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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in-Yang Antique Shop

Chapter 13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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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The Yin-Yang Antique Sh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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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白僵在原地。

不是因为那孩子开口了。是因为他看出来了。这孩子的眼睛是活的。

前两层不是这样的。第一层是戏台,第二层是院子,人物来来去去,每遍都一模一样,像段录好的戏。

可这一层不一样。

小男孩的眼珠动了一下。他跟着沈既白的脚步偏了偏头。

沈既白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嗡的一声,跟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铜盆。

陆九说的。执念是有活气的,它会看人。

陆九喝过酒说过这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脑子里浮上来,凉飕飕的。

小男孩还在看他。

「你是来找我的吗?」

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轻,平,没有起伏。像一句话说太多遍,已经没了情绪,只剩下声音本身。

沈既白没回答。他定了定神,开始打量屋子。

土墙,沾着蛛网,还有些发黑的手印子。高度也就到他胸口往上一点,人站在里面得低着头。屋顶是木板拼的,有几处缝隙,漏下一点昏黄的光,照出空气里飘的灰尘。

地上铺着稻草,厚的地方能没过脚踝。稻草下面是泥地,潮,踩上去软乎乎的。墙角有一摊湿痕,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留下一圈黄印子。尿骚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孩子有十几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五六岁。都瘦,脸上脏,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衣服各式各样,没一件合身的。有的缩在稻草里,有的靠墙坐着,有的几个挤在一起取暖。

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沈既白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流到腰眼,凉得他打了个颤。

这不是一间屋子。是个圈。圈牲口的那种。

沈既白爷爷留的旧书里有过一段记载,是县志上抄的。「光绪二十三年,县内失踪幼童一十七名,遍寻不得。后于山坳破窑中起获,存活者仅三人。」当时他翻到这页,还在边上画了个叉。觉得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

现在不觉得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后是两面墙交界的地方,面前横着一堆稻草,半遮半掩地把他藏在里面。他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眼睛显得格外大。

他手里攥着那把银锁。红布条从指缝里露出来,脏兮兮的,褪了色。

沈既白往前走了两步。旁边一个大点的女孩忽然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慌,嘴抿得紧紧的,没出一点声音。她抬起手,冲他摇了摇,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既白停住了。

女孩又冲他身后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他后背一紧。慢慢回头。

门口站着个影子。看不清脸,一团黑乎乎的轮廓,比屋里的黑还要黑一层。个子很高,肩膀很宽,手里拎着个东西,长长细细的,像根棍子。

影子没动。

屋里所有孩子都低下了头。连那个刚才还看着他的小男孩也把目光收回去了,盯着自己膝盖上的银锁。

空气凝住了。

沈既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影子动了。它往前走了一步,门槛发出吱呀一声响。

有个小孩大概是吓得狠了,往旁边缩了缩,胳膊肘碰翻了一个破碗。碗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哐当一声,不响,但在这死寂里像炸了个雷。

影子转过去,几步走到那孩子跟前,抬起脚,踹了下去。一脚,又一脚。

那孩子蜷在地上,抱着头,一声都没吭。连哼都没哼一声。

沈既白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他想冲过去。脚底下却像生了根,迈不动。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是在通灵,这里的一切他碰不到也改不了。这是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执念,他只是个看客。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影子踹了七八脚,好像踹累了,直起腰骂了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楚。然后它转身走了,门又吱呀响了一声,屋里重新暗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孩子慢慢抬起头。

那个被踹的小孩还蜷在地上,侧着身子,嘴角有血。他没哭,甚至没**。他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土墙的缝隙。

沈既白的嗓子眼里堵得慌。咽了一下,是苦的。

他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蹲下来。

「这把锁,是你的吗?」

小男孩抬起头,又看他。这次看的时间长一些。

「不是。」

「是谁的?」

小男孩没回答。他把银锁举起来,放在眼前翻了翻。红布条在锁身上晃来晃去。

沈既白盯着那根红布条。苏晚棠给的材料里写过,闽粤湘西一带,家里孩子丢了,会在随身的锁上缠红布条。一来是信物,二来民间说法锁能锁魂,孩子魂不散,就总有找回来的一天。

可这锁不在孩子家人手里。在人贩子手里。在这间黑屋里,从一个孩子手里传到另一个孩子手里。

像个不祥的信物。

他眼前忽然一花。画面抖了一下,像旧电视信号不好,整个屋子晃了晃,切到了另一个场景。

是个货郎。挑着担子,两边挂着布包。他蹲在路边,翻出那把银锁掂了掂,又塞进怀里。

画面再切。一个女人穿蓝布衫,梳着发髻,把银锁挂在小孩脖子上。小孩还不会走路,坐在竹车里,流着口水抓那把锁玩。女人笑了一下,伸手把红布条系紧了些。

又切。货郎的担子底塞着个更小的孩子,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银锁从孩子脖子上滑下来,掉在布包里,被货郎随手捡起来揣进兜里。

再切。还是这间黑屋。一个女孩子比小男孩大几岁,把银锁塞给他。女孩子的嘴在动,像在说什么。小男孩摇摇头,女孩子又把锁往他手里塞。然后门开了,影子进来把女孩子拖走了。女孩子没喊,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银锁留在了小男孩手里。

画面一阵一阵地闪,像走马灯。女人,货郎,孩子,黑屋。同一把锁,在不同的人手里转来转去。

沈既白的头开始疼。

不是平时通灵那种隐隐发胀。是真疼。像有根针从眉心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脑勺,搅得脑仁发麻。他按住额头,手心是凉的,额头上是烫的。

鼻血下来了。

热乎乎的,顺着上嘴唇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抹开一片红。

更糟的是别的。

不是疼。是情绪。

一股一股的东西往他心里灌。害怕,饥饿,冷,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沉在水底的闷。是想回家。不是一般的想,是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想。想娘做的饭,想家里的土炕,想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想回去。想了太多遍,想到最后就剩一句话,一个念头。

有人会来找我的。

沈既白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没站稳,差点摔在稻草堆里。

他大口喘着气。空气里的霉味和尿骚味往肺里钻,呛得他直咳嗽。

这就是第三层的反噬。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是执念往你身上爬。它把自己的情绪往你心里灌,让你感同身受。受不住,你就被它拽进去了。

他咬了咬牙,舌尖顶着上颚,逼着自己清醒。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他,没说话。

「你爹娘呢?」

还是不说。

「这锁你哪儿来的?」

小男孩终于开口了。

「姐姐给的。」

「哪个姐姐?」

「被带走了。」小男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之前还有个哥哥,也被带走了。锁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轮到我了。」

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

「传了多少个了?」

小男孩摇摇头。「数不清。来一个走一个,锁就留下来。」

「为什么留给你?」

「他们说,拿着锁的人,家里人会来找。」小男孩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等了好久了。」

沈既白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是,我只是个看客,碰巧收了一把有问题的锁,跟这事没关系。

可他说不出口。

他忽然想起苏晚棠说的话。锁就是别走。娘给孩子挂锁,就是告诉孩子,别走,娘等着呢。

这把锁在这屋子里传了多少个孩子。每个拿到它的孩子,是不是都以为家里人在找自己,都以为有一天有人会推开这扇门,说一句,我来接你回家了。

沈既白的鼻子发酸。他赶紧仰起头,这个动作扯动了鼻腔里的血管,鼻血涌得更凶了,顺着嘴角往下滴,滴在稻草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不行,得退出去。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脑子里嗡嗡的,像塞了一团棉花。周围的画面开始模糊,土墙,孩子,稻草,都往一块儿拧,拧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银锁亮了一下。很淡的光,从锁身里透出来,青色的。

沈既白的视线被那道光吸过去了。

画面又切了。这次不是黑屋,不是货郎担子,也不是院子。

是个铺子。门脸儿窄,柜台旧。柜台后面坐着个女人,穿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胳膊。她手里拿把小錾子,正在银片上刻字。

刻的是「长命百岁」。

她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下来看两眼。旁边有个摇篮,里面躺着个婴儿,裹着花被子,睡得正香。

女人刻完了,把银片拿起来吹了吹,用绒布擦了擦。她转过身把银锁挂在婴儿脖子上,红布条系了个活结,松松的,怕勒着孩子。

她看着孩子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没完全展开,画面抖了。女人抬起头往门口看,门口站着个人。女人的表情变了,她张了张嘴,好像在喊什么。

那个人冲进来,一把抱起摇篮里的孩子。女人扑过去,被一脚踹开,撞在柜台上,银匠工具撒了一地,叮叮当当的响。

那个人抱着孩子走了。女人爬起来想追,腿一软又摔下去。她趴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手伸着,够不着。

银锁没被带走。它从孩子脖子上滑下来,掉在门槛边上。

女人爬到门槛边捡起那把锁。她把锁握紧了,指节都发白了。

画面慢慢暗下去。

沈既白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柜台上,半边脸压着冰凉的木板。鼻子里的血还在流,滴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红。

铺子里很黑。挂钟在走,滴答,滴答。

他撑着柜台坐起来,头重脚轻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银锁在他手边。还是那个样子,「长命百岁」四个字,红布条,都没变。

他盯着那四个字。

原来这把锁不是哪个孩子的娘打的,是个打银锁的女人打的,她给她自己的孩子打的。打完了,孩子没了,锁也没了。

锁和孩子,一起流散了。

沈既白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上沾了血,一道一道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屋里那个小男孩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他不是来找他的。

可他现在知道了。这把锁,这条红布条,这间黑屋,还有那个女人。这些东西,缠在一块儿,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个结,他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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