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是被一股力拽下去的。
不是手拉的那种拽,是整个身子往下沉。脚下的黑屋地面像融化了,他站不住,膝盖一弯就陷了进去。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棒子敲了他的后脑勺。
鼻血先下来的。
热乎乎的,顺着上嘴唇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满手红。
第四层。
他没看见黑屋,也没看见孩子。先看见的是一双手。
女人的手。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银粉,虎口有一道旧疤。手里攥着一把小锉刀,正在磨一块银子。
银子不大,婴儿拳头大小的一块。磨得很慢,一下一下,金属摩擦的声音细碎得像虫叫。
沈既白站着不动。他知道这是执念拉他进来的。不是他想看,是执念要他看。
女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是张裂了缝的木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小铁锤,錾子,一碗清水,半块窝头。窝头边上压着张黄纸,纸上用炭笔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
"光绪二十六年春,大旱三月。
银匠周德发,三月初六出门讨活,未归。
妻周氏,携一子,年半岁。
欠房东粮两斗,欠药铺钱三百文。"
沈既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肚子里咕噜了一声。不是他饿,是这执念里的饿劲传过来了。
女人磨了半个时辰的银子。磨完了拿起来对着窗户照。天光透过来,银子薄得像片指甲。
她拿起錾子,开始刻字。
錾子尖得很。她下手很稳,一下一下,敲一下錾子,银面上就多一个小点。点连起来,是字。
长命百岁。
四个字。她刻了整整一个时辰。刻"长"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錾子偏了半分,在边上多留了一个小坑。她盯着那个坑看了半天,拿锉刀磨了磨,没磨掉。最后叹了口气,接着刻下一个字。
沈既白鼻子里的血没停过。
他用袖口堵着。袖口湿了一大片,凉冰冰地贴在手腕上。
女人刻完字,把银锁拿在手里反复看。看了好一会儿,从衣襟里扯出一根红布条,穿过锁上的小环,系了个紧结。
红布条是从她自己衣襟上撕下来的。布边还带着毛茬。
她把银锁放进一个蓝布包裹里。包裹里还有半块窝头,一件小孩的粗布褂子,一小撮炒熟的黄豆。
她抱着包裹走到里屋。
里屋炕上躺着个孩子。半岁大,瘦得只剩骨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女人在炕沿坐下来。她没哭。就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摸了额头,摸了脸蛋,最后指尖在孩子嘴唇上停了停。
孩子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把银锁从包裹里拿出来,重新塞回自己怀里。贴肉放着。
沈既白胸口闷得慌。
像有人在他肺里塞了团湿棉花。呼吸要用力吸才能吸进去半口。耳边嗡嗡响,听不清声音,只有女人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第二天一早。
门外来了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衫,挎着个蓝布包袱。说话嗓门大,一进门就喊妹子。
周氏把她让进来。两个人坐在外屋说话。
来人姓王,说是从南边来的,那边收成好,能给孩子找个活路。
"我这也是积德,"王婆子说,"你看这孩子瘦的,再熬下去可怎么好。送出去,找个好人家,好歹能活。"
周氏没说话。低头搓着衣角。
"我也不白帮你,"王婆子又说,"你多少给点跑腿钱。没有也行,就当我积阴德了。"
周氏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站起来,走进里屋。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裹在那件粗布褂子里。脸小小的,眼睛睁着,也不哭,就那么看着屋顶。
周氏把银锁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包裹最底下。压在窝头和黄豆中间。
她把包裹递过去。
王婆子接了。颠了颠,笑了笑,说妹子你放心,孩子将来有福。
王婆子抱着孩子走了。
周氏站在门口。一直站着。站到太阳落山,站到天全黑了。
她没哭。
沈既白腿一软,差点跪下。
耳鸣声越来越大。像有一千只蝉在他脑袋里叫。视线开始发黑,边缘模糊,只剩中间一小块还能看清东西。他看到女人的背影,瘦瘦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风一吹就倒。
他想退出去。退不出去。
脚底下又开始往下沉。比上一次更快,更猛。整个人像掉进了井里,呼呼地往下坠。
第五层。
沈既白摔在地上。
是泥地。很硬,硌得他半边身子发麻。鼻血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抬起头。
看到了一个孩子。
不是第三层那个小男孩。更大一些,八九岁的样子。瘦,骨头支棱着,穿一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沈既白慢慢爬过去。
孩子在石头堆里坐着。背后是一座大宅子的后门。门边上挂着块木牌,牌上写着"陈府"两个字。
孩子低着头。手心里攥着那把银锁。
红布条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细细的几根线,还拴在锁环上。他时不时把锁举起来看看,又攥回去。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有人从后门出来。是个管家模样的老头。
"小兔崽子,又偷懒!"老头一脚踹在孩子背上。
孩子往前栽了一下。手里的锁没丢,攥得更紧了。
"柴劈完了吗?啊?"老头骂骂咧咧的,"一天到晚发愣,白给你饭吃了?"
孩子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低着头去捡柴刀。
他走路有点瘸。左腿不太利落。
沈既白的鼻血已经止不住了。
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整张手都是红的。脑袋里嗡嗡响,听不清声音,只剩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他太阳穴疼。
他看到孩子长大了一点。
还是在那个院子里。十几岁的样子。更高了,也更瘦了。
他在井边打水。打满了一桶,往上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桶掉回去,溅了他一身水。
他咳嗽。咳得很厉害。弯着腰,捂着胸口,咳了好半天。
咳完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银锁。
看了一眼。
又塞回去。
沈既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喉咙里堵得慌,咽了一下,是咸的。
画面又变了。
是一间柴房。地上铺着干草。
孩子躺在干草上。比之前更瘦了,脸颊凹进去,眼睛闭着。
他的手放在胸口。手心里攥着那把银锁。
红布条已经全烂了。锁是光秃秃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很轻。几乎听不见。
沈既白凑过去。
听到了。
"家。"
就一个字。
然后又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嘴唇又动了一下。
"娘。"
再然后。
没了。
手还攥着锁。
沈既白整个身子都在抖。
那种悲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一百多年前的悲伤,灌进他身体里,像水一样,从鼻子里,从耳朵里,从眼睛里,往出溢。
他想松手。松不开。
那把锁像长在他手里了。
五纹。
他突然明白了。
五层不是五个故事。是一把锁上,缠了五重执念。
第一圈是母亲铸锁时的念想。长命百岁。
第二圈是母亲送孩子走时的舍不得。塞锁的那一下。
第三圈是被拐的孩子们的恐惧。黑屋里的十几个小孩。
第四圈是铸锁母亲一辈子的等。等孩子回来,等丈夫回来。
第五圈是锁心。
最深的那一圈。
是那个孩子。
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锁。走了都在等回家。
锁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往里绕。每一圈都是一个人这辈子最后的心愿。绕到最里面,最疼的那一点,就是锁心。
锁心不是母亲的思念。
是孩子的"等回家"。
沈既白的鼻血已经流到脖子里了。
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想擦,抬不起手。四肢都麻了,像不是自己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视线全黑了,只剩中间一点点光。
他知道再撑下去要出事。
但他没松手。
他看到那个小男孩还在黑屋里等着。
等了一百多年。
铺子外头。
阿飘在画里转圈。
她平时懒惯了,一天到晚瘫在画上晒太阳。今天不一样。她在画框边上走来走去,尾巴翘得老高,毛都炸起来了。
沈既白坐在柜台后面。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鼻子下面两道血痕,已经流到下巴了。
"喂。"阿飘叫了一声。
沈既白没动静。
"沈既白。"阿飘的声音大了点。
还是没动静。
阿飘急了。爪子扒着画框边沿,半个身子探出来。但她出不去。只能在画里晃。
"别看了!"
她喊了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回来!"
没用。
沈既白还是坐着。身体开始发僵。手还攥着那把锁。指节白得吓人。
阿飘在画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盯着沈既白的脸。
他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
沈既白整个人往前一栽。
从椅子上摔下来。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锁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上。
沈既白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满头冷汗。鼻血糊了半张脸。衣服上也都是。
阿飘在画里不吭声了。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
沈既白动了动。
慢慢撑起身子。胳膊抖得厉害。撑了三次才撑起来。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
喘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槛边上的那把锁。
嘴角扯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解。"
"是还。"
锁躺在地上。银面上那道"长"字边上的小坑,在昏黄的油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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