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锁在暗格里搁了一夜,沈既白没睡好,梦里全是那双手,从女人怀里往外拽孩子的手,粗糙的,骨节粗大的,拽得很紧。
早上起来头疼,枕头上有干掉的暗色痕迹,刷了两遍牙嘴里还是觉得有股铁锈味。
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手札,银锁搁在旁边,白天看着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老银器,昨晚那些事好像没发生过。但沈既白记得清楚,五层执念,爷爷的十个字,还有一鼻子血。
他开始往前翻手札,翻到一本夹在中间的散页,没有日期,上面写的是关于多层执念的。
"器有执念,叠者为纹。纹有深浅,层有厚薄。一层者如浅水,可探。二层者如深潭,需慎。三层以上,非寻常手段可解。"
后面还有一段。
"五纹锁,纹纹相扣,解一层见一层,最深层是锁心。锁心不破,余纹不散。"
沈既白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纹纹相扣,解一层见一层,昨晚他只碰到第一层就出来了,底下还有四层,连第二层的边都没摸到。
散页背面还有字,写得很小。
"通灵多层之器,切忌贪进。一通一歇,歇够三日方可再入。强行深入者,轻则伤神,重则迷失。"
三日,昨晚是第一天。
上午十点,苏晚棠来了,穿了件灰色卫衣,进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沈先生,早。"
"都十点了。"
"我早上去了一趟档案馆。"她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掏出笔记本和几份复印材料,"柳树巷的陈家族谱找到了一部分,道光年间的。"
沈既白嗯了一声。
苏晚棠翻了几页笔记本,忽然停下来。"你鼻子怎么了?"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子里塞着纸巾,早上起来塞的,忘了掏,不动声色地把纸巾抽出来揉成团塞进抽屉。"上火。"
苏晚棠看着他,T恤领口还有点没洗干净的暗色印子,眼底下青了一圈。"你昨晚没睡?"
"做了个梦。"他把话头掐了,"你看你的族谱。"
苏晚棠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但笔一直搁在桌上没动。
下午四点她走了,沈既白上板子泡茶坐回柜台前,想了很久。
手札说三日一歇,但爷爷也说了,五纹锁最深层是锁心,锁心不破余纹不散。第一层只看了个开头,连那个男人在念叨什么都没听清,要是每层都这么磨,得通多少次。
况且每通一次,身体反应都在加重。
不看了?把锁还给陆九,让他告诉方老太太另请高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掐了,爷爷三十年前没能处理的东西传到他手上了,他要是也处理不了,这把锁就永远是个隐患。
等到九点半,等到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等到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清清楚楚。
银锁开始震了。
他走到柜台前,锁体在棉布上轻颤,频率跟昨晚差不多,叮的一声从远处传来,尾音拖得很长。
他伸出手,指尖搭上银锁,昨晚的感觉就回来了。
第一层很快穿过去了,中年男人的画面一闪而过,油灯,灰布长衫,抖动的双手,沈既白来不及细看,意识就被拽着往下沉。
第二层。
他先看到一双手,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虎口有个茧,在折叠一块土黄色的粗布。
画面拉远,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梳着简单的发髻,靛蓝色棉布衣裳,袖口挽了一截,脸上的轮廓看不清,像蒙了层纱。
她怀里抱着个婴儿,很小,裹在碎花薄被里,只露出一张脸,孩子没哭,眼睛闭着,小拳头攥着,搁在女人胸口。
女人在哄孩子,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轻轻拍,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然后画面变了,有人在拽她。
画面本身在剧烈晃动,像镜头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沈既白的太阳穴又开始跳,后脑勺发紧。
女人在往后退,孩子在哭,碎花薄被掀开了一角,女人的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有人在前面拉孩子,只能看到几双手,粗糙的,骨节粗大的,有一只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些手从女人怀里往外拽,女人弯着腰,整个人被带得往前倾。
沈既白听到一声尖叫,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炸开的,他咬住了舌尖。
画面稳了一点,女人站在一条土路前面,路窄,两边是田,远处几间房子,天快黑了,光线暗得发黄。
孩子不在了,女人的手空了,手指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弧度。
然后她开始跑,跌跌撞撞,布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沈既白的意识跟着她往前冲,两边的田地变成模糊的色块往后退。
村口,有人拦住了她,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人影挡在路中间,女人往前冲,被挡住了,她像被什么东西弹回来一样,踉跄了两步。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银锁。
她把锁挂在路边的一个包袱上,土黄色粗布包袱,系带很紧,她的手指在锁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画面碎了。
沈既白被弹出来了,整个人往后仰,椅子翻了,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地砖上,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胃里有东西往上翻,他侧过身趴在地上,呕了出来,内脏在翻,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胃里搅了一把,吐出来全是酸水,呛得眼泪直流。
手心是凉的,凉得往外冒汗,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地砖的凉气从脸上传到骨头里,他打了个哆嗦。
"沈既白?"
他僵住了,这个声音不是从画里传来的。
苏晚棠站在门槛里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盒盒饭。
她看着趴在地板上的沈既白,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呕吐物。"你需要去医院吗?"
"不用。"他哑着嗓子说,"缓缓就行。"
"你这不是缓缓的事。"她的语气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昨天鼻血,今天吐,你碰那把锁就会这样,对不对?"
沈既白没说话。
"我下午本来走了,走到巷子口想起族谱上有段话想问你,就回来了,你板子没上严,我从缝里看到你坐着,就没敲门。"她停了一下,"然后你就开始了。"
他闭上眼,后脑勺在地板上靠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
"那些古董上面,"他开口了,声音涩,"有残留的东西。"
"什么东西?"
"情感印记。"他选了个词,"器物经手的人多了,上面会留下痕迹,很强烈的那种,我能感知到。"
"感知?"苏晚棠眉毛动了一下。
"就是一种感觉,很弱,不稳定,时有时无,手碰到器物能看到一些东西,画面,声音,断断续续的,跟电影里的那种不一样。"
苏晚棠没立刻说话,她蹲在两米外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所以你碰到那把锁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一个女人,"他说,"抱着个孩子,清代装扮,年轻,孩子在哭,有人把孩子从她怀里抢走了。"
他说得慢,不是因为回忆,是因为每说一句画面就回来一次,那个女人空着手站在土路上的样子,手指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弧度。
苏晚棠站起来了,走到八仙桌旁边,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来回走了两步。
"锁,"她忽然说。
"什么?"
"你刚才说那把锁。"她转过身来,"在民俗学里,锁的含义不只是装饰,清代有一种习俗,孩子被送走的时候,家人会在孩子身上挂一件信物,最常见的是锁。"
沈既白看着她。
"锁在民间信仰里有'留住魂魄'的意思。"苏晚棠的语速快了起来,"长命锁的本意就是这个,给小孩锁住命,别让魂魄跑了。但如果孩子被送走,锁的含义就变了。"
"变成什么?"
"变成'别走'。"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是一种挽留,家人没办法留住孩子,就用锁来象征性地留住,锁在身上,魂就还在。"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
沈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是凉的,汗干了,留下一层黏腻的触感。
那个女人把银锁挂在包袱上,孩子已经不在怀里了,她把锁挂在孩子的东西上面。
别走。
他把手札翻到银锁那一页。"银锁,五纹,未能净。留待后人。"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散页的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铅笔的痕迹。
极淡,淡到如果不是灯光恰好从侧面照过来根本看不见,铅笔字写在纸纹的凹槽里,被磨得几乎跟纸面平齐了。
他把灯拉近了。
一行字,爷爷的笔迹,但比"留待后人"那几个字轻得多,像是怕被人看见。
"第三层,不要看。"
沈既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
第三层,五纹锁要一层一层往下解,他刚看到第二层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爷爷写的是"不要看",不是"不能看"。
他把手札合上了。
苏晚棠站在八仙桌旁边还在等他回答,银锁在柜台上泛着暗光,"长命百岁"四个字在灯光下模模糊糊的。
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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