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上午,沈既白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一张清代契约文书。
契约是从一个老顾客手里收来的,道光年间的,写的是两家邻居因为排水沟的归属打官司。文书本身值不了几个钱,但上面的毛笔字写得好,蝇头小楷整整齐齐,沈既白打算裱起来当样品卖。
画里那个女人也不吵。
这倒是新鲜。自从挂上墙之后,她安静了不少。沈既白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就安安静静地靠在栏杆上往外瞅,跟坐在二楼阳台上看街景的闲人似的。
“你不说话了?”沈既白有点不习惯。
“在听。”
“听什么?”
“你翻纸的声音。”她的语气懒洋洋的,“挺好听的。”
沈既白鸡皮疙瘩冒了一下。这话从一个画里的执念体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诡异。
他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铺子门口的光线暗了。
他抬头。
一个女生站在门槛外面。
二十三四岁,马尾辫,帆布包,黑色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攥着一张纸,正低头看门牌号。
“柳树巷23号。”她念了一遍,抬头看了看铺子,又低头看了看纸。
沈既白没动。等着。
女生终于确认了门牌号,跨过门槛走进来。她环顾了一圈铺子,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既白身上。
“您好,请问是沈既白先生吗?”
“我是。”
“我叫苏晚棠。”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周教授的介绍信。我来做田野调查。”
沈既白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确实是导师的介绍信。周明远,省大历史系民俗学教授,爷爷在世时偶尔提起的一个名字。信上写的是:我有一个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老城区民俗信仰与民间器物文化”,需要在柳树巷一带做田野调查。听闻令祖遗下的拾遗阁在古董行业颇有渊源,恳请给予方便。
沈既白把信放在柜台上,看着苏晚棠。
“你要做什么田野调查?”
“老城区古董行业的民俗文化生态。”苏晚棠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包括古董行业的行规行话、师徒传承体系、器物鉴别中的经验性知识、以及古董铺在地方社会中的文化功能。”
沈既白听完,沉默了三秒。
“说人话。”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是想在你铺子里待一段时间,看看古董生意是怎么做的,记点笔记。”
“不批。”
“为什么?”
“第一,我这铺子小,没地方待。第二,古董生意没什么好看的,买进来卖出去,跟菜市场卖菜没区别。第三,我忙。”
苏晚棠把笔记本合上,看着他,表情平静。
“沈先生,周教授说您可能会有些抵触,但让我坚持一下。他说令祖在世的时候,对他的研究非常支持,甚至提供过一些珍贵的实物资料。”
沈既白没说话。
爷爷支持学术研究者,他知道。但那是爷爷的事。他不想在自己的铺子里多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做田野调查的外人。田野调查意味着到处问问题、记笔记、拍照。他这铺子里不能拍的东西太多了。
墙上那幅画里还住着一个话唠呢。
“而且。”苏晚棠推了一下眼镜,“我在来之前查过一些资料。柳树巷这一带的古董行业,跟普通商业街不一样。这里的几家老店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行话系统和交易规矩。比如'掌眼'这个词,在不同地区含义不同。在京城是请人鉴定,在江南是帮忙看货,在柳树巷,据我的初步调研,似乎还包含了一层'信任背书'的意思。”
沈既白挑了一下眉毛。
这姑娘确实做过功课。
“还有。”苏晚棠继续说,“我注意到您铺子门口挂的那块牌匾,'拾遗阁'三个字,字体是魏碑。但令祖题写的时候,最后一笔做了一个特殊的收锋处理。在碑帖学里,这种收锋通常出现在丧葬相关的碑刻上。一个古董铺用丧葬碑刻的笔法题匾,这在民俗文化上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沈既白看着她。
爷爷题匾的时候确实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收笔。他小时候只觉得那个笔画好看,从来没想过这跟丧葬碑刻有关系。
后背有点发凉。
“您说的'掌眼',”他决定考考她,“在古董行里到底是指鉴定还是鉴赏?”
苏晚棠张口就来:“根据赵汝珍《古玩指南》的定义,鉴定是判断真伪,鉴赏是品评优劣,两者是不同的概念。但在实际操作中,古董行的'掌眼'通常涵盖了这两个层面。鉴定师既要看真伪,也要看品质,尤其是在没有专业仪器检测的年代,全凭经验和眼力。”
沈既白点了点头。
他承认这个学生有点东西。
“行吧。”他说。
苏晚棠眨了眨眼。“您同意了?”
“三个条件。”沈既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准拍照。第二,不准碰货架上的东西。第三,不准问我任何问题超过三次。超过三次,你就得帮我鉴定一件东西作为交换。”
“什么?”
“我这是古董铺,不是免费的田野调查基地。你问我专业知识,那就拿专业知识来换。公平交易。”
苏晚棠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成交。”
她当天就开始了“田野调查”。
具体来说,就是在铺子角落找了个小凳子,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安静地看沈既白做生意。
她确实很安静。一上午没说话,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笔,活像个在图书馆泡了一天的书呆子。沈既白接待了两个客人,一个是来卖旧家具的,一个是来问能不能修一把紫砂壶的。苏晚棠坐在角落里,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画里的女人也在看。
沈既白能感觉到画里那道目光在苏晚棠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但他没空搭理。
中午的时候,他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回来的时候发现苏晚棠正站在货架前面,距离货架大概一尺远,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画器型速写。”她头都没抬,“放心,没碰。”
沈既白走过去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画着一只青花碗的线描图,比例准确,连碗底足圈的弧度都画出来了。
“你学过画画?”
“田野调查的基本功。器物速写、纹样描摹、建筑测绘,都要会一点。”
沈既白把包子放在柜台上。“吃饭。”
苏晚棠看了一眼包子。“白菜粉丝的?”
“你怎么知道?”
“您的铺子隔壁柳三娘的杂货铺也卖包子,她家只做白菜粉丝馅的。根据排除法。”
沈既白咬了一口包子。
后脖颈的汗毛动了一下。这姑娘的脑子转得太快了。
“你的脑子是计算机吗?”
“我是做研究的。”苏晚棠很认真地说,“观察和推理是基本功。”
沈既白嚼着包子,没再说话。
画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只有他听得到。
下午苏晚棠开始问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您鉴定古董的时候,主要依靠哪些判断依据?”
沈既白花五分钟讲了一下材质、工艺、包浆、款识的基本鉴别方法。苏晚棠认真地记,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第二个问题:“行话里面'打眼'和'捡漏'分别是什么意思?”
又花五分钟解释。
第三个问题:“您认为古董行业中'传承有序'这个概念在当代市场中的实际影响力有多大?”
这个问题有点水平。沈既白放下手里的活,认真想了想,花了十分钟跟她聊了聊传承谱系在拍卖市场中的作用。
苏晚棠看了看表。
“今天三个问题用完了。”
“明天再说。”
她点点头,收拾笔记本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沈先生,我能问一个不收费的问题吗?”
“说。”
“您为什么选择留在柳树巷?您有文物鉴定的专业背景,在城里任何一个拍卖行都能找到工作。”
沈既白想了一下。
“欠债。”
“欠债?”
“接手铺子的时候带了三十五万债。还完了再说。”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沈既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学生还行。不烦人,脑子清楚,而且知道分寸。
就是太聪明了。
太聪明的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早晚会发现一些不该发现的事。
他正想着,墙上的画里传来一声嘀咕。
“那个女生……挺厉害的。”
“你能别偷听人家说话吗?”
“她又没跟我说话,我听听怎么了。”
沈既白懒得跟她吵。
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陆九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沈小子,来活了。”
陆九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盘着核桃的手停了下来。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上难得少了点油滑,多了点认真。
“一把旧锁。但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原主人说,这锁到了晚上会自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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