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胖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呼噜打得有节奏。
"老牛，"任曦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手心，"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来头？我从小到大，我爸我妈都说不上来，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老牛看着他手里那枚玉，没接，先给自己续了杯茶："你爷爷叫任怀山，对吧。"
任曦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爷爷在我记事起就没影了，家里连张照片都没给我留。"
"没影了？"老牛啧了一声，"他是没了。十几年前，为了护住这枚玉，死在了南边。"
任曦手里的茶差点洒了。
"你爸妈没跟你说实话。"老牛慢悠悠地说，"你爷爷是道门里的人，正经的散修，跟你一样，也是杂学出身。他当年在南边撞上那伙人的事，拼了一条命，把玉托人送了回来，留给还没出生的你。"
"……那伙人？"
"就是你今晚撞见的那伙。邪修。"老牛放下茶杯，"他们找这东西，找了几十年了。"
任曦攥着玉佩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枚玉温润冰凉，在他掌心里，好像忽然有了分量——那是他爷爷拿命换的。
"他们找它干什么？"
老牛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你爷爷当年也没跟我说全。他只说了一句话——这玉，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锁？"
"锁在哪，他没说。"老牛端起茶杯，"我只知道，锁在老街。"
任曦心里咯噔一下。老街——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高羽住的那条街，甩棍帮混过的那条街。爷爷留给他一把钥匙，锁就埋在整条街底下？
"那我爷爷他……"
"死了。"老牛说得干脆，"你记住这个就行了。你爸你妈不知道这些，你也别让他们知道，省得他们跟着提心吊胆。"
任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乱的：爷爷是道门散修，为护玉死在南方，邪修组织找了几十年，玉是钥匙，锁在老街——这些信息一锅粥似的搅在一起，他一时消化不过来。
"那我接的那单活……"
"是饵，但也不全是饵。"老牛说，"他们想确认，玉是不是在你身上。你那个'远房表哥'，八成是收了钱办事的，或者干脆就是个假的。"
任曦骂了一句："我他妈还给他发过烟。"
老牛不理他这茬，从怀里摸出三张新符，黄纸朱砂，比之前那三张旧符精致得多："来，接着。"
"又是符？"
"你之前那三张，练了三个月，用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老牛把符拍在他手里，"护身符不是给你挡刀用的——是让你挨了刀还能跑。你把它当盾牌使，火候全错了。"
任曦捏着新符，嘟囔："那你倒是教啊。"
"天亮前，你就在这练。"老牛打了个哈欠，"练会了再回去见你的小女朋友。"
"……她不是女朋友。"
"哦，那你回去见她，人家在楼下等了你一夜。"老牛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随便你。"
任曦气得牙痒，可一低头，看见手里那三张新符，又想起老牛刚说的话——爷爷拿命护下来的玉，此刻正贴着他胸口。
天亮之前，他练得很认真。
老街的早晨来得比别处早。
任曦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一夜没睡，身上还带着伤，走路都有点晃。他拐过巷口，脚步却顿住了。
高羽蹲在他家石阶上，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眶底下乌青一片，也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刚哭过。
"任曦！"她腾地站起来，"你一夜死哪去了？大鹏说你没回来，手机也不接，我他妈的——"
"行了行了，"任曦赶紧打断她，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朋友有点事，我帮忙去了……通宵，对，通宵。"
"通宵？"高羽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的青紫和破了的嘴角上停住，"你打架了。"
"没——"
"你嘴角都破了。"高羽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任曦，你又跟人打架了？"
任曦张了张嘴。老街巷口的晨风很凉，他忽然特别想说真话——说什么呢？说他昨晚差点死在一个邪修手里？说他爷爷其实是个道士，留给他一把钥匙？
"……真没打架，"他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就……摔了一跤。"
高羽盯着他看了很久。她太了解他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一眼神飘忽她就知道。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豆浆油条，趁热吃。"她顿了顿，"吃完回去睡觉，别顶着这张脸去上课，丢人。"
任曦捏着那个还烫手的油纸包，看着高羽转身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玉佩，又烫了一下。
老街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上。
任曦在老屋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摸出钥匙，开了那把十几年没怎么用过的老锁。
爷爷的老屋，没人住，东西都蒙着灰。任曦小时候被禁止进最里面那间屋，说是"你爷爷的杂物间，别乱翻"。他从来没进去过。
今天他推开了那扇门。
灰尘在光柱里浮沉。屋里没什么特别的，一张旧床，一个木箱子，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画得实在不怎么样，笔法歪歪扭扭的。
任曦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忽然顿住。
画的右下角，落着两个名字，墨迹已经发黄：
任怀山。
牛青云。
——老牛。
任曦盯着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去摸那幅画，指尖碰到画轴，感觉画轴比寻常的粗了一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画取下来，拧开画轴。
里面卷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的字迹跟他爷爷落款的一模一样：
"玉为钥，锁在祖宅灶下。别让外人知道。怀山绝笔。"
任曦捏着那张纸条，站在落满灰尘的老屋里，半天没动。
灶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老屋那口早就废弃的土灶。
老街那边，高羽家的烟囱正升起一缕炊烟。
而茶馆里，胖老板放下茶壶，慢悠悠地拨通了一个电话："喂？老牛说的那事，有人在打听老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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