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邪印拿回来的第二天，任曦把册子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页脚还有一行字，之前被茶水渍盖着，没看清。他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印归主井，门乃永镇。印离井，门松三分。印不归，祸不远。——切记：印入主井，须以任家血脉镇之，血脉合印，门方永闭。"
任曦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印归主井……"他喃喃，"不是归段家祖宅，是归老街这口主井。我爷爷把印埋在段家祖宅，是怕人找到；可印要镇门，得回老街。取印，只是第一步。把印镇回主井——门才彻底锁死。"
"可印离井，门松三分。"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枚铜印，"我把印从段家祖宅的井里取出来，老街这口主井，就松了三分？"
"嗯。"老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烟，"你爷爷把印埋在那头，是想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段家人天天坐在祖宅里，守着印，却拿不到。可你把它取回来了，印离了井，门就松了。这三天，是门最松的时候。"
任曦的心，猛地一沉："那组织……"
"他们肯定知道。"老牛说，"段老大昨晚来，不只是来看我——他是来确认，印是不是真被你取走了。"
"那怎么办？"
"把印镇回主井。"老牛说，"印入主井，门就重新锁死，比之前还牢。但——"他顿了顿，"你爷爷说了，印入主井，须以任家血脉镇之。血脉合印……"
"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老牛看了他一眼，"得用你的血，喂这枚印。"
任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印。印身斑驳，龙纽朝天，在灯下泛着沉沉的铜光。他咽了口唾沫："……用血喂印？我爷爷，对自己孙子，也这么狠？"
"你爷爷对自己更狠。"老牛说，"他用命锁了几十年的门。"
任曦沉默了一会儿，把印收好："行。那今晚，就把印镇回去。你教我——怎么用血喂印。"
入夜，老街，祠堂后，主井边。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压着一片黑云。任曦蹲在井口，怀里抱着那枚铜印，玉佩挂在胸前，玉面上的裂痕，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怎么个喂法？"他问老牛。
"把印贴着井口，"老牛说，"用玉引气，让印认这口井。然后——"他顿了顿，"滴血。你爷爷的册子上写了，血脉合印，门方永闭。"
任曦深吸一口气，把铜印贴在井口石沿上。铜印一沾石面，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感应到了。
任曦心里一紧。他掏出玉佩，按老牛教的法子，把玉贴近铜印。玉面一触铜印，两道纹路忽然亮起来——玉上的裂痕，和印上的纹路，像拼图一样，对上了。
"……成了？"任曦正要高兴，忽然，井底那声"嗡"猛地放大，变成一声沉闷的轰鸣。整口井，像活过来一样，井壁上的青苔簌簌往下掉。
"快！"老牛厉声，"它要出来了——滴血！"
任曦来不及多想，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铜印的龙纽上。
血珠在龙纽上滚了一圈，像被吸进去一样，瞬间消失。铜印"嗡"地一震，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像烧红的铁线。
井底的轰鸣，猛地一滞。
然后，一道黑影，从井口"呼"地冲上来——不是黑气，是一个人形的影子，比黑气凝实十倍，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腥气，直扑任曦。
"滚！"任曦来不及细想，并指一划，指符金光劈向黑影。黑影被金光劈中，散开一半，又聚拢，绕过金光，直扑他怀里的铜印——不对，是直扑他。
"它要抓你！"老牛厉声，"你爷爷说了，钥匙也是引子——你是引子！段家老祖要的是你！"
任曦心头巨震。他一边退，一边把铜印死死按在井口："什么引子！我不就是任家后人——"
"你是任家血脉！"老牛喊道，"段老大要的不是门，是你！你爷爷当年走进井里，就是怕老祖顺着血脉，找到任家的人！你取印，血脉引动了老祖——他今晚，是来收你的！"
任曦的脑子"嗡"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滴血的伤口，又看着井口那道被金光劈散又聚拢的黑影——忽然全明白了。
"钥匙也是引子"——钥匙是玉佩，引子是他。
任家血脉，是打开老祖的引子。他爷爷用命锁门，是想让任家彻底离开这扇门——可他，自己带着玉，取回了印，把自己的血脉，送到了老祖面前。
"……操。"任曦骂了一句，"老爷子，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黑影已经扑到跟前了。任曦来不及躲，正要拼死一搏——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任家的井，任家压！"
是高羽。
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蹲在井沿边，双手按着井口，照着笔记本上的手法，猛地一压——她爷爷教她的"压石板"的手艺，第二次用上了。黑影被那股无形的力一压，猛地一滞。
"任曦！"高羽喊道，"印！按回去！"
任曦回过神来，把铜印对准井口，"咔"地一声，按进了井沿上那个刚好嵌合的凹槽里。铜印入槽的瞬间，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重新压回地底——黑影"嗤"地散开，化作一缕黑烟，缩回井里。
井口安静下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井沿上那枚铜印上——印身亮着一点温润的光，龙纽朝上，像一只重新闭上的眼睛。
"……镇住了。"任曦瘫坐在井边，大口喘着气，"这回，镇住了？"
老牛没有回答。他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看着老街的方向。
任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一排人。最前面那个，是个穿黑褂子的老人，头发花白，腰板挺直，一双眼睛像鹰——那是段老大。
他身后，跟着顾长生、鬼子、蛇七，还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牛青云。"段老大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那小子的血，已经喂了印。印镇了井，门锁死了——可你孙子这个人，我要了。"
老牛没说话，只是把拂尘，横在了身前。
段老大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牛青云，你挡得住我一回，挡不住我一世。那小子是引子，老祖要醒，就得用引子开道。你把他护在身边，护不了几天。"
"护一天是一天。"老牛说，"你段家欠任家的，我还没跟你算。"
"欠？"段老大"嗤"地笑了一声，"四十年前，你跟你大哥，把我段家的老祖封进井里——那叫欠？那是抢！老祖是我段家的根，你们把他锁了四十年——如今我段家后人来迎祖，天经地义。"
"你老祖当年入魔，害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老牛说，"你迎他出来，是要让全江城的人，给你段家陪葬？"
"陪葬？"段老大慢悠悠地说，"老祖出来了，这江城，就是我段家的。谁陪葬，我说了算。"
他说完，转身，朝巷口走去。顾长生、鬼子、蛇七，跟在他身后。走到巷口，段老大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任家小子，你听好了——老祖醒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爷爷用命把你藏了二十年，藏不住了。半个月后，老祖的忌日，我段家，开井祭祖。你来，老祖见你；你不来，我就把这老街，一井一井地，填平。"
任曦攥着拳头，站在井边，看着段老大一行人消失在巷口，指节发白。
月光下，井沿上那枚铜印，安静地镇着井口。可任曦知道，这枚印，镇得住井，镇不住段家的疯。
"高羽，"他哑着嗓子问，"你怕吗？"
高羽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排消失的背影，轻声说："怕什么？我爷爷压过石头，我也压过。你爷爷锁过的门，咱们一起锁。"
任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结了痂的伤口——那是喂印的血，也是引子的证明。
半个月。
他还有半个月。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着老街，照着井，照着那枚铜印。井底深处，安静得不像话——可任曦知道，那下面，段家老祖，正在一点一点地，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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