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回来之后，任曦在茶馆后院，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
他面前摊着爷爷那本册子，旁边放着一壶凉茶，还有一支笔。玉佩就搁在册子旁边，玉面上的裂痕，在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越看越觉得，这枚玉，像是册子上某个图案的"钥匙孔"。
"老爷子，"任曦翻到册子中间一页，"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没告诉我。"
那一页，他之前翻过，但没细看。现在再看，他忽然发现，页脚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得凑到眼前才认出来：
"甲子年，段家老祖入魔，玄界联手，封于老街地下。吾主封事，亲埋镇印。印不归，门永镇。"
任曦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
段家老祖。
他猛地想起阿野的话——"组织的老大，姓段。"
"段家老祖……段老大……"任曦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巧合。那伙人，是段家的后人？他们开井，不是为了什么宝贝——是为了迎他们家的老祖出来？"
他往下翻，后面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爷爷在极短的时间里赶着记的：
"封井那日，段家老祖问我：'你锁我多少年？'吾答：'锁到我任家后人不来了为止。'老祖大笑，曰：'你任家的后人，迟早会来开我。'——吾不答，心知肚明：钥匙在任家，钥匙也是引子。段家后人若得钥匙，门开，老祖出，任家守门之责，则尽矣。"
任曦盯着"钥匙也是引子"那几个字，后背一层冷汗。
"……钥匙，是引子？"他低声重复，"爷爷，你把钥匙留给任家，到底是让我守门，还是让我……开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页，爷爷写了几行字，字迹明显比前面工整，像是深思熟虑后落笔：
"封邪印，镇门之母印，埋于段家祖宅枯井之下。段家祖宅，即今城南老宅。印在，门稳；印出，门松。故印不可轻取——然若段家后人已得门之半图，又得钥匙，则印在彼处，反成祸根：彼若寻得此印，毁之，门即无母镇，任家守门再难。是以，印当取回，须由任家血脉持玉亲取。取印之时，老祖必有所感。只此一次机会，无有二次。"
任曦看完，合上册子，坐在茶馆后院的日头底下，很久没有动。
——城南老宅，是段家的祖宅。组织在那儿建堂口，不是巧合，是守着祖宅、守着老祖的根。
——爷爷埋的第三样东西，叫封邪印，是镇门的母印，埋在段家祖宅的枯井底下。他现在明白阿野看见的井底那点光了——那是封邪印在发光，它感应到任家的血脉来了。
——爷爷留的话：取印，必须任家血脉持玉亲取，只有一次机会。
"老牛，"任曦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蹲在院墙根的老牛，"爷爷埋的第三样东西，是封邪印。在城南老宅——段家祖宅——的枯井底下。"
老牛正蹲着晒太阳，听见这话，慢慢睁开眼："段家祖宅？"
"城南老宅，就是段家祖宅。"任曦把册子递过去，"组织在那儿建堂口，是因为那是他们老祖的根。"
老牛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完，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爷爷当年，跟我说门后是邪物，没说全。"
"他谁都没说全。"任曦说，"他把最要紧的，都写在这本册子里了。他连老牛你都瞒着——他说'印不归，门永镇'，又留了话，取印要任家血脉持玉亲取。"
"……他是在防段家，也在防所有人。"老牛把册子合上，"他知道，这件事，只能任家的人来做。别人做了，不是取印，是送印。"
任曦点头："所以，这印，得我去取。"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今天夜里。"任曦说，"阿野说组织戒备森严了——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也在找这印。要是让他们先找到，毁了，门就真的没了母镇。"
老牛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然说："夜里，我陪你去。"
"你？"任曦一愣，"你反噬还没好——"
"取印那天，你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牛说，"他说，'老牛，有一天我孙子要去段家祖宅取印，你得跟着。不是帮他打架——是帮他，看着门。'"
任曦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行。"他说，"那就一起。"
入夜，城南老宅。
这一次，两个人，三条命——任曦、老牛，还有暗处跟着的阿野。
老宅的戒备果然比上次严了。墙头上多了一圈铁丝网，院子里灯火通明，来回走动的人影，比上次多了一倍。任曦蹲在对面的屋顶上，低声问："老牛，上次我是从后院枯井进去的。这回还走那儿？"
"不走那儿。"老牛说，"段家祖宅的枯井，是老祖的根——那口井，底下连着老街的井。你爷爷把印埋在枯井底，是因为那口井，是整条地脉的'眼'。走井口进去，是走正门，守卫肯定盯死了。"
"那走哪儿？"
"走墙。"老牛说，"从正面翻墙，闹出动静，把守卫引开。你趁机下井，取印。取了就走，别恋战。"
"那你呢？"
"我？"老牛把拂尘往肩上一搭，"我在门口，跟他们聊聊。"
任曦看着他，忽然笑了："老牛，你上回在金足堂，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老牛说，"这回，我不动手。我就往门口一站——段家的人，认得我这把拂尘。"
"……你确定？"
"四十年前，段家老祖入魔那晚，是我跟你爷爷一起，把他按进井里的。"老牛说，"段老大要是今晚在，他看见我，就顾不上你了。"
任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那就——干。"
他翻身下屋，贴着墙根，摸到后院。枯井的井口，还是那道铁栅栏，但铁链上，比上次多了一道新锁。任曦没有钥匙——他掏出玉佩，贴着一把锁眼，轻轻一按。
"咔"。
锁开了。他顺手把玉贴向那把新锁，玉面一烫，锁芯"咔"地一声，也开了。
任曦心头一跳——玉佩，真的是钥匙。不光开老街那扇门，连段家祖宅的井锁，都能开。
他掀开铁栅栏，顺着井壁的铁梯，摸了下去。井底的甬道，跟上次一样，通向那扇铁门——铁门半开着，门后就是上次供玉的地窖。但这次，他没有推门，而是蹲在门外，在铁门左边的墙上摸索——册子上爷爷画过：封邪印埋的位置，在门侧墙根下，第三块砖。他先前以为东西在那扇三道纹的小门后头——原来错了，爷爷把印，就嵌在门侧的墙里。那扇小门，是留给寻印人的障眼。
"一、二、三。"任曦数到第三块砖，把砖抽出来。砖后头，是一个黑洞洞的凹槽。
凹槽里，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印。
印身斑驳，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印纽是一条盘着的龙。任曦伸手，把铜印取出来——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得多。铜印一离槽，整条甬道忽然"嗡"地一震，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隔着四十年，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任家的后人，你来了。"
任曦攥着那枚铜印，心跳如擂鼓。他不敢久留，把铜印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跑到井口，他听见前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老牛慢悠悠的声音：
"段老大，四十年了，你儿子都学会偷钥匙了——你还惦记着开门呢？"
任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听见前院里，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牛青云。你果然还守在这条街上。"
任曦没再听。他攥紧怀里的铜印，翻出井口，钻进夜色里，一路狂奔，甩开追兵，跑回老街。
天亮前，他回到茶馆后院，把那枚铜印，放在桌上。
印身斑驳，龙纽朝上，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铜光。
任曦看着那枚印，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玉佩。一铜一玉，一印一钥——爷爷留给他的东西，终于都齐了。
"老爷子，"他小声说，"印，我取回来了。"
身后，老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取回来了就好。接下来——该琢磨琢磨，怎么把那扇门，锁得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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