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战书后的第六天,老街彻底成了一座空城。
早点铺子的招牌还挂着,但门锁了三道;周婶家的窗帘拉着,拉得死死的;连巷口那只整天追着人跑的野猫,都不知道躲去了哪儿。整条街,只剩下祠堂、老井、茶馆,和祠堂斜对面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段老大的灯,每天都亮到很晚。
任曦蹲在茶馆后院,面前摊着那张缴来的阵图,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了擦、擦了画。老牛蹲在门槛上抽烟,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你画的这口,是错的。"
"……我知道。"任曦头也没抬,"我在找它的阵眼。"
"阵眼不在图上。"老牛说,"支井的阵眼,在井底——引气线的交汇处。断了眼,气路就断了,那口井就废了。你画一百遍图,不如下井看一次。"
"那你怎么不早带我去看?"
"你还没到能下井的火候。"老牛把烟掐了,"井底的阵纹会反噬,修为不够,下去就是喂阵。你这两天练的印玉合用,练到能定住阵纹、不被它带偏——才算有资格下井。"
任曦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玉佩,又想起昨晚井底那三声"笃、笃、笃"。
老牛像是看穿了他:"练。"
傍晚,阿野回来了。
他比前天更瘦了,进门先灌了半缸子凉水,抹了把嘴,说:"城西,纺织厂老宿舍。后头有口枯井,八成是支井。"
任曦眼睛一亮:"你查到了?"
"查到了。"阿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上面画着城西那片的地形,一口井标了个红圈,"我蹲了三天。段老大的人,前晚往那儿送过几筐东西,连夜。我没敢靠太近,但看清了,井口有阵纹,铁钎插了三根。"
任曦盯着那张纸,心跳快了一拍。阿野的消息,又是这么准——准得像是有人把地图递到他手里。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他笑着拍了阿野一把:"行啊你,狗鼻子。"
阿野也笑:"少来。什么时候去?"
"今晚。"
夜里十一点,城西纺织厂老宿舍。
月光照着一片荒废的筒子楼,窗框黑洞洞的,像一排瞎了的眼睛。任曦和阿野贴着墙根摸到楼后,果然看见一口枯井——井口不大,插着三根铁钎,钎子上缠着红线,红线顺着地面,爬成一张细密的网。
"阵纹。"任曦蹲下来,指尖虚虚地划过那几道红线,"引气线。三根铁钎是定位的——阵眼在底下。"
阿野压低声音:"能断?"
"能。"任曦深吸一口气,掏出玉佩,贴在井沿上。玉面一触石板,一股凉气顺着井壁往上爬——他闭眼,顺着那股气往下探,探到井底,隐约摸到一处气最"拧"的地方,像三股水流拧成的结。
阵眼。
"我下去。"任曦把外套脱了,搭在井沿上,"你守着上头。"
"你一个人——"
"断井是我学的活。"任曦打断他,"你在这儿,别让任何人靠近。"
他翻身下了井。井壁上全是青苔,又湿又滑,他脚踩着铁钎的缝隙,一寸一寸往下挪。越往下,那股凉气越重,混着一股土腥味,直往鼻子里钻。下到井底,他摸到一圈圈画在砖缝里的阵纹——纹路细密,密密麻麻,像一层层剥不开的茧。
"……就是这儿了。"任曦掏出玉佩,玉面贴上一道阵纹。阵纹"嗤"地亮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他捏了个剑诀,并指一划,指符的金光顺着那道纹路切进去。阵纹断了一截,又"嗤嗤"地续上——像伤口在愈合。
"定。"任曦把玉按上去,借着玉里那股印的气,硬生生把阵纹压住,指尖再划——这次,那道纹路彻底断开,底下一层黑气"噗"地泄出来,散在井底。
断了一根引气线。
任曦刚要松口气,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小哥哥,上次偷我的图,这回偷我的井?"
任曦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头——井口上方,月光被一个人影挡住。那人蹲在井沿,手里一枚拴红绳的铜钱,在指尖转着圈,正是那天老街的铜钱女。她脸上还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眼神却凉透了:"段爷说了,这两天老街底下不太平,怕有人偷井。果然,偷到姑奶奶头上来了。"
她话没落,井壁上的阵纹忽然全亮了——不是他断的那一圈,是整个井底,密密麻麻的阵纹像活过来一样,一层叠一层,把他围在正中。
"锁魂阵?"任曦后背一凉。
"锁魂阵?"铜钱女"嗤"地笑了,"那玩意儿,是给你们这些野路子练手的。这个是——'安魂阵'。段爷说了,正法反用,才够味儿。"
任曦心头一跳。安魂阵——老牛教过,那是道门正经的镇魂阵法,用来安顿亡魂的。组织把它反着用,用来"锁"活人的魂,比锁魂阵狠得多。
井底的阵纹越收越紧,任曦脚底发沉,像有人拽着他的魂往下拖。他咬着牙,把玉佩按在胸口——玉面滚烫,一股地脉的气涌上来,裹住他周身。
"……七星。"他低喝一声,脚下一动,踩着北斗七星的方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阵纹最淡的缝隙里,避开引气线,不让阵纹沾身。
井口传来铜钱女的声音:"哟,还会踏罡?"
任曦没理她。他踏到第六步,忽然顿住——第七步,正好是"死门"的位置,踩下去,阵纹反噬会把他钉在井底。
老牛教过:七星罡,生死一线,第七步是死门,也是生门。
任曦闭上眼,把玉里的气全灌进脚底,第七步,重重踏下——
"轰"的一声,井底的阵纹从中心炸开,像一张网被从中间撕碎。黑气四散,任曦被那股气掀得撞在井壁上,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站住了。
阵,破了。
井口传来铜钱女变了调的声音:"你——"
"你什么你。"任曦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仰头看着她,"正法反用?乐乐,装逼呢。安魂阵的正法,是用来安的,不是用来锁的——你连这都分不清,还出来混?"
铜钱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手腕一抖,那枚铜钱"叮"地弹下来,直取任曦面门——任曦侧头避开,铜钱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叮"地钉在井壁上。
就在这时,井口上方传来"哐"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阿野的声音:"走!我拦着!"
任曦心里一紧。他来不及多想,踩着井壁的铁钎往上爬,刚冒出井口,就看见阿野正跟两个黑影缠在一起——铜钱女不是一个人来的,井口四周,不知何时围了五六个人。
"走啊!"阿野吼了一声,一脚踹开一个黑影,朝任曦冲过来,拽着他往巷子里跑。
铜钱女没追。她站在井沿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咯咯"地笑了两声,低头,看着井底那片被他炸碎的阵纹——还有阵纹底下,露出来的、另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段爷说得没错。"她自言自语,"让他断,他才会断。断了这口,气才会往那儿走。"
任曦和阿野一路狂奔,钻进城南一片废弃工地,蹲在水泥管里大口喘气。
任曦的胸口还在疼,嘴角的血没擦干净,可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阿野,"他喘着气问,"那口井,你是怎么查到的?"
"蹲了三天啊。"阿野靠着水泥壁,"我不是说了吗,段老大的人前晚送过东西。"
"……嗯。"
任曦没再问。他低下头,把那截断了的红绳从脖子上解下来,重新把玉佩系好——指尖碰到玉面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张阵图。
那张从铜钱女那儿缴来的阵图,上面标着全城的支井,红圈标着"重点"。他当时没细看,可现在,他忽然很想回去,再看一眼——阿野说的那口井,在图上,是不是正对着红圈。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阿野,"他哑着嗓子,"你先回去歇着。我去趟茶馆。"
阿野愣了愣:"大半夜的,你去茶馆干什么?"
"……对图。"
后半夜,茶馆。
油灯下,任曦把那张阵图铺开,一寸一寸地看。全城的支井,像一张网,线头全指向老街这口主井。他找到城西纺织厂那个位置——红圈,标着"重点"。
不止这一口。图上"重点"标了四处,像四只眼睛,盯着主井。
任曦的手,开始发抖。
"断了这口,气才会往那儿走。"——铜钱女那句话,忽然在他耳边炸开。
他猛地站起来,把阵图翻过来,盯着那四口"重点"支井,又抬头,看着窗外老街的方向。段老大的灯,还亮着。
任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今晚断的那口井,也许根本不是组织要用的井。那口井,是组织故意放在那儿,等他去断的。断了一口"假的",真正引气的井,一根毛都没伤到。
而他,还以为是自己在断组织的路。
"……操。"任曦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老爷子,你这孙子,好像又干了件蠢事。"
他低头,看着那张阵图,看着那四只"眼睛",第一次觉得,这盘棋,他连边都没摸到。
天色将亮。任曦把阵图收好,贴身藏着,没回宿舍,直接蹲到了主井边。
他握着玉,蹲了很久,忽然说:"阿野的消息,怎么总是准得这么寸。"
没有人回答他。老街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吹得祠堂的檐角"哗啦啦"响。
井底深处,传来三声极轻的响声——
笃。笃。笃。
比前几天,更清楚了一点。
任曦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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