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札摊在柜台上,铅笔字淡得快看不见了。
沈既白拿起来凑到灯底下,歪着脑袋辨认。字迹确实是爷爷的,写得极轻,笔尖只在纸上蹭了一层灰。
"第三层,不要看。"
不是"慎看",不是"少看",是"不要看"。爷爷用了三个字,连个余地都没留。
他把册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还隐隐发胀,昨晚通灵的后遗症没消干净,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跟有人拿小锤子在里头敲。
手札上爷爷写过的东西他基本摸清了规律。批注银锁那次写的是"未能净,留待后人",语气平淡,像个手艺人记录一次没修好的活儿。
但"不要看"不是记录。那是警告。
墙上的画里传来声音。
"你翻来覆去的,那本子快被你翻烂了。"
阿飘趴在画里的栏杆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你看得到字?"
"我又不瞎。"
"写的什么?"
"我又不认字。你当我什么都能?"
沈既白把册子扣过去,脸朝下扣在桌上。眼不见心不烦。
九点钟开门上板。柳树巷的早晨跟往常一样。
十点来钟来了个客人,四十多岁的男人,夹克,拎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个瓷罐。
"老板,帮忙掌掌眼。我家老房子拆迁翻出来的。"
沈既白拿起来翻过底。底足露胎,胎质粗松,釉面泛灰,积釉的地方发绿。圈足内壁有明显的旋削痕迹,刀痕利落但不规整。
"民窑,清中晚期,嘉庆到道光年间的东西。口沿有磕,底有冲线,花纹也磨了不少。几百块的玩意儿。"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网上说青花瓷都好几万……"
"网上说的你信,那你上网上买去。"
男人讪讪地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
"你这画里的人……是不是在动?"
沈既白头也没抬。"看错了。"
下午两点,苏晚棠来了。
她把帆布包放在八仙桌上,走过来,看了一眼沈既白的脸。
"你气色不太好。"
"谢谢。"
"不是夸你。昨晚又通灵了?"
沈既白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手札翻到那一页,递给她。
苏晚棠低头看了几秒。"'第三层,不要看'。你爷爷写的?"
"嗯。"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叠打印的材料,抽出一张。
"我查了一些长命锁的资料,你看这段。"
沈既白凑过去。打印的是一篇民俗学论文节选,字体很小。
"……在闽粤及湘西部分地区,若幼童被拐卖或走失,家人会在其随身衣物中藏入一件锁类器物,取锁命之意。民间信仰认为锁能锁住魂魄,无论孩子被带到多远,只要锁在身上,魂魄就不会散,人就能活着回来。有些家庭还会在锁上缠红布条或系铜钱,作为辨认信物……"
他看完了。
"你看到第二层那个画面,"苏晚棠把材料收回去,"那个女人追出去,被人拦住,把银锁挂在孩子脖子上。如果孩子不是正常送走的呢?"
"你是说,孩子被拐走的。"
苏晚棠点点头。"缠红布条、挂信物,这些都是孩子被拐以后家人的做法。'锁'不只是长命锁的意思,是'锁住命,盼他回来'。"
沈既白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面。
孩子被拐走,女人追出去没追上,把银锁挂在孩子身上。那银锁后来怎么到了那个中年男人手里?
他闭了一下眼。昨晚通灵的画面又浮上来。中年男人的颧骨,油灯,发抖的手。
"那个男人,"他慢慢说,"可能就是那个货郎。"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九推门进来,手里照例盘着核桃,但今天笑得有点僵。
他在柜台前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台面上。
"方老太太那边有信了。"
沈既白展开纸条。方老太太让孙女代笔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年轻人写的。
"锁是老头子三十年前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买的。当时锁上缠着红布条,货郎说是老东西带着吉利。给了两斤粮票还是三斤的,记不清了。"
他把纸条递给苏晚棠。
"还有,"陆九把核桃搁在桌上,"方老太太说,那货郎看着四十来岁,口音不像本地的。"
四十来岁,外地口音,走街串巷。
沈既白脑子里那条线又清晰了一点。
"陆叔。"他说,"我爷爷三十年前碰过这把锁。手札上写了,'五纹,未能净'。他通到了第三层。然后他写了一句话,'第三层,不要看'。"
陆九的笑没了。
核桃也不盘了。他盯着沈既白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起来,跟收摊子似的。
"你爷爷的事,我不想多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截,"但有句话我得说。'不要看'三个字,你爷爷写的。那不是建议,小子。是警告。"
"什么意思?"
"第三层往后的东西,跟头两层不一样。"陆九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头两层是记忆,是留在物件上的影子。第三层开始,是执念。执念是有活气的,它不是一段录像,它会看人。"
他顿了一下。
"你看它,它也看你。你要是接住了,那东西就顺着通灵的路子爬过来,缠上你。"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苏晚棠的笔搁在膝盖上,没出声。
"你爷爷从第三层退出来以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陆九说,"起来以后瘦了二十来斤,左手抖了半年。"
他站起来,把核桃揣回兜里。
"你爷爷为这把锁搭进去半条命。话我带到了,听不听在你。"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沈,你爷爷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通灵,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你记着这个。"
苏晚棠走的时候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先生。"
"嗯。"
"注意安全。"
然后她就走了。
沈既白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怪。一个研究生,对古董铺老板说"注意安全"。
好像他真在干高危行业。
天黑了。前后门上好板子,落了锁。
银锁还在暗格里,他没拿出来。
他在犹豫。
陆九说的那番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执念是有活气的,它不是一段录像,它会看人。"
他把手札翻到那一页。爷爷的字迹,瘦硬的楷书,一笔一画,规规矩矩。
爷爷是个手艺人。什么坏了修什么,修不了就放着,从不硬来。但他在锁上写了"不要看"。
墙上的画里,阿飘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栏杆上,两条腿晃荡着。
"你今晚打算碰它?"
"还没想好。"
"想了半天还没想好,那就是打算碰了。"阿飘打了个哈欠,"你要是不碰,能纠结到现在?"
沈既白没接话。
铺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挂钟滴答滴答的,远处有狗叫。
阿飘忽然开口了。
"那个女人。"
沈既白抬头。
"第二层那个女人。"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懒劲儿没了。"她不是在追孩子。"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阿飘皱了皱眉,"就是一种感觉。她追出去的时候,眼睛不是看孩子的方向。她是在听什么。"
"听什么?"
阿飘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有个声音在叫她,她追着那个声音跑的。"
沈既白把手伸进暗格,指尖碰到了银锁的边沿。
凉的。硬邦邦的凉,像冬天摸铁栏杆。
他把锁拿出来搁在柜台上。"长命百岁"四个字在灯下泛着暗光。
苏晚棠说孩子是被拐走的。陆九说第三层会反噬。爷爷说不要看。阿飘说女人在追一个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看就看。
手指按上去。
碰到锁面的那一刻,柜台消失了,铺子消失了,柳树巷消失了。
没有过渡。这次是直接砸进来的,跟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似的,脸朝下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黑。
先是什么都看不见。黑得密实,像掉进了一口井。
然后有光了。很弱的一点,从头顶某个缝隙里漏下来的,发黄,发浊。
他在一间屋子里。
很小。四面是土墙,潮,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呛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地上铺着稻草,压得实实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
屋里有孩子。
十几个,挤在一起。大的十一二岁,小的看着也就五六岁。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蜷在稻草上。穿得破破烂烂,灰扑扑的脸上看不清五官。
没人说话,没人哭,安安静静地待着。
安静得不正常。
沈既白的后背凉透了,汗从脊椎骨那条线上渗出来,湿了一片。
他扫了一圈。
银锁在一个孩子手里。
最角落,靠着墙坐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服大得不合身,袖子卷了好几道。他怀里抱着膝盖,一只手攥着那把银锁。
锁面上的红布条还在。
小男孩抬起头。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既白。不是小孩怕生的眼神,也不是发呆。是在看他。确切地说,是在看他身后某个不在这个屋里的东西。
沈既白张了张嘴。
小男孩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是来找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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