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又湿又闷,废弃厂房里的霉味混着铁锈,呛得人想吐。
任曦靠着水泥墙根,半边身子都是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裂成两半的护身符,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已经断了,烫手的温度正在退下去,像一根蜡烛被吹熄前最后的挣扎。
完了。他想。
对面那个人不急不慢地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哒,咔哒,踩得任曦心尖子一抽一抽的。那人瘦高,夜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双眼睛,阴恻恻的,像毒蛇盯着耗子。
"就这?"那人蹲下来,两指夹起地上半张残符,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啧了一声,"三张符的本事,也敢接这单活。"
任曦咧开嘴,血沫子从牙缝里渗出来:"五……五千呢。谁知道你们邪门玩意儿这么贵?早知道加钱。"
那人没接话,站起来,抬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任曦刚才布下的阵眼上。地面那几道用血画的线像被烫过一样,发出"滋"的一声,灰飞烟灭。他布了三天的跑路阵法,人家一脚就踩碎了。
"护身、打鬼、跑路。"那人慢条斯理地数,"你三样,没一样管用。"
任曦在心里骂了句娘。老牛说得对,就这三样,他确实一样都没练明白。可谁能想到,接个五千块的活,能撞上这种狠角色?
他眼前开始发花,厂房顶上的灯管一明一灭,像他这辈子还剩多少电。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任曦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黄昏。
老街,巷口。太阳快落山了,把水泥地染成一片暖黄。
一群半大孩子拎着甩棍,横七竖八地站在墙根下,嘴里叼着烟,学大人样。那是甩棍帮,听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老街巷口一帮不好好念书的小孩儿,最威风的事是跟隔壁街的抢地盘,抢来的"地盘"是垃圾站后面那排没人要的破棚子。
任曦是帮里的"核心成员"。所谓核心,就是打架的时候站最前面,挨最狠的揍。
那天晚上,帮里的老大说要"办一件大事",给任曦发了根新甩棍。任曦攥着那根棍子,手心全是汗,觉得自己威风得不行。后来那事办成了,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就是把垃圾站那排破棚子从隔壁街手里"夺"了回来。
一群半大孩子站在破棚子底下,嗷嗷叫着欢呼。任曦也喊,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一刻他真觉得,这辈子就这么混下去也挺好。
——然后他看见一个背影,从人群里挤出去,头也不回。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后来他们"反目"了,闹得很难看,老街的人到现在还拿这事当谈资。
没有人知道那场反目是演出来的。
回忆往下沉,又浮起另一个黄昏。
还是老街。天快黑了,各家的烟囱都冒起烟。任曦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脸上带着一块青,是下午"办事"留下的。
高羽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举着根冰棍,递到他跟前。
"吃吧,"她说,"我妈说打架的孩子不吃晚饭。"
任曦梗着脖子:"谁打架了?我那是——"
"拿着。"高羽把冰棍塞进他手里,冰凉的,甜丝丝的,"别废话。"
任曦低头咬了一口,奶油在嘴里化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等我""我以后不打架了"之类,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就把冰棍吃完了。
高羽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任曦脚底下。
那句话,他到现在也没说出口。
回忆又往下沉。这一次是几个月前,老街那座快塌的破庙。
一个穿破道袍的老头蹲在庙门口晒太阳,看着跟要饭的似的。任曦路过,老头叫住他:"小兄弟,贫道看你印堂发黑……"
"发你个头,"任曦头也不回,"要钱没有。"
"不要钱。"老头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符,符纸旧得发毛,"护身、打鬼、跑路,就这三样,练熟。三个月后,你有难。"
任曦翻了个白眼,本想一走了之,鬼使神差地,还是把三张符揣兜里了。
"江湖骗子。"他嘀咕。
老头在身后笑:"任曦,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骂我的。"
……爷爷?
任曦的意识猛地往上一浮。这话他当时没细想,现在回想,老牛怎么会知道他爷爷?他爷爷在他记事起就没影了,家里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只有那枚玉——
玉佩。
他胸口那枚祖传的玉佩,此刻正烫得厉害。那东西他从小戴到大,家里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问是什么来头,谁都说不上来。他一直当是个念想。
——直到那个鬼东西追着他,指名要这块玉。
"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厂房门口飘进来。任曦涣散的眼神聚了聚,看见一道破道袍的影子,慢慢悠悠地踱进来,手里拎着一柄拂尘,跟扫地的似的。
老牛。
鬼子猛地回头,瞳孔缩了缩。他认得这个人——组织里的档案里,这个叫"老牛"的老头,是被标注着"勿轻举妄动"的那一档。
"你……"
老牛没理他,拂尘随手一挥。厂房里平地起了一阵风,卷着尘土,鬼子只觉得浑身一僵,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小子,我教你的三样,你一样都没用明白。"老牛走到任曦跟前,蹲下来,看了看他胸口的玉佩,又看了看他的脸,"不过也难怪,火候不到。"
任曦想骂他"你他妈还知道来",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你咋才来。"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老牛站起身,看向鬼子,"还不走?等着我请你喝茶?"
鬼子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没敢动手。他退到厂房门口,深深看了任曦一眼——确切地说,是看了任曦胸口那枚玉佩一眼,像要把它的纹路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厂房安静下来。任曦靠着墙,后知后觉地觉得后怕,浑身抖得厉害。
"老牛,"他喘着气,"那孙子,是冲我这玉来的。"
"嗯。"老牛蹲下身,两根手指捻起他胸前的玉佩,端详了片刻,又放回去,"你这东西,有人惦记上了。"
"……什么意思?"
老牛没接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吧,换个地方说。"
老街茶馆,凌晨两点。
这家茶馆任曦从小见到大,灰扑扑的门脸,白天都没几个客人,他从来没进去过。今晚老牛领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居然亮着灯,一个胖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老牛,你这徒弟不省心啊。"
老牛"嗯"了一声,把任曦按在椅子上。
任曦疼得龇牙咧嘴,目光在茶馆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字画,柜台上摆着茶具,看着就是个普通茶馆——但他闻得出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跟老牛身上的道袍一个味。
"老牛,"任曦把茶灌下去半壶,缓过一口气,总算找回了点脑子,"你跟我说实话,那孙子到底什么人?"
"邪修。"老牛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组织里的人,外围的,最不值钱的那种。"
"外围?"任曦差点被茶呛死,"最不值钱的外围,差点把我打死?"
"你才练了三个月的保命符,还想怎样?"老牛放下茶杯,"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活,你不该接。"
任曦愣了:"什么意思?"
"你接的那单活,是谁介绍给你的?"
任曦的脑子"嗡"了一下。那单活——帮人"看宅子",五千块,来钱快得离谱,介绍人是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哥,说"人家给钱大方,你帮我去看看"。他当时还觉得表哥够意思。
现在想想,哪来的远房表哥?他连那个表哥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是饵。"任曦的声音发干,"那单活,是钓我上钩的。"
老牛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们怎么知道我?"任曦攥紧拳头,"我他妈就是个会三张符的废物,他们图我什么?"
老牛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
任曦低头,看见那枚玉佩,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温润地泛着光。
他想问老牛这玉到底是什么,手机突然响了,震得他一个激灵。屏幕亮起来,是室友大鹏发来的消息:
"哥,你一夜没回,出啥事了?对了,高羽在楼下等你,说联系不上你,急得不行。"
任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老街那边,灯还亮着。有个人在等他。
而黑暗里,有双阴恻恻的眼睛,正在记住他胸口那枚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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