两个小时。
他撑着柜台站起来,后脖颈僵得像根铁棍,转个头都嘎嘣响。台灯的光晃了他一下,他眯着眼往铜器区看。
货架上东西都在。
铜钱,铜手炉,铜壶。
还有那面铜镜。
他记得之前收拾的时候,铜镜放在铜器区最上面那层货架的角落里,镜面朝墙搁着。爷爷的东西,他还没仔细看过。
现在铜镜不在货架上了。
它在柜台上。
沈既白愣了两秒。他走过去,柜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水渍,铜镜就搁在水渍旁边,镜面朝上。
他没动过这面镜子。
铺子里也没别人。
沈既白站在柜台前面,盯着那面铜镜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伸手把镜子拿起来。
铜镜入手的那一刹,他指尖一麻。
跟静电那种刺完全不同,凉意直接从指尖往手心里钻。跟冬天摸铁栏杆似的,但比那更深。凉意顺着指节往掌心走,走到手腕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
镜子比预想的重。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铜镜背面有纹饰,缠枝莲纹,铸工精细,包浆厚重均匀,绿锈深入肌理。他拿拇指蹭了蹭锈面,锈是硬的,不剥落。
明代的东西。
宣德年左右。这种缠枝莲纹的铜镜他在学校标本室里见过类似的,断代不会有太大偏差。市场价不好说,看品相。如果镜面没有严重氧化的话,至少值个万把块。
他把镜子翻回来看正面。
镜面氧化得厉害,灰蒙蒙的,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沈既白凑近看了看,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脸。
他下意识拿抹布去擦镜面。
这一擦就出事了。
镜面氧化层被擦掉一小块,露出底下还算光亮的铜面。就在他擦第二下的时候,手指一滑。
“嘶。”
铜镜边缘有道毛刺,割在他食指侧面。不深,但立刻见了血。一滴血珠冒出来,正好落在镜面上。
血渗进去了。
压根没往边上流,直接被铜面吸了进去。沈既白眼睁睁看着那滴血在镜面上扩散开,跟滴在宣纸上的墨似的,洇成一片暗红色。
沈既白猛地松手。
铜镜咣当一声摔在柜台上。
他后退一步,把流血的手指攥在另一只手里。
然后他眼前的东西开始不对了。
铜镜表面。
那团暗红色的血迹在动。没蒸发也没凝固,在旋转,缓慢地,从中心往外旋转。镜面上一圈一圈地泛起涟漪,铜面变得跟水面一样。
鸡皮疙瘩从手肘内侧一路窜到肩膀。
沈既白的脑子在那一刻空白了大概两秒。就两秒。然后他听到自己说了句:“操。”
镜面不反光了。
它变成了一扇窗户。
沈既白看见了另一个画面。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什么东西。光线昏暗,像油灯。有一面墙,土墙。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桌前。背影。头发挽着,穿的衣服颜色很深,看不清纹样。她面前好像放着什么东西,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在哭。
沈既白想看清她的脸。她始终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能看到她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划着什么。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跟铺子里的檀香和旧木头味完全不同。另一种味道。潮湿的泥土,烧过的柴火,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腥气。
那女人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好像在说什么。嘴巴在动,但沈既白听不清。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里面擂鼓。
然后画面碎了。
跟玻璃炸裂一样,所有影像一下碎成渣。沈既白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身后的货架。货架晃了一下,上面的铜壶咣里咣当响了几声。
铺子里恢复了正常。
台灯,柜台,铜镜。铜镜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沈既白撑着货架站稳,大口喘了两下气。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那面铜镜。
铜镜没有动。
“我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有点发抖,“要不要去挂个脑科?”
没有人回答他。
他等了几分钟。心跳慢慢降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手指还在抖。
他走过去。
铜镜还在柜台上。他拿抹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镜面的边缘。
什么也没发生。
凉的。正常的铜的触感。
沈既白松了口气。他把抹布拿开,直接用手掌贴上了镜面。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看吧。”他自言自语,“就是擦灰的时候眼花了。最近没睡好。”
他拿起铜镜想放回货架上。
然后他看见了。
铜镜的碎片。
柜台上,原本完好的铜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裂成了七八块碎片。他之前没碰碎过这东西。他拿抹布擦的时候还好好的。
碎片在动。
沈既白的手一松,铜镜碎片散落在柜台上。
他看着。
碎片在移动。
缓慢地,一块一块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跟被磁铁吸似的。
最大的一块碎片从柜台左边往中间滑,滑动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跟砂纸磨桌面差不多。另一块小的,从右边滚过来,滚到中间时停住了,抖了两下,跟旁边那块对上了茬口。
沈既白的手心开始冒冷汗。
他想走。腿不听使唤。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跑。往门外跑。跑到巷子里,跑到大街上,跑到人多的地方。
他没跑。
跟勇敢没关系。腿软了,跑不动。
三秒之内,所有碎片聚到了柜台中央。它们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裂缝处渗出一丝暗红色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铜镜复原了。
完好无损。连那道被他擦出来的氧化层都回来了。
沈既白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先活着再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绝对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不对。非常不对。
他转身想去拿手机。手机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他绕过去,拿起手机,手指头划了三次才解锁。
屏幕亮了。没有信号。
不对,有信号。一格。但他打不开拨号界面。屏幕卡在那里,壁纸是默认的深蓝色,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五秒的呆。
然后他抬头。
镜面上浮现出字。
没刻,没写,从铜面内部直接渗出来的。跟血从皮肤下面冒出来一个道理。
三个字。
很模糊,笔画扭曲,但沈既白还是看清了。
“帮我……打开那封信……”
他盯着那行字。
字在慢慢变淡。几秒钟之后就完全消失了,铜面恢复了原样,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出来。
沈既白站在柜台前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凝固了。
信?
什么信?
他走到门口,想推门出去透透气。手搭在门栓上,又缩了回来。
外面也是黑的。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大灯扫过来,在墙上画一道白光,然后继续黑着。
他不想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比起巷子里的黑,铺子里这点台灯的光反而让人安心。
他回到柜台前,搬了把椅子坐下,离铜镜远一点,但又能看着它。
“我大概真的需要去看医生了。”
他抱着膝盖,盯着那面铜镜。
铜镜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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