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差点把画轴扔出去。
手一抖,绸布滑下来半截,露出里面紫檀木的轴头。他赶紧用两只手把画轴稳稳托住,跟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手榴弹似的。
手札上写过,灵异古董不能随便丢。丢出去可能触发执念扩散。
“看什么看?”那个声音又响了,“把我放下来看看行不行?你那个姿势跟捧着炸药似的。”
沈既白深吸一口气。
他把画轴放在柜台上,小心揭开绸布。
里面是一幅绢画。两尺来长,一尺宽。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半身像,背景是一片模糊的庭院。女子穿着明代风格的对襟褙子,头发挽成双环髻,手里拈着一枝桃花,斜倚在栏杆上。
画工精细,但没有宫廷画师那种死板的工整。倒像文人画家喝了两杯酒随手画的仕女图,笔意散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飘逸。女子嘴角微微上翘,眉梢挂着一点倦意,眼珠子却画得极亮。
“哟,终于看清楚我了。”
声音从画上飘出来。沈既白低头看,画上女子的嘴唇没动,但声音确确实实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你是……执念体?”
“执念体?听着跟骂人似的。”那声音顿了顿,“你就不能叫我画中人?多有意境。”
“画中人更难听。”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沈既白揉了揉太阳穴。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着,还没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或者说,忘了。”
“忘了?”
“醒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名字。”她的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吃了什么早饭似的,“画上也没题字。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在这幅画里多久了?”
“不知道。我只知道醒过来大概三个月。醒来的时候铺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后来有一天你来了。”
三个月。正好是爷爷去世后他接手铺子的时间。
也就是说,这幅画在爷爷手里的时候,这个执念体就已经醒了。
但爷爷没有处理她。手札上关于这幅画一个字都没写。
不正常。爷爷连铜镜那种小执念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一幅画里的执念体存在了三个月,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他是故意留着的。
沈既白伸手碰了一下画面。
指尖刚触到绢面,后脖颈一阵发凉。他闭上眼,试图进入通灵状态。
什么都没有。
压根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记忆碎片,没有情绪波动,没有声音,没有气味。通灵铜镜时那种被拽进另一个空间的感觉,压根没出现。
就好像这幅画是空白的。
沈既白猛地缩回手。
指尖发麻。跟摸了一块冰似的,但那股凉意跟温度没关系。空的。通灵能力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棉花还离谱,像是打在了空气里。
“你好像不太一样。”他看着画上的女子。
“什么意思?”
“别的执念体,我能通过通灵看到他们生前的记忆。你这个……我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就看不到呗。”她打了个哈欠,“反正我自己也不在乎。什么生前的记忆,有什么好看的。”
沈既白愣了一下。
这是他见过的最不像执念体的执念体。
铜镜里的寡妇,三百年的等待压在肩上,通灵的时候整幅画面都弥漫着沉甸甸的悲伤。那种情绪像石头一样往下坠,能让通灵者的心也跟着沉。
但画里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情绪。
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只是无聊。
“你不想出去?”沈既白问。
“出去干嘛?我又没有执念要了结。”
“每个人都有执念。”
“那可不一定。”她靠在画中的栏杆上,换了个姿势,动作在绢面上流畅得跟活人没区别,“也许我就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活着的时候没心没肺,死了以后还是没心没肺。有什么问题吗?”
沈既白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哪里不对劲。一个没有执念的人,怎么会变成执念体?执念体的本质就是“未了的执念”,没有执念就不应该存在。
除非她的执念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东西。
这个念头暂时想不清楚。先放一放。
“你能从画里出来吗?”
“出不了。”她伸了个懒腰,“我只能在这幅画里待着。好在画里还有院子有花有月亮,不至于太闷。”
“你平时都干嘛?”
“看你们呗。”她笑嘻嘻的,“你刚来的时候翻箱倒柜的样子挺好笑的。还有那个胖老头,每次来都笑眯眯的,一看就是老狐狸。”
沈既白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他能说话?”
“我听得见啊。你们说的话我都能听见,就是你们看不见我。”她停了一下,“哦对了,只有你能看见我。”
“为什么?”
“因为你能通灵呗。别人碰这幅画什么反应都没有,你碰了以后我就知道你能看见我了。”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等了三个月。三个月!你知道一个人在画里自言自语三个月是什么感受吗?”
沈既白想了想。“大概跟你现在跟我说话差不多?”
“那不一样。你是活人,你说话有回音。”
沈既白觉得这个执念体的话唠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社交能力的上限。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你能安静点吗?我要继续整理铺子。”
“可以啊。”她倒是很配合,“但你能不能把我挂起来?放在柜台上太闷了,角度也不对。”
沈既白犹豫了一下,还是找了个空的画框,把绢画裱进去,挂在柜台侧面的墙上。
挂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画上的女子换了个位置,正从画框里往外看,表情满意得很。
“这就对了。你看,现在我能看到整间铺子了。”
“你就不能看点别的?”
“没什么好看的。就这铺子有意思。”
沈既白决定不再跟她纠结这个话题。
他继续整理铺子。画里的女人果然话多,而且什么都要插嘴。他擦桌子她要评价,他翻手札她要问“那是什么”,他啃馒头她要问“好吃吗”。
操。
他一度怀疑这个执念体的执念就是“找人说话”。
但他没问。通灵看不到她的记忆,问出来也只能得到她自己的说法,未必靠得住。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看到柜台上方的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这墙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幅画?”
“角落翻出来的。”沈既白接过布包,“什么东西?”
他没注意到,画里的女子表情变了。
她不再笑嘻嘻的了。她盯着陆九,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沈既白第一次看到她认真的模样。
陆九在凳子上坐下,开始解布包的系带。他一边解一边说:“老顾客寄卖的,说是清代的东西,让我带过来给你看看。”
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银锁。
长命锁,巴掌大小,银色发暗,上面刻着花纹和吉祥文字。做工精细,包浆厚重,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好东西。
沈既白刚要伸手去拿,余光瞥到墙上的画。
画里的女子站在栏杆旁边,双手按在画框边缘,整个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陆九手里的银锁。
她的表情,沈既白从来没在任何执念体脸上见过。
是辨认。
在人群里努力认出某张脸的那种辨认。
“这个人。”她忽然开口。
陆九没反应。他听不到她说话。
“这个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我好像在哪见过。”
“谁?”沈既白下意识地看向画。
陆九正在研究银锁的背面,没注意到沈既白的目光方向不对。
“不是他。”画中的女子摇了摇头,“是更早以前。很早很早以前。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沈既白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陆九手里的银锁。
一把清代的长命锁。
手心忽然出了汗。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把锁,没看起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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